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加拿大教中文:优绩主义的另一张脸
2026-01-16 22:25:52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大声思考

第一堂课,双向考验
落地加拿大的第二个月,我开始了一份有意思的工作,在法语区最好的一所公立大学里教汉语。走进教室,里面坐了五十个年龄、肤色各异的本地学生,以及一台年迈的投影仪;这是基础班,他们中的多数人从未听或说过任何中文。当我问,这门课的绩点对你来说重要吗?所有人都举起了手。每年,这所大学开设近二十门语言课,中文显然是其中最难学的之一,他们为什么会选择每周两次坐进这间教室?这些北美年轻人里的天之骄子,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拥有着肤色、家境、语言等诸多特权(privilege)的他们,也会被优绩主义裹挟吗?怀着好奇,我开始了为期一年的教学与观察。
每学期的首周,学生有权随时换课弃课,第一节课因此成了我的大考。与中国高校相比,北美大学里的师生权力动态更为双向。教授当然掌握对课堂与成绩的全部解释权,但学生也有多种办法给出有力度的反馈。如果一门课臭名昭著,长期被打低分,教授就会面临不少麻烦。为了避免破坏基本平衡,大学一般不会强硬干涉教学自由,但也必须确保师生之间的评估是经过制度化的双向关系。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本事驯服这五十个名校骄子。这所大学的录取率很低,偏好擅长批判性思维的申请者,因此汇聚了加拿大最会读书,个性也最鲜明的年轻人,我担心随时有挑战从台下发射。
走进教室的第一分钟,投影仪坏了。这不是个好兆头。我只能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邮箱,嘴里讲解课程大纲,手上修投影仪,眼神尽量与每个学生达成一到两次交汇,以免留下腼腆的刻板印象。
突然有个学生大声问:“教上午课的教授也姓王,这是巧合吗?”
我一边修投影仪一边回答,姓和名在亚洲的功效与北美恰恰相反,比如美国可能有几十万个人名叫“泰勒”,但姓“斯威夫特”的家族屈指可数,同姓因此意味着很多潜在信息。而亚洲人往往与几千万人共用姓氏,主要靠名字来区分彼此,如果某个中国妈妈把头伸出窗户大喊“王,王!快过来吃饭!”,那她最好是有足够的饭来招待全国十分之一的人口。
有学生追问:“那么我喊 Wang Laoshi ,你们怎么分得清是在叫谁?”
我说没关系,你管他叫王老师吧,叫我时大喊喂喂喂就行。
所有人都笑了。投影仪在此刻接纳了我的电脑,我打开幻灯片,教他们如何用普通话读一到十。
第二节课,五十张面孔几乎都还在,我通过了他们的考验。
九个学分的重量,与那些通往未来的野心
进行点名后,我发给每人一张卡片,请他们写下自己想学中文的原因,毕竟这门课要持续一整年,又占九个学分,能轻松拉低他们视若珍宝的绩点。
北美大学生重视绩点的原因有很多,有人想在本科后继续深造,需要漂亮成绩来申请研究生院,有人需要确保成绩达到基准线,否则会被取消奖学金或经济补贴。即便他们决定一毕业就找工作,许多公司也要求申请者附上成绩单,将综合绩点纳入考量。
五分钟到了,我把卡片收上来,挑选有共性的读给大家听。
第一张写:“抢课那天我起晚了,只剩两门语言课有空位。另一门是俄语。”
学生们哈哈大笑起来。我又抽出一张:“ChatGPT告诉我,世界上有约 20% 的人以中文为母语;我本来就会法语和英语,如果再把汉语拿下,那理论上全地球人都进了我的潜在约会池。”
我觉得很有道理,但想想还是不读出来为妙。
剩下的卡片都说了差不多的话,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来自金融、商贸或经济学专业的学生,他们认为中国本身是一个待解的谜,不论现在还是未来,这个超级大国在全球经贸体系里的地位不会轻易改变,学点中文能更好了解这个强劲的经济体。另一类学生主修国际关系与政治学,日后想申请研究所或政策分析相关的岗位,多一门亚洲语言能增添优势。抱着这些目的与决心,我们共同开始了这艰巨的一年。
