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2026-04-01 11:25:2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Ohjuice博客
我与 Philip 和叶泽昌三人在离夏威夷大学不远的公寓里住了一年, 大家相处得非常融洽,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矛盾冲突。Philip 在夏大念学 士学位,所以至少要在夏威夷住四年;叶泽昌则是在商学院读硕士学位, 所以至少也要在夏威夷住两年。本来,我们三个可以一直住到我毕业才分 开。但是,住了一年,我就想找一个美国家庭住进去,换一下环境了。为 什么我想这样做呢?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大学第二年的课程 越来越繁重了,我不想在处理家务上浪费太多时间。第二个原因是,虽然 Philip 不会说汉语,我们跟他说话只能用英文,但是泽昌会普通话,所以 我跟他都用汉语交流。我想换一个纯粹的英语环境,更快地提高我的英语 听说能力。于是不久,我就找到了住在 Hawaii Kai 的一个美国家庭,搬进 去做寄宿生了。
我们平时所谓的夏威夷,实际上是由很多岛屿组成的。夏威夷的首 府火奴鲁鲁,也称之为檀香山,实际上是在一个叫 Oahu 的岛上。Oahu 岛 并非夏威夷最大的一个岛屿,但是因为是首府,所以人口就最多,也最为 繁荣。夏威夷大学在夏威夷几个岛屿上有校园,而它的主要校园则在 Oahu 岛上,所以,我们写信,地址上一定会写上 Oahu 校园。
Oahu 岛有点偏方形,火奴鲁鲁首府位于偏西的那头,而我要搬过去 住的 Hawaii Kai,则在 Oahu 岛的最东端,离开大学校园相当远,不像以 前那个公寓,走十多分钟就可以到。从大学到 Hawaii Kai 倒有公交线,但 我记得单程好像要坐一个小时左右。不但路上花的时间多了很多倍,而且 还要花费交通费。不过,那时我在夏威夷大学当助教已经当了一年了,积 了一些钱,这点交通费就不再去考虑了。
后来,有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位夏威夷大学生物系的老师,他家也住 在 Hawaii Kai,他说愿意每天来接我与他一起到大学去。为什么他主动提 出每天早晨来接我上学呢?原来夏威夷交通局有规定,在早晚繁忙时间, 只坐一个人的小轿车只能开慢道。慢道在早晨上班时间常常要堵车,所以 上班开车就会花更多时间。交通局规定,坐三个人以上的小轿车就能跟公 交车一样,开快线了,所以,只要一辆车凑满三个人,就可以用快线,省 下好几十分钟时间。我记得那位生物老师,除了我以外,还找了一位英语系的副教授,他不会开车,也住在 Hawaii Kai,于是正好也搭上便车,三 个人一起到大学。很可惜,我现在已经忘记那位英语教授的姓名了。我只 记得他在车里说得最多的,就是抱怨大学的评级制度。他说他在英语系已 经教了很多年的书了,还出版过好几本词典,但是因为没有学术著作,所 以就永远无法评上正教授。
每天早上去大学的交通问题解决了,我不但节省了等候公共汽车的 时间,而且还省了车费。于是我就放心地在 Hawaii Kai 住了半年,直到我 离开美国去澳洲。
Hawaii Kai 是个住宅区,风景相当优美。记得我在那里的时候,这 个区几乎都是带个花园的各式平房。
我的房东叫 Joe(乔),他的太太叫 Edna(爱特娜),没有子女。我 忘了他们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了,那时,他们虽然年纪看上去并不大,但 都已退休了。我觉得他们以前大概在日本工作过或者住饼一段时期,因为 他们俩非常喜欢日本文化,他们把在 Hawaii Kai 的住宅也布置成了日本式, 尤其是他们的后花园,小桥流水、日本品种的花木,还有鹅卵石的地面, 就像一个典型的日本庭院。但是,我没有听他们说过日语。
我搬进去时,他们家还有一位常住的租客,叫 Leo,是位高高大大的 美国人,看样子好像没有结过婚,是单身,大概已经在他们家住了很多年 了。我不知道他们收不收他房租,也不知道 Leo 与房东的关系是什么。
Leo 就住在我隔壁的一个小间里,我平时几乎没有看见他出去过,常常就 呆在他的房里看书。那时,我已经在夏威夷买了一架手提式的、比较高级 的、收音和录音合并的音响设备,还在 Tower Records 买了不少古典音乐 盒带,只要在家,我就开着音响听古典音乐台或者我的录音带。一次, Leo 大概听见我在听古典音乐,就过来与我谈起古典音乐来了。他还给我 介绍了美国那时刚刚成名的钢琴家 Murray Perahia。我后来一直非常喜欢 他弹的舒伯特和莫扎特的钢琴曲。
