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一碰”的童年：儿童手表里的社交小世界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刚响，常州市新北区河海实验小学的走廊里，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嘀嘀”声。五年级的锐锐把胳膊肘支在栏杆上，指尖在蓝色小天才手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正在往“放学小分队”群里发刚拍的走廊照片。前桌瀚瀚跑过来，手腕一抬，两块手表轻轻相碰，“嘀”的一声，新的好友申请弹出。“快进奥特曼群，刚才有人发了新剧集截图！”瀚瀚话音未落，锐锐的手表已经震动起来。

这是锐锐的“课后日常”。因为爸爸常年出差，妈妈工作繁忙，他常常一个人上下学，回家以后也总坐在座位上发呆。“想找人玩，但不知道怎么联系。”锐锐说。直到姐姐为他买了这块儿童手表，陆续加了班里11个同学，发贴纸、分享趣事、比日常步数，“原本无聊的课余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锐锐展示自己的手表社交圈

在南京、常州、重庆等多地小学，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儿童手表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定位、通话功能，演化成孩子们的“社交宝贝”。



被手表填补的碎片时光

“课间十分钟太短，凑不齐一局捉迷藏；放学路上只有奶奶接送，没人一起说笑；午休时同桌趴着睡觉，只能自己坐着发呆”，来自六年级学生小言的描述，道出了许多小学生的日常。

三年级的小葫芦对此感触尤深。他最好的朋友乐乐去年转学去了苏州，从前天天黏在一起的两人，只能靠妈妈们的微信偶尔视频。“想跟乐乐分享学校的趣事，得等妈妈下班才能发微信，有时候等回复了，我都忘了想说啥”，小葫芦委屈道，“视频通话也总凑不上时间，要么他在写作业，要么我要上兴趣班，好害怕好朋友慢慢变远”。

六一儿童节那天，妈妈终于满足了他的愿望，小葫芦第一件事就是和乐乐的手表绑定好友。

生日前一周，小葫芦用手表给乐乐发语音邀请：“下周六我生日，你来我家做客呀，我们一起吃蛋糕、搭积木！”看到乐乐回复的“好呀”和笑脸贴纸，他蹦着跑去告诉妈妈准备零食。“没有手表，我没法随时跟乐乐说想他，也不能这么快邀请他来”。小葫芦晃了晃手腕，认真地说，“手表就像小桥，就算隔了城市，我们的友谊也不会断。”

而对于一些内向的孩子来说，手表更像是一位“社交助手”。二年级的小弦刚入学时，总在课间偷偷抹眼泪，“同学都有好朋友，我不敢跟他们说话”。妈妈给她的儿童手表加了3个同小区的同学后，小弦每天放学路上都会发语音：“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我妈妈买了草莓味饼干”，哪怕对方只回一个笑脸贴纸，她也会开心好久。而小弦的爸爸陈先生说，现在女儿已经能主动和同学线下玩耍，“手表成了她的社交跳板”。

虽然龙锦小学二年级班主任周老师表示也曾遇到过棘手的情况：“有个二年级孩子，课间总抱着手表发消息，同学喊他玩滑梯也不去，甚至上课偷偷把手表从书包里拿出来看，提醒了好几次都没用……低龄儿童的自控力还没发育成熟，很容易被手表里的互动吸引，忽略现实中的社交和活动”。

但她通过观察发现，儿童手表在相对有自制力的孩子手里或许可以发挥很重要的作用。爱用手表社交的孩子“除了一直比较活泼外向的，腼腆内敛的小孩也用得很多”。她解释道：“手表给了他们一个‘低门槛陪伴’，不用费力找话题，不用害怕被拒绝，刚好填补了无聊空白”。



比起“点赞数”，更在意“一起玩”

大人总担心孩子用手表会攀比品牌、沉迷点赞，但在采访中，许多孩子对儿童手表功能的开发和使用都相对理性。相比于点赞多少、手表是新款还是旧款，孩子们更关心“能不能碰一碰加好友”，更在意“发的东西有人看、有人回应”。

