王虹法国工作环境曝光!这里凭什么吸引顶级数学家?
2026-08-06 03:25:52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谷雨实验室
今年7月,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她的另一重身份,是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S)成立以来第十四位数学常任教授,在她之前,已经有8位拿到了菲尔兹奖章。
这让人们对这所研究所感到好奇,一所规模很小、非常低调的研究机构,却在人类最艰深的知识领域中持续获得果实,它是怎么做到的?
7月底,我坐火车来到这里,和前任所长布尔吉尼翁先生(Jean-Pierre
Bourguignon)交谈。他告诉我,这家机构对于那些聪明头脑们的确保持了极大的耐心,没有教学任务,没有论文指标,也允许一个人几年拿不出结果,甚至在中途转去一个毫不相干的领域。这听上去非常浪漫,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不得不如此,布尔吉尼翁告诉我,“如果不给他们自由,你就没有办法吸引他们。”
但是,当这样的自由只能给极少数人时,研究所又怎样在结果出现以前,判断应该把它给谁?布尔吉尼翁告诉我,在数学上,快不是唯一的尺度,相比起速度,他们更赞赏那些在一个难题上坚持、继续,不断战斗的人,这也是他们早早识别出王虹的原因,如同在这所研究所在战后筹办时就已确立的核心原则:“那些对人类知识与认知产生最深远影响的研究,往往源于纯粹的好奇心,而非对立竿见影之应用价值的追求。”
请勿擦除
布尔吉尼翁先生从办公室黑板的一角,拿起一块银色的小金属片给我看。
正面写着NE PAS EFFACER——请勿擦除。翻过来,反面是EFFACER——可以擦除。
“NE PAS EFFACER(请勿擦除)”
他把牌子重新翻到“请勿擦除”的一面,向我示范它的用法。假如一整面黑板已经写满,而讨论还没有真正结束,就把这一面留在外面。那些字迹便会继续留在那里,等着这段思路下一次重新开始。
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每一块黑板旁,都放着这样一块牌子。
这个研究所的法文全称是Institut des Hautes ?tudes
Scientifiques,通常简称IH?S。这是一所专门从事数学和理论物理基础研究的机构,没有庞大的院系,常任教授的席位也很少。研究所成立至今,数学常任教授总共只有十四位,其中九位后来获得了菲尔兹奖。最新的一位,是中国数学家王虹。她从去年开始在这里担任常任教授,同时任职于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
我此前与几位数学家交谈过,常听他们说起一些做了许多年、仍然没有结果的问题。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更清楚地知道某条路走不通;一些当时看不出意义的想法,可能多年以后才重新彼此相连。大部分时候,这些工作并没有什么可以展示给别人看。
王虹获奖以后,我注意到她任职的IH?S。这里的常任教授没有规定的教学任务,也没有每年必须完成的论文数量。他们自己决定研究什么,和谁交谈,又在一个问题上停留多久。我对这种近乎乌托邦式的工作方式感到好奇,决定试着联系。
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S的大门
研究所网站上的联系方式列得非常齐整:所长、教授、科研行政、传播部门、图书馆,一直到厨师,都有具体的名字、电话和邮箱。我挑了一个看起来合适的邮件地址写过去,介绍完自己,问他们能否来拜访。我写下:想找一位熟悉这里、喜欢聊天的人谈谈。
负责联络的拉萨尔女士很快回复,直接问我想什么时候过来。
她并没有预先向我介绍布尔吉尼翁的身份。邮件里,她只在他的姓氏前加了一个法语里的“先生”:Monsieur。
事实上,布尔吉尼翁是一位法国微分几何学家,研究曲率、爱因斯坦度量,以及这些问题与偏微分方程和数学物理之间的联系。他做过法国数学会和欧洲数学会主席,1994年出任IH?S所长,在这里工作了十九年;卸任以后,又担任欧洲研究委员会主席。如今,他是IH?S的荣誉教授,这里依然为他保留着一间办公室。
七月底的一天,我从巴黎北站出发,换过地铁和郊区火车,将近两个小时后来到这所巴黎郊外的研究所。几栋建筑散落在树木之间,显得十分平实。我原本还在辨认方向,很快便发现,这里几乎没有什么需要辨认:楼与楼之间,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再往前走就是一块光秃秃的停车场了。很难想象,在这样小的空间里,曾经聚集过如此多重要的数学家。
