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盟内部如何在中美之间选边站？

近期，东盟外长会议顺利举行，除了讨论东盟共同体建设、区域经济合作等传统议题外，南海局势、海洋合作以及印太地区安全等议题也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今天，我们特别邀请到淡江大学的学者张昱谦（ Kenny Chang），他同时也是《用地图看懂中国经济》等多本畅销财经图书的作者，Kenny将深入分析当前东盟内部的发展态势，并探讨东盟如何在维护区域稳定、促进经济发展与坚持战略自主之间取得平衡。

图为东盟外长会议。 via REUTERS - Brendan Smialowski

RFI：上周东盟外长会议刚刚结束，泰国方面也因此受到很多关注。而且从7月开始，中国在整个台海，包括南海这一带，都非常活跃。所以想请问您，您觉得目前东盟内部的格局是什么样的？

张昱谦（ Kenny Chang）：东盟一路以来其实都是一个蛮松散的组织。虽然他们一直很努力，希望在一些议题上达成共识，尤其是在安全议题上，他们其实也跟印度一样，或者说跟很多国家一样，都在安全和经济之间、美国和中国之间寻求平衡。

可是东盟成员国之间的差异性实在太大了，所以你很难用一个团结的整体去看待它的政策。它们之间的差异性甚至比欧盟还要大，有时候几乎是南辕北辙。

我举个例子，像柬埔寨和老挝（老挝），它们并没有太多与中国在海域上的冲突；还有新加坡，它跟中国也没有第一线的军事冲突。所以，每个国家面对中国时，在所谓安全议题上的考量都不一样。

所以我倒觉得，东盟所谓的安全战略，更像我们俗话说的“见机行事”。

RFI：但是我们也看到，从今年开始，我觉得变化挺大的。日本首相开始频繁出访，又去菲律宾推动军事合作，7月初又去见了印度总理莫迪。所以感觉这种原本比较松散的方向，是不是正在改变？尤其是在中国在南海越来越活跃的情况下。

张昱谦（ Kenny Chang）：我不会认为它是在改变，而是各国还是根据自己的单一议题来做选择。

就东盟来说，日本大概也只有跟菲律宾有比较明确的合作。其实日本跟马来西亚并没有这样的军事关系。

越南的话比较低调。我知道越南虽然跟中国同样都是共产党执政，但双方在理念上还是有一些矛盾，尤其是在南海主权议题上，它跟中国也存在一些隔阂。越南某种程度上也不太愿意看到中国在南海，尤其是在中国声称九段线的情况下，取得太多实质性的主权控制。

所以，日本目前合作的方向，大概就是新加坡、菲律宾，还有越南。越南的合作比较属于台面下，实质互动大概就是这三个国家。

至于缅甸、柬埔寨、印尼，甚至泰国，我觉得日本并没有太多动作，甚至美国也没有太多动作。这些国家之间的差异性还是蛮大的。

RFI：不管是东盟还是其他国家，其实背后真正的较量还是中美之间的博弈。中国在整个东盟贸易体系里面，是一个相对重要的角色。可是刚才您提到，包括我们最近也看到，美国的心态、战略一直在改变，不然日本也不会寻求一种自卫或者自强。那在这种情况下，您有没有觉得，中国在整个东盟里面似乎越来越占据核心位置，比起美国来说？

张昱谦（ Kenny Chang）：川普上来之后，反而中国这两年跟东盟的一些互动，我觉得更加紧密。

虽然中国国内经济并没有特别好，可是在区域安全和地缘政治平衡上，美国现在的经济政策和国家安全态度，让我刚才提到的像越南、马来西亚这些国家，包括泰国，都在安全上更倾向于跟中国保持一种平衡。

过去他们都比较保守，会强调自己有一中政策。但是现在，包括泰国、马来西亚的总理，还有新加坡的新任总理，都曾经说过支持统一。

所以你会觉得，东盟似乎在安全上比较倾向中国。我想这两年确实有这样的倾向，没有错。

RFI：但这种安全上的倾向，也是因为经济上不得不依赖中国吗？

张昱谦（ Kenny Chang）：经济上确实也是因为这样。因为中国本来在东南亚的投资就非常多。

中国国内现在消费情况不是很好，所以大量出口低价产品。这一点其实跟我上次提到非洲的问题一样，对东南亚也是同样的策略。换句话说，东南亚成为它一个加工厂，最后一个加工厂。

