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坐牢千日 前加外交官谈卡尼访华：不应对中共抱任何幻想

2023年3月24日，在加拿大渥太华国会山，加拿大公民迈克尔?科夫里格(中文名康明凯)和迈克尔?斯帕弗在加拿大国会下议院聆听美国总统拜登的演讲时起立致意。(MANDEL NGAN/POOL/AFP via Getty Images)

近日，就在加拿大新上任总理卡尼与习近平在韩国进行面对面会面后不久，曾被中国非法拘押1000余天的加拿大前外交官、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东北亚高级顾问康明凯（Michael Kovrig）发出了警告。在跟多伦多知名主持人史蒂夫?帕金（Steve Paikin）在TVO Today Live现场深度对谈直指当下非常敏感和有热度的话题：如加拿大是否已从过去的惨痛教训中真正醒悟？在中美之间摇摆的加拿大，面对习近平主动伸出的“橄榄枝”，究竟该如何应对？

这场对谈被视为加拿大社会对华政策转向的风向标。康明凯以亲身经历和长期研究为基础，直言不讳地发出警告：加拿大对华不应抱任何幻想。

“我被关押1000多天，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让加拿大人看清那个体制。”

对谈一开始，帕金就问了一个看似“奇怪”的问题：在刚刚过去的棒球季，全国人都为蓝鸟队疯狂时，你还能像普通人一样享受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吗？

这位前外交官的回答令人动容：“被单独关押那么久，最深刻的体会就是必须强迫自己停下来，去珍惜生活里那些美丽的瞬间——家人、朋友、自然、音乐、艺术……我现在尽量让生活丰富起来。但同时我也背负着一种责任感。我在中国生活、工作、研究了近二十年，其中有整整七年是深度‘观察’那个体制，包括最黑暗的部分。我有义务告诉加拿大人，也告诉全世界：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国。”

他把中国崛起比作“气候变化”：影响同样深远、同样系统性，但变化速度比民主国家的政治体制所能适应的更快，却又慢到不足以每天上头条，因此容易被忽视。“这恐怕是我们这代人最大的地缘政治挑战。”

卡尼应否访华？

习近平在APEC峰会期间与加拿大总理卡尼会面，并正式邀请其2026年访华。这是自2018年“两个迈克尔”事件以来中加关系最高层级的互动。中共官方随即宣布恢复对加拿大的“批准目的地国”地位，象征性地解除了对加拿大旅游业的惩罚。

康明凯对此的判断是：可以去，但必须带着清晰的目标和杠杆，而不是急于求成。

“中国不是朝鲜，你不可能完全孤立或围堵它。中国是系统性大国，体量太大，必须保持对话。但关键在于：带着什么样的预期去？习近平亲自表态‘关系翻篇’，其实是给庞大的党国官僚体系一个台阶——既不肯承认此前的人质外交有错，又需要结束对自身有害的冻结状态。”

他指出，中共突然转向“魅力攻势”至少有三重算盘：

1.在西方民主国家之间打进楔子，分化瓦解可能的联合阵线；

2.在当前经济下行压力下，需要外部市场和资源；

3.为可能的更大地缘政治博弈（尤其是台海、南海）争取时间。

“所以加拿大绝不能天真地以为‘关系正常化’了就万事大吉利。去可以，但首要目标应是清除小的双边障碍（如农产品准入、领事个案），而不是急着签大单、搞突破性协议。”

“与中（共）国没有‘正常关系’”

当帕金引用中共驻加拿大大使近日在《国会山时报》撰文称“中加两国没有根本利害冲突”时，康明凯毫不客气地回应：

“连大使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他历数事实：

-中国向俄罗斯战争机器提供70%以上的关键机床和零部件，实质性支持俄侵乌；

-在南海推行霸权，胁迫菲律宾、越南；

-对台湾持续军事施压；

-在全球治理领域试图把威权模式包装成“人类命运共同体”输出。

“中国不仅和我们看世界的方式完全不同，更要主动改造世界让它更像它自己。一个追求在国际体系中称霸、把人当作筹码的列宁式极权体制，与奉行自由民主的加拿大，存在根本性的结构性对立。因此，‘正常关系’是不可能的。我们能争取的，顶多是‘可预测的、尊重性的外交关系’——尽量避免意外、管控风险、维持稳定性。但绝不能幻想我们是‘朋友’。”

卖油菜籽还是卖灵魂？——加拿大最大的政策两难

帕金追问：那我们是不是应该为了卖粮食、卖油菜籽，就对一长串问题视而不见？

康明凯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在严格设防、净收益明确、不涉及关键技术外泄的前提下，一些领域的交易是可以的。但前提是多元化。”

他强调，过去二十年加拿大最大的战略失误，就是把“对华贸易”当成了“远离美国风险的多元化”。结果反而让中国在某些领域（如油菜籽）获得了对加拿大的单向杠杆——2019年华为事件后，中国一夜之间禁运加拿大油菜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真正的多元化，应该是大幅加强对印度、印尼、越南、韩国、日本、欧盟、拉美、非洲的市场开拓，让中国只是‘其中之一’，而不是‘主要替代’。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底气对北京说不。”

“民主国家不擅长耐心，但这一次我们必须学会”

帕金提醒，加拿大是少数派政府，随时可能大选，政治人物很难做长期战略。

康明凯则把责任抛给了媒体和公众：“这正是媒体和公众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我们需要更成熟、更具国际视野，而不是逼着领导人去做民粹表演、追求短期政绩。和中（共）国打交道需要战略耐心，需要给领导人做‘政治家’而不是‘政客’的空间。”

个人创伤与国家觉醒

对谈最后，帕金问了一个最私人的问题：“那个国家（政权）夺走了你三年人生，施加了心理折磨，你恨不恨？”

康明凯沉默片刻，回答：“我尽量不去恨任何人，那样不健康。我选择去理解。那段经历极其痛苦，但它让加拿大和许多民主国家猛醒——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把人当作筹码、把个体生命工具化的体制。我在里面看到的，不仅是施害者，更是无数被困在那个体制里的受害者，包括我的狱友，包括14亿中国人。他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和人质。”

“我们要做的是：保护自己，提升全民的‘中国素养’，强化投资审查、外国代理人登记、反间谍能力、关键技术保护，而不是靠仇恨，而是靠清醒。”他补充道。

展望未来50年加中关系

帕金最后问：50年后，中加关系会比50年前（皮埃尔?特鲁多打开对华大门时）更好吗？

康明凯对此苦笑：“我现在只敢看未来5—10年——先别让台海或南海打起来。先把威慑建立起来，把盟友网络建起来，把经济多元化做起来，把国内生产力搞上去。至于50年后……列宁式政权既坚韧又脆弱，未来充满不确定性。但无论如何，我们今天必须面对的，是眼前这个雄心勃勃、毫不掩饰称霸意图的中国共产党。我们不能再抱任何幻想。”

这场对谈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掌声不仅献给一位历经磨难却不沉溺仇恨的个人，更献给一种清醒、坚韧、基于价值观的加拿大对华新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