五年级的小茉，手表是姐姐买的，她最喜欢“摇一摇加好友”功能。“只要是同一牌子，摇一摇就能加上，我们班很多同学都有手表，大家经常一起发照片、聊天气”，小茉展示着手表里的聊天记录，全是卡通贴纸、简笔画和日常碎碎念，没有一句攀比的话。而四年级的小涵也同样表示，儿童手表的用处并非只有社交、玩耍，还可以用来学英语、听故事等等。



小茉与小涵展示手表功能

所谓的“排行榜功能”，在孩子眼里也与功利关联不大。小葫芦告诉记者，手表里有运动能量排行和步数排行，有的同学会摇手表刷步数，并称自己有时候也会这样。当被问及原因，他的回答出人意料：“不是想拿第一炫耀，是因为好朋友都有三四十个好友，他们不会翻下面的，我想拿第一让他们看到我的名字”。周老师就是小葫芦的妈妈，她补充道，孩子们很少交流等级和积分，“聊得最多的还是日常生活、兴趣爱好”。

学者邹禧乾、殷玮的研究也显示，电话手表的多模态交互（语音、视频、表情包）其实可以弥补隔空交流的语境缺失，让儿童能精准传递情感，尤其对文字表达能力较弱的低龄儿童，是重要的情感补偿工具。

在孩子眼里，线下追跑打闹是“一起玩”，线上碰一碰发消息也是“一起玩”。正如锐锐所说：“跟好朋友聊天，不用聊大事，随便说点什么都开心，这样就不无聊了”，本质都是想找个同伴，获得一份简单的归属感。



从误解到放心

小葫芦的妈妈周老师，一开始坚决反对给孩子买手表：“他就在我工作的学校上学，我觉得手表不是必需品，还怕他沉迷影响学习”。她在小红书上也经常刷到不少家长的“同款困扰”：“有家长说孩子半夜偷偷起来看手表消息，还有的孩子因为手表没电哭闹不止，甚至有低年级孩子模仿手表里的‘恶作剧贴纸’跟同学吵架。这些情况让我意识到，即使是‘轻度使用’，也需要时刻关注孩子的状态”。

但后来看到孩子周末总在家里发呆，又多次提出想要，才松了口。“买了手表以后，没想到他就只是跟同学聊聊天、发发图片，每天就用十几分钟，甚至还开朗了不少，”周老师说。

锐锐的姐姐最初给弟弟买手表，则纯粹是出于安全考虑。“弟弟由于年纪小，生活不太能自理，而爸爸不在家、妈妈要上班，有时候他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让她意外的是，手表不仅实现了定位、即时通讯的功能，还让锐锐变得更独立了：“有时候妈妈上班，他会通过手表打电话让我点外卖，手表里还有零花钱功能，春游秋游能自己买水和零食”。当然，姐姐也发现了问题：“他会忍不住一直看手表，哪怕没什么消息，也想点点看看”。



学校门口随处可见通过手表与家长联系的学生

五年级班主任朱老师反映，一开始班里禁止带手表进教室，“怕上课发出声音干扰秩序，也怕分散孩子注意力”。但之后发现不少孩子偷偷玩，影响学习，“后来我们约定，上课必须关机，反而没孩子乱玩了”。

她经过观察，愈发清晰地感受到成人世界的焦虑与孩子世界的纯粹之间的错位：“家长们总忧心忡忡地跟我聊，怕孩子因为手表品牌好坏互相攀比，怕孩子沉迷线上社交耽误学习、忽略现实相处。但我每天看着孩子们课间和课后的状态，才发现这些担忧大多是我们成年人的‘自我投射’。”

朱老师语气里满是感慨，“其实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手表的价格标签、是否是最新款式，而是这块小小的设备能不能帮他们找到想说话的人，能不能让他们在想念好朋友的时候随时发一句问候，能不能在课余时间快速找到‘一起玩’的同伴。”