你可以看到，像泰国，中国的比亚迪等电动车品牌进入泰国非常多，马来西亚也是一样的情况。

中国利用这种中间品的策略，对东南亚的贸易顺差，如果我记得没有错的话，去年已经来到2000多亿美元，大概2700亿美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2024年大概2000亿美元左右，2025年已经到2700亿美元。

RFI：您觉得他们之间的竞争是什么？中国和这些国家之间。因为现在我们在欧洲买很多产品，比如衣服，以前都是中国制造，现在很多都是越南制造。

张昱谦（ Kenny Chang）：是啊，但是这不代表中国不赚钱。

这就像我提到的“中间品贸易”那个概念。台湾也是这样，日本也是这样。我们所谓的“雁行理论”，台湾很多产品的上游，包括化学原物料，都来自日本，一些技术也是来自日本。所以台湾、日本、美国之间是一种雁行理论的概念。

中国跟东南亚的关系，一开始是不是也有这种雁行理论？其实是有的，大概从2010年开始，中国也开始大量投资。可是2018年美中贸易战之后，这种雁行理论的概念就有点停滞了。

为什么？因为雁行理论最重要的是技术。

东南亚国家在科技也好、制造业技术也好，这二、三年其实没有太多突破，也没有太多进步，它们的技术还是高度依赖中国。甚至我觉得，这个比例更高了。尤其你可以看到，像汽车制造，还有一些原物料制造。

所以我要讲的是，过去1980年代，美国、日本、韩国、台湾形成一个雁行理论的发展模式，后来到了中国，2000年之后到了中国。现在中国也把这种影响力转移到东南亚、转移到非洲。

但是看起来，它并不像过去的雁行理论。

如果从经济学上来看，我会比较倾向用一种“经济殖民”的概念去定义这件事情。这样的关系，对东南亚国家来讲，会发现它们的发展越来越慢，会过度依赖中国，也会跟着中国一起慢下来。

当然，未来还有一些变数。

第一个变数，就是中国自己内部的经济，是不是能够支撑这些东南亚国家的发展需求。

我刚才提到，美国、日本和台湾在1980年代的发展模式，是因为美国拥有非常庞大的内需市场。1980年代，日本、台湾和韩国基本上都是靠着美国市场的发展而成长，包括台湾的半导体也是一样。台湾半导体技术，从1980年代张忠谋建立台积电开始，一直到1990年代、2000年代，才慢慢磨出来，就是因为美国市场有很大的需求，所以技术不断提升。

可是，中国的内需市场，是不是真的能够容纳东南亚这些国家的发展需求？我觉得这是一个问号。如果这是一个问号，那么目前这样的关系，就不一定能够长久。这也是大家可以思考的一个挑战。

反过来说，如果两年后，美国换了一位比较开明的总统，而不是像川普这样。如果回到像拜登时期，或者布希时期这样，相对有序、可以预测、比较理性的领导人，对东南亚政策重新开放，会不会让东南亚国家重新有转向的想象？我觉得可能会。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变数。

现在川普带来的这个国际结构，让东盟国家几乎没有太多选择，基本上都往中国靠。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中国本身也存在很多变数。它这样的经济模式，是不是真的能够支撑东南亚的发展需求？

如果东盟国家每一个都像缅甸、老挝、柬埔寨这样，都是比较威权的国家，不反抗，像中国一样由政府说了算，那也许不会改变。可是事实上，东盟很多国家，像泰国、马来西亚、印尼，其实也都热爱、追求自由与和平。

所以，当经济发展遇到瓶颈的时候，美中之间的平衡又会重新摇摆。这其实就是东南亚国家从二次大战以后到现在，一直处于的一种被动状态。归根究底，这一切都是经济牵动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