我搬进乔和爱特娜家的时候,乔大概五、六十岁,是位个子不高的、 身材相当健壮的美国人,留一点小胡子。爱特娜的年龄跟乔差不了多少, 人很瘦小,有点见老,因为脸上的皱纹已经非常明显了。爱特娜的烟瘾很 大,平时我常常见她手上夹着一支烟。这可能是她看起来比乔显得更老的 原因吧。
乔和爱特娜告诉我,他们很喜欢接待日本学生,家里以前住饼好几 批日本学生,但是我却是他们的第一个中国学生房客。我的房间很大,有 两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一个衣柜和一个书架。房间里还带一个独立的 厕所和浴室。我入住时,房里还有一位很年轻的日本学生已经住在里面了, 但爱特娜告诉我,他是来夏威夷学语言的,几个星期就要回国去了。于是, 我头几星期就有了一位日本室友。这位日本学生的英语很不好,听到我与 房东和 Leo 交谈,还很羡慕我的蹩脚英语呢。过了两、三星期,日本学生 回国了,我就独占了这间双人间。我的房间朝南有两扇大玻璃落地门,拉 开落地门,外面就是那个日本式庭院。每天早上,阳光从玻璃门上撒进来, 郁郁葱葱的庭院看上去相当赏心悦目。有时我看书看得累了,就拉开玻璃 门,走进庭院去散散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我对乔和爱特娜为我提供的 居住环境,满意极了。
我入住前就说好,房钱里不但包括了水电,而且还包伙食、洗衣和 房间的清理,所以,我等于一点不用为家务事花时间了。每天早晨,我自 己开冰箱去做早餐。中午,可以用冰箱里的食品做三明治带到办公室去吃。 晚饭是爱特娜做的。可惜我已经忘记每月的房租是多少钱了。我只记得相 当便宜。
第一天吃完晚饭,我主动要求帮爱特娜洗碗,她答应了。我洗完碗, 用干布把碗碟擦干,放在碗架上晾着,就擦干手,走开了。我只见爱特娜 默默走到水盆前,用干布把水盆周围和水龙头上的水迹都擦干。我心里暗 暗想,原来西方人用好水盆是要把水擦干的,难怪他们的厨房那么干净。 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犯错了。
有一次,我八干娘给我来信,说他们有一个朋友,是上海第一人民 医院非常有名的外科主任,到美国大陆开会,要经过夏威夷,问我能不能 为他安排一个住处。那时,从国内出差的公派人员都很节省,能省多少就 省多少,因为可以带外汇回国买国内买不到的几大件,如,冰箱、电视机、 录音机,等等。于是我就跟爱特娜商量,能不能让那位外科医生在我房间 的空床上住一两夜。爱特娜不但一口答应,而且还邀请他来家里吃晚饭。 那晚,吃完晚饭,我们几人围着饭桌边喝饮料边聊天,度过了一个很愉快 的夜晚。
住在乔和爱特娜家,我真的一点家务都不需要做了。每天早晨,洗 好澡,我就把换下的衣服和毛巾(爱特娜关照我每天都要换洗澡用的大毛 巾)都放在洗衣房一个篮子中。我上学去了,爱特娜就用洗衣机把衣物洗 完,晾在前院一个衣架上。等我回家,爱特娜已经把晾干的衣服和毛巾整 整齐齐地一叠一叠放在我床上了。每当周末我不上学,我就主动去帮爱特 娜晾衣服。
有一次,我病了,得了感冒,发烧发得很厉害,不能去上学,只能 整天躺在床上,连饭都不想吃。爱特娜就煮了一碗滚烫的鸡汤,端到房间 里来给我吃。
在第二年的课程中,教授们要求学生看很多参考书,写好几篇论文。 幸亏有乔和爱特娜为我提供了那么安静的环境,让 我可以安安静静在自己 的房间里呆着看书,写论文。写完论文我常拿给爱特娜看,她说她对内容 一点都不熟悉,但是却愿意认真地为我找出文章中的语法和拼写错误来。 我在夏威夷得以用一年半的时间几乎念完两年的学分,真的多亏爱特娜的 照顾呀。
后来,我到了澳洲,还继续与乔和爱特娜保持联系。大概八四或者 八五年吧,他们来信告诉我,他们以前从未去过中国,这次打算自己去中 国旅行,会去上海。我连忙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在上海的父母。他们马上回信说:欢迎乔夫妇去上海与他们联系。我父母特地请会说英语的八干娘夫 妇作陪,在上海一家餐馆宴请了乔和爱特娜夫妇。
又过了几年,爱特娜来信告诉我,乔去世了,我觉得很突然。信再 看下去才知道,原来乔得了癌症,他不想再受病痛的折磨,就用手枪结束 了自己的生命!再过了不久,爱特娜来信说她的身体也不好。很快,我们 的联系也中断了。
跟阿默定夫妇一样,乔和爱特娜也是一对善良、友好的美国夫妇。 他们在夏威夷我最孤独的阶段给了我“家”的感觉。他们对我的无微不至的 照顾,是我永世难忘的。