布尔吉尼翁先生穿着白衬衫,银白色的寸头,脸上有几道深而硬朗的纹路。我们坐下以后,他先起身打开窗户,告诉我,如果风太大,可以把窗关上。整个办公室因为那扇大窗显得格外通透。我们的对话从上午11点开始。阳光稍微好一点,玻璃上便会映出一层绿色。即使坐在里面,也一直能感觉到外面的树林。
布尔吉尼翁先生
谈话开始前,拉萨尔女士特意提醒过我:布尔吉尼翁只有一个小时。
“如果不给他们自由,你就没有办法吸引他们”
“所以在这里,真的有一种只需要思考、不需要工作的工作吗?”我问他。
布尔吉尼翁先纠正我:思考当然就是工作。
不过,这里的常任教授确实没有规定的教学任务,也没有每年必须完成的论文数量。接受这个职位,也意味着长期留在研究所的生活里:与来来往往的访问者见面、讨论,带博士生,写论文,或者组织一场会议。但没有一张清单规定他们必须做哪一件事,什么时候做。多数事情,都是自己发起的。
IH?S目前只有六位常任教授,来自数学和理论物理。与他们相对的,是每年大约两百到两百五十位访问者。有人住一个星期,有人停留一个月、三个月或半年,也有人只为一场会议而来。
研究所里的玛丽莲与詹姆斯·西蒙斯会议中心?IHES
我后来在IH?S官网的一篇文章里看到,今年与王虹一同获得菲尔兹奖的中国数学家邓煜,也曾三次来到这里。他与研究气体动理学、概率和统计物理等不同方向的学者交谈,这些讨论帮助他继续推进玻尔兹曼方程的研究,也把他带向了新的问题。玻尔兹曼方程,正是他这次获奖工作中的核心部分。
楼下摆着一块当下正在研究所里的人员表。每个人的照片和名字排在上面,有人来,有人走,名单一直在变。布尔吉尼翁说,等一会儿出去时,可以带我去看。常任教授,就是这张不断变化的名单里长期留下来的几个人。
“但研究所真的不会希望教授完成某个目标吗?”我又问。
布尔吉尼翁给出的例子,是一个数学家改变自己的研究领域。
一个人可能已经在某个方向上工作了许多年。他熟悉那里的问题、方法和同行,也知道怎样沿着已有的路继续做下去。可是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在那里待得够久了,想转向一个几乎陌生的领域。
到了新的领域,最初几年里,他很可能做不出多少东西。要重新认识那里的问题,学习另一套方法,慢慢理解别人怎样思考。新的路还没有出现,原来那条能够稳定带来成果的路,却已经留在身后。
研究所愿意陪他度过的,正是这样的几年。
这种想法也不是后来才有的。IH?S建立以前,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时任院长奥本海默就参与过它的筹建,它也是战后欧洲最早参照普林斯顿模式建立的研究机构之一。
那所研究院相信:“那些对人类知识与认知产生最深远影响的研究,往往源于纯粹的好奇心,而非对立竿见影之应用价值的追求。”
到了布尔吉尼翁这里,这句话变成了一件很具体的事:一个数学家可以换掉自己熟悉的领域,也可以在几年里暂时拿不出结果。
布尔吉尼翁把这种自由称作IH?S给研究者的一项“bonus”。这是一所很小的研究所,位置也有些偏僻,常任席位又只有几个。它能够给出的物质条件,也很难与一些美国大学相比。要怎样让真正出色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愿意来到这里?
“如果不给他们自由,”他说,“你就没有办法吸引他们。”
You may miss Wang Hong
可是,我随即想到,当这样的自由只能给极少数人时,研究所又怎样在结果出现以前,判断应该把它给谁?
布尔吉尼翁把这种选择称作一次“下注”。
IH?S的数学常任教授中,有九位后来获得了菲尔兹奖。除了最早的一位,其他人在来到这里时,都还没有获奖。研究所不能等到荣誉出现以后,再请来一个已经得到证明的人。它必须更早地从世界各地的数学家中识别出一个人。
“当你的机构这么小,要怎样与别处不同?”布尔吉尼翁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你能找到的最好的人。”
在他担任所长期间,两位由他参与聘请的数学家后来获得了菲尔兹奖。俄罗斯数学家马克西姆·孔采维奇当时在伯克利任教,美国大学能够提供的物质条件远胜于IH?S。布尔吉尼翁不仅要识别到他,还要说服他和家人离开美国,来到法国。
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成功。他曾邀请另一位后来获得菲尔兹奖的数学家,对方拒绝了。他没有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每一次,当你识别到一个想要吸引的人,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们能不能让他来?”