联结为先

教育部2021年发布的《关于加强中小学生手机管理工作的通知》，对儿童电子产品进校园作出规范，要求确有需求的须经家长同意、书面申请，进校后交由学校统一保管。

在重庆市旭辉小学，老师和孩子约定了“手表使用规则”：课间可用10分钟社交，上课、午休必须关机；不允许用手表发不礼貌的内容，发现后暂停使用一周。“引导比禁止更有效，孩子知道规则，反而会更自觉。”班主任江老师说。她补充道：“对于一、二年级的孩子，我们会每天提醒‘手表使用时间到’，还会通过‘积分奖励’鼓励他们主动放下手表，低龄儿童需要明确的指令和正向激励，才能慢慢养成自控习惯。”

而周老师所在的常州市龙锦小学，则采取了“分类管理”的方式：“一般情况是不允许带手表进学校，会影响课堂秩序”，但“对于特殊情况，如是老人接送的孩子，可以允许带手表，但必须关机放在书包柜；上课期间发现使用，会暂时保管”。她解释道：“小学生自控能力差，但也存在一些特殊情况，合理的规则能让他们学会自我管理”。

家长们也与孩子有自己的“小约定”。小茉的姐姐与小茉规定：“周一到周四不碰电子产品，包括手表；周末可以使用，但使用时长不超过一小时”。锐锐的姐姐则和弟弟约定：“放学路上可以带手表方便联系，回家后则需要先写作业；周末留出半天‘无手表时间’，全家一起出门玩”。



锐锐家长与锐锐制定的电子产品使用规则

家长和老师的这种引导行为，恰与2024年1月1日起施行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要求相契合。条例明确规定，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应当合理安排未成年人使用网络的时间，引导未成年人通过网络学习有益的知识、技能，养成良好的上网习惯。

从最初的定位通话工具，到如今集社交、支付、学习功能于一体的“迷你终端”，儿童手表的功能演化，折射出家长需求与儿童需求的双重演变。

但这种功能丰富化也带来了新问题，最突出的就是“品牌壁垒”——不同品牌的儿童手表之间，往往无法实现“碰一碰加好友”功能。

锐锐的手表是小天才，妈妈朋友家的女儿二萌用的是小米手表，“因为品牌不同，加不了好友，二萌特别失落”。

不过，六年级的小言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不能加好友没关系，我会跟她们要电话号码，照样可以电话联系”，这种变通能力，或许是数字时代儿童成长的必经之路。

值得一提的是，近日《儿童手表安全技术要求》强制性国家标准获批发布，明确规定了产品应“允许不同品牌手表之间交换电话号码和昵称”。这意味着长期被诟病的儿童手表社交封闭生态将被打破，市场与行业格局有望迎来重塑。

葛莺学者也在《电话手表与儿童社会交往的强化和窄化》中提出建议，家长要辩证看待手表的利弊，既要利用其社交功能拓展孩子的交往空间，也要警惕资本逻辑带来的攀比、沉迷风险。此外，手表厂家应加强功能兼容性，打破品牌壁垒，同时优化奖励机制，减少“为积分加好友”等功利性社交引导，为儿童提供更开放的社交环境。在社会层面也应督促平台定期整改，公布安全隐患，相关部门需制定儿童媒介使用的专项规范，保障儿童的媒介权益与安全。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2025年8月发布的《中国智慧教育发展报告（2024-2025）》指出，智慧教育已进入“人机和谐共生”的发展阶段，儿童智能终端的合理使用是其数字素养培育的重要载体。报告提出的“3C”发展理念中，“联结为先”则明确了技术应成为儿童拓展社交、构建关系的桥梁，而针对6-12岁儿童的实践案例显示，电话手表等具身性媒介，正通过“场景训练”等教育新方法，帮助儿童提升社会情感联结能力。

采访接近尾声时，小葫芦向我们展示了他手表里的聊天记录：有和转学同学的表情包互动，有生日聚会的照片分享，还有周末出游的约定。“手表坏了的时候，我特别着急，怕联系不上好朋友”，他晃了晃手腕上的手表，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同学的聊天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