当然,既然“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句老话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 理,那么,在夏威夷也可以得到印证。
说这件事,先得从我大舅的丈人说起。我大舅母的父亲姓沈,是竺 可桢先生的得意门生,做过竺教授的助教。后来他当了安徽大学的教授。 四十年代,他用多年的积蓄,在杭州宝华弄买了一大块土地。其中一半用 来建了两栋房子:一栋是西式二层楼的砖房,供出租用;隔壁一栋则是西 式的平房,供他自己居住。两栋房子都有一个不小的庭院。还有一半土地, 来不及建房屋就已改造换代,只能一直空着,后来大概收归国有了。改朝 换代之后,我外公他们也不再住得起孩儿巷的老房子,于是卖了房子,住 到沈老先生出租房的楼上去了。几年以后,不知什么原因,又搬到隔壁的平房与沈老先生合住。沈老先生有两位太太:第一位太太生了一个女儿, 就是我大舅妈;第二位太太生了一个儿子,是我大舅妈的同父异母兄弟, 名德安,我就叫他“德安舅舅”,其实,德安舅舅只比我大两、三岁而已。 我小时去外婆家,经常与德安舅舅一起玩。后来,德安舅舅考取了上海交 大,就住到上海来了,与我们常有往来。我出国以后,也与德安舅舅有通 信联系。
一日,我收到德安舅舅一封信,内里还附有两封介绍信,要我送交 夏威夷大学地理系教授张镜湖。两封介绍信都是德安舅舅的父亲、沈老先 生的亲笔信:一封是请张镜湖教授转交给他在台湾的父亲张其昀先生的, 一封是则给张镜湖教授的。
张其昀(1900-1985)先生是谁呢?在中国大陆的人可能没有听说过 他的名字,台湾人却大多知道他的大名。原来,张其昀也是竺可桢先生的 学生,后来与沈老先生同时成了竺教授的助教,他们俩是竺教授的得力助 手,相互之间的关系也很亲密。后来张其昀先生跟着蒋先生一起从起政来。 四九年时他曾任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秘书长。网上有个说法,说蒋介石之所 以选择台湾作为他离开中国大陆后的根据地,就是因为听从了张其昀的意 见。我觉得这种说法不无道理,因为张其昀不但是专学地理的,而且与蒋 先生关系密切,张其昀向蒋先生建言,得到蒋先生的赞同,完全可能。到 了台湾之后,张其昀先生主要从事文化工作。他担任过国民政府的教育部 长,创办了台湾文化大学,直到一九八五年才去世。当然,张其昀到台湾 以后,不会再跟沈老先生有联系了。八十年代初,大陆改革开放,沈老先生写了这封介绍信,一方面是介绍了我,希望能得到张其昀先生的帮助和 照顾;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想与张其昀先生重新建立联系。
不知道沈老先生或者德安舅舅怎么打听到张其昀先生的儿子张镜湖 当时正在夏威夷大学当地理系教授,于是就想通过他父亲的关系,帮我认 识一位以后或许可以帮助我或者照顾我的友人。所以第二封信是写给张镜 湖教授,为我作介绍的。
张镜湖(1927-2019)出生于浙江宁波,浙江大学史地系毕业,去美 国深造,得博士学位。后来担任夏威夷大学地理系教授,美国《国家地理》 杂志编辑。1984 年退休后成为夏威夷大学荣休教授。回台湾后,他担任过 文化大学董事长等职。我在夏威夷的时候,他正在夏威夷大学任职,还未 退休。
记得我拿到沈老先生托我转交的两封信之后,就找了一个时间先给 张镜湖教授办公室挂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有信要亲交。张教授就约了一个 时间,让我去他办公室见他。
记得张教授的办公室在“中西中心”那栋大楼的楼上,离开我们系不 远。张教授的办公室十分宽敞,也很明亮。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把两封 信交给了他。他当着我的面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因为信里把我与沈老先 生的关系,以及沈老先生与张镜湖父亲张其昀的关系都已说得很清楚了, 所以,张教授只问了我本身当时在夏威夷的情况。我简单说了以后,他再没有什么问话,只问了我系里的联系电话,并说他会把给他父亲的信转交 给他的。我就只好站起来告辞了。以后,张教授再也没有跟我联系过。据 我所知,张其昀先生也没有回复沈老先生的信。于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 么结束了。
张教授对我的冷淡我并不惊奇。那时。台湾与大陆还处于敌对状态, 两边政府没有任何公开的联系。张其昀既然是国民政府的官员,他和他的 儿子不愿意与“匪区”出去的“乱民”有联系,大概也是可以理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