我们当然要谈到王虹。
布尔吉尼翁第一次注意到王虹,是两年多以前。那时他担任一个数学奖项评委会的主席,又得知王虹可能来到IH?S,便因为利益冲突退出了相关讨论。挂谷猜想还没有完全解决,但她此前几年的工作已经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研究所开始考虑她,也是在最后的证明出现以前。
“不是last minute。”他说,“她很早以前就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巴黎市区一次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校友的聚会上。王虹已经接受了IH?S的聘任,两人又恰好都是那里的校友。布尔吉尼翁是1966级,王虹是2010级。
布尔吉尼翁没有给我讲两人之间某次特别的谈话。说起王虹,他更习惯用几个词:mastery(掌控),clarity(清晰),precision(准确)他说,听过王虹在研究所讲的一系列报告,她处理的问题技术上极其复杂,听众不时会追问某个很细的环节,她几乎总能立刻回答,而且回答得准确、清楚。布尔吉尼翁说,这让他确信,她对整个问题有非常深的理解,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他说她humble(谦逊)、shy(羞涩)想了一下,觉得shy并不准确,最后用了reserved(内敛),但他说得最多的,还是perseverance(毅力)。
我问布尔吉尼翁,王虹和她在MIT读博时的导师拉里·古斯,是不是都有一种面对困难问题的勇气。
他说,古斯不只教给她方法,也一直鼓励她相信,只要做得足够久、足够努力,就有可能做出来。王虹早年也曾因为身边一些人比自己更快,怀疑自己是否适合数学。后来,她慢慢找回了信心,觉得自己“maybe
not so bad”。
“当然,她一直都很好。”布尔吉尼翁立即补充。
他认识一些快得惊人的数学家,孔采维奇就是其中之一。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即使自己已经十分出色,也可能觉得,对方总是更早看见答案。
“你会想,我为什么还要和他们竞争?”他说,“他们好像每一次都会赢。”
但在数学上,快并不是唯一的方式。有人会在一个问题前停留很久,一条路走不通,再去寻找另一条。布尔吉尼翁一连用了几个动词:坚持,继续,不断战斗。正是这种perseverance,让王虹没有因为自己不如别人快,便过早地离开数学。
否则,一些同样聪明、只是没有那么快的人,很早便会觉得,这个领域不属于自己。
“You may miss Wang Hong.”布尔吉尼翁说。
“我不应该被卡住,那里其实有一个出口”
对布尔吉尼翁而言,与人见面和谈话一直是数学生活的一部分。他对门办公室的数学家孔采维奇有时会和他练法语;布尔吉尼翁自己也学过一点俄语,因为年轻时使用的许多数学教材来自苏联。王虹偶尔也会与他用法语交谈,口语被他评价为:“perfectly
fine.”
此前,我问他,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成为数学家?他向我讲起了人生中几个重要的故事。
在中学最后一年,他遇到一位数学极好,却根本不会教书的老师。他听不懂,却能感觉到数学里有什么东西,让这个人一讲起来便近乎疯魔,仿佛进入无人之境。于是他自己去找书,非要弄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1972年,他二十五岁,已经做了四年数学研究,处境却算不上顺利。最初,他想研究力学,尤其是流体的欧拉方程,巴黎的教授却告诉他,研究什么必须由导师决定。他不愿意接受,便转向了与力学最接近的微分几何。可在当时的法国,代数几何与数论才处在数学的中心;他所做的工作很少有人关心,有时甚至不被认为是真正的数学。
人生该何去何从呢?
