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岁诺奖得主：做学问最有趣

日前，在上海举行的第三十六届国际弦理论大会（Strings 2026）上，85岁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戴维·格罗斯（David Gross）接受了《中国科学报》的专访。

戴维·格罗斯 主办方供图

2004年，格罗斯与另外两位美国科学家戴维·普利策、弗兰克·维尔切克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奖理由是他们发现了“强相互作用理论中的渐近自由”。这一突破完善了粒子物理标准模型，为研究强子性质和原子核物理奠定了基础。格罗斯也是“杂化弦理论”的创立者之一、粒子物理学和弦理论的奠基人之一。

过去20多年里，格罗斯是中国理论物理学界的常客。他频繁来到中国参与学术会议、赴各大高校开展学术交流，还促成了中国科学院大学卡弗里理论科学研究所的创立。

接受质疑是必经之路

《中国科学报》：早年你在攻克夸克禁闭相关课题时，你的研究成果并未在第一时间获得同行认可。你是如何度过受质疑时期的？面对外界质疑，该怎样坚守自身学术观点？

戴维·格罗斯：我们当时描述了夸克之间相互作用的理论，即量子色动力学，解释了为什么夸克被永久地禁闭在质子中。那时，有些人觉得这很疯狂，我当然也怀疑过自己。毕竟，我们任何人都不应该狂妄自大、毫无依据地宣称自己的发现是绝对正确的。

理论的最终法官是自然，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基于预测来验证自己的想法，经过多次尝试与不断实验，才可能逐渐接近正确。

我认为，理论学者就应时时持怀疑态度，思考某一个想法是否正确。可以说，接受质疑是不少科学家成长中的必经之路，就像那句名言——科学在葬礼中进步。

可以说，在生活中也是如此。但我们必须愿意冒险，愿意在某个方向上努力工作。即便你时常发现自己的发现是错误的，但这些试错经历也会让人收获更多。

《中国科学报》：当下，有人质疑弦理论的发展是否还在正确的道路上，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戴维·格罗斯：事实上，弦理论学者在走很多条路。这里我不展开来谈，但我想用一个类比来回答这个问题：开展推测性、理论性的前沿科学探索，如同在黑暗中攀登山峰。爬山的过程中，我们可能看不到山顶在哪里，但你至少可以判断自己是否在向上而行。

这一过程中，不同的人可能会走不同的路，有时你会到达一个局部最高点，并意识到你必须先暂时下坡才能再次走上坡路。在我的领域中，如果大家认为一个大方向是向上的，我就会相信那就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人的独特才华是学科发展的动力

《中国科学报》：你之前曾说，人工智能（AI）仅是工具而非科学。在人们依赖AI工具的当下，创造力和想象力会受影响吗？

戴维·格罗斯：我并不认为我们的大脑会因为AI而受到负面影响。

我经历过改变世界的计算机革命，AI在近年的指数级发展速度的确令人难以置信，我们难以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似乎吓到了一些人，他们认为AI会比人类更好、更强大。但AI同时让我们更兴奋，我们无需畏手畏脚。

事实上，至少对于我来说，AI会让我产生极大的好奇。我好奇AI能做什么，更会进一步好奇我是如何思考的。我想说的是，我们人类常常会产生一些想法，但并不知道大脑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我们产生了新想法。并且，我们对于大脑中发生的事情仍有很多误解。

同样的，开发AI的工程师也无法具体解释AI是如何“思考”的。因此，我认为AI至少会促使我们探究很多脑科学问题，我对此充满期待。

《中国科学报》：所以，让理论物理学科持续繁荣的任务仍落在人类的大脑上？

戴维·格罗斯：当然，而且是落在不同的大脑上。例如，我遇到过许多优秀的学生，我的第一位学生弗兰克·维尔切克与我分享了诺贝尔奖；还有我的第三位学生爱德华·威滕，他也是一位非凡的科学家，并获得了菲尔兹奖。而他们二人差异很大。

事实上，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每个人的才华都在不同方面体现。有人拥有很强的抽象思维能力，还有人计算能力非常出色。大家处在多维空间的不同位置，这是学科发展的动力，也是乐趣所在。认识到这一点十分重要。

物理学思维方式可在其他行业中被应用

《中国科学报》：在本次大会上，你作了唯一一场鲍共讲座。对于将专业的物理知识通俗化，你有哪些建议？

戴维·格罗斯：公共讲座不是为专业人士准备的。顾名思义，它的受众是大众，所以作为演讲者必须对内容进行简化。我们要抛开公式解释晦涩的物理概念，因为有时甚至要讲给没有理论物理背景的人。

科学家需要慢慢学会做这样的公众讲座。如果想要提升做科普讲座的技能，我的建议是，多去听听做得好的科普报告，并向那些优秀的汇报者学习。

《中国科学报》：你终身从事理论物理研究并一直保持热情，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戴维·格罗斯：做学问简直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理论物理是快乐的，是令人放松的，是华丽的。我也是极其幸运的。

我们从事科学研究是为了人类的利益，为了促进技术进步。但我们做科学探索的终极原因是，想要了解世界，寻找各种问题的答案。在这个过程中，科学研究也带给了我们很大的乐趣。如今，哪怕生活中有很多令我忧虑的事情，但拥有像科学这样的东西，总是很愉快的。

《中国科学报》：然而，在当下很多理论物理学博士生毕业后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并继续科学研究。对于这样的困境，你有怎样的建议？

戴维·格罗斯：我想，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不断培育博士生，并期望将他们培养成为和他们导师一样的科学家。毕竟，一位教授如果只指导一位博士生，就太低效了。

我知道，在中国，求职者想进入一所知名高校是要经过百里挑一的。但是，物理学同时“生产”了可以做任何事情的人。物理学拥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且成功发展为一种很好的科学文化。不管是对于本科生还是博士生而言，物理学培养了他们的建模能力与思考能力。

所以我相信，接受理论物理高等教育可以让年轻人在其他行业接触各种各样的新事物。他们可以对其他科学产生兴趣，还可以进入产业界赚更多的钱，在美国和中国都是如此。从这个角度看，我们不能评判如今是否博士生过多，具备物理学的思维方式一定可以让他们在其他行业中得到很好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