在这一年的6月,一个偶然的机会来了。美国数学家吉姆·西蒙斯在巴黎听了他的一次报告,第二天便向他发出邀请:9月,到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工作一年。
石溪位于纽约长岛,距离纽约市大约一百公里。那时,这所年轻的公立大学正在迅速扩张。西蒙斯主持数学系,希望在这里建起一个世界一流的数学中心;杨振宁也在同一时期创办了理论物理研究所。一批年轻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正在来到这里。
在那里,布尔吉尼翁第一次看到,一群和他年纪相近的数学家,也在研究微分几何和那些与他相近的问题。其中一个人,后来成了他一辈子的朋友。
讲到这里,布尔吉尼翁停下来问我:“你应该知道他。”
“他叫丘成桐。”
丘成桐那年二十三岁,身上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能量”。两个人有一些共同的研究兴趣,几乎立刻开始一起工作,很快便合作发表了一篇论文。
那时,丘成桐生活得很拮据,挣到的钱几乎都寄给了仍在香港生活的家人。他有时会到布尔吉尼翁家里吃法餐,也会陪他年幼的女儿玩。五十多年后,布尔吉尼翁的女儿已经五十六岁,成了一名医生;丘成桐直到现在还会问起她。
在石溪待了一个学年后,1973年夏天,布尔吉尼翁又去了斯坦福,在那里停留三个月。一天,他突然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位早已功成名就、深受敬仰的数学家,对方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吃顿午饭。
布尔吉尼翁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为什么会想找我?
那顿饭约在伯克利大学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对方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想听听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正在做什么,对哪些问题感兴趣。后来布尔吉尼翁才知道,这位数学家也常常这样去找年轻人,问他们最近在想什么。
布尔吉尼翁已经在石溪遇见了一群研究相近问题的同龄人。但他在法国经历过的那些怀疑,并没有因此完全消失。他的工作在那里少有人关心。
那顿五十多年前的午饭,他记得很清楚。回去以后,他开始觉得:
“Maybe what I’m doing is not so stupid.”
邀请他吃饭的人,对于中国来说非常熟悉,他是数学家陈省身。
1990年于UCLA,布尔吉尼翁和陈省身,截图自访谈视频 If possible, do nothing
那时的陈省身,已经是最受敬仰的微分几何学家之一。他从芝加哥来到伯克利后,在那里聚集起一批研究几何的人:既邀请已经成名的数学家来访问,也不断把刚刚进入这个领域的年轻人带进讨论中。后来,他把一些重要会议的组织工作交给布尔吉尼翁接替,又邀请他第一次来到中国。也是因为如此,五十多年里,布尔吉尼翁先后四十多次访问中国。
“I owe him a lot—because of his curiosity.”
说话时,有一刻布尔吉尼翁曾转过身,指给我看他身后,一本印着陈省身头像的书。这本书摆在正中央,非常显眼。回去之后,我整理拍下的照片,把照片放大,才发现他的书架上不只那一本。陈省身的文集和著作,一小册一小册地,散落在其间。
数学的节律
三十多年前,布尔吉尼翁接任所长时,研究所仍需要扩建和修缮,也需要为来访者解决最实际的生活问题。车站附近有一片为研究所修建的住宅,共有五十多套公寓。后来,原本持有这些住宅的公司被收购,研究所得到机会,将整片住宅买了下来。
从此,带着家人来到这里的研究者不必再自己寻找住处。从公寓走到研究所,也不过十分钟。
布尔吉尼翁刚接任时,政府拨款一度占研究所预算的一半以上。后来,来自其他欧洲国家的支持逐渐减少,研究所开始转向私人捐助。如今,政府拨款只占约四分之一;而法国政府给研究所的名义拨款,三十年来几乎没有增加,通货膨胀不断削弱这些钱真正能够支付的东西。为研究所寻找私人资金,也就成了历任所长无法避开的工作。
布尔吉尼翁把它称作一场“永久的战争”,因为很难向政府和捐助者解释,“We are not promising
anything.”
但这正是研究所最想保护的部分,尽管外部世界日益艰难,但研究所想遵循另一种时间尺度。
以王虹解决的挂谷猜想为例,布尔吉尼翁把时间拉回到一百多年前。王虹所在的调和分析,从傅里叶的工作中生长出来,后来传到欧洲、美国、阿根廷。那些地方都曾经聚集起许多数学家,形成自己的学派,新的问题也一层层地生长出来。可是,当一批问题陆续被解决以后,留下来的往往是一些多年没有人能够突破的难题。研究的人渐渐少了,曾经繁盛的领域也慢了下来。
挂谷猜想就在那里停了许多年,直到王虹和合作者重新接过它,完成证明,也在这一路上发展出新的思想和方法。
数学或许有着自己的自然节律。IH?S遴选常任教授时,标准只有一个词:excellence(卓越),被选中的人往往还很年轻,后面的工作还很长,研究所能够做的,是给他们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