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一位读国际关系的女生在课后找到我,说她想参选今年的社区参议员,准备去唐人街拉票,能否教她几句用来打动华人选民的中文。花了不少时间,我跟她一起排练出一小段几经简化的参选宣言,又准备了带拼音的小抄给她应急。
出发前一天,她忧心忡忡地来办公室找我,说无论如何都背不出来,我说那就照着小抄读吧,大家会欣赏你的努力与态度。你过去半年里下苦功学中文,就已经证明了愿意倾听、愿意为华人群体发声的心,他们会看得见。她信心大增,高兴地回家扩充小抄了。
后来她遗憾落选,不过有间唐人街商铺送了她一个零食礼盒,她高兴地晒在社交软件上。
优绩主义制造的“天真残忍”
几乎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焦虑,有些甚至溢出教室,不分时间地点地通过电子邮件传递到我这里。有位女生每隔三周给我发来一次内容相同的邮件:“老师,我有错过大作业吗?大作业占总成绩的15%,错过我就完了。”
我每次都发去相同的回复:大作业每学期只有一次,我一定会及时通知大家。课程平台上没出现,就是还没布置,请别担心。
三周过后,我又会收到同样一封邮件,说着同样的话,在末尾一次次礼貌地解释自己来信的原因:“如果这门课不能得A,我的成绩单将彻底完蛋。”
经过数次循环,我已经比她更期待大作业的降临。那神圣的一日终于到来,我把题目上传,并在课堂上反复提醒,甚至刻意追捕她的眼神,确保她收到信息。
随后是平静的三周,我没有再收到“老朋友邮件”,几乎有点怅然若失。但想到她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错过了作业,又为她松一口气。
第四周,她发来邮件问我:“老师,下学期还有大作业吗,要什么时候交?”
我把之前的回答复制粘贴进回信,内心完全没有不耐烦,反而很平静,感觉生活里熟悉的部分终于回来了。
另一些焦虑则来势更汹,一直传递到他们年轻的躯体。
这所大学以严格著称,每到考试季节,学生常得通宵复习,几乎每周都有人在图书馆或教室里晕倒。路过的学生或教职员会立刻帮忙拨打写在教室墙上的应急小队电话——我的入职培训里甚至专门提到如何帮学生寻找最近的医疗资源。
中文课期末考的前一天,教室里的氛围格外凝重,有好几个学生提前发来医生开具的病假条,来了的也大多状态不佳。
开始上课前,一位看起来已很虚弱的女生走过来问我:“对不起,我刚考完一门试,来不及去开假条——可以让我今天回家休息吗?我通宵了两天,现在正发高烧。”
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学生默默注视着我,想看我如何反应。虽然有违规定,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让那个女生回家休息,她面色灰败,说话都已气若游丝,根本不用病假条来证明。
旁听对话的一个学生不服气地小声说:“Aw, good for her!(她真走运!)”
我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这个时刻似曾相识,它很像某个遥远而炎热的下午,那时我在中国的一所公立高中上学,我的朋友病得上吐下泻,得到一张回家的假条。陪她理书包的时候,我听到邻桌说:“真会挑日子生病,刚好可以逃掉一次数学周考。”
我一时不知所措,被一种古怪的感觉攥紧——后来我才明白那叫做estrangement,一种在熟悉的场景、普通的日常对话中突然被推到局外的恐惧,觉得一个原本熟悉的人陌生而可怖。
我怀着那样不知所措的心情长大了。此刻,面对我的加拿大学生,我又一次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未真正离开那个如鲠在喉的下午,哪怕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哪怕已飞到了七千英里外,地球的另一边。还是说,在此刻的世界,每个年轻人都坐在同一间闷热的教室,一起忍受愈发稀薄的空气,一起在脑海想象某种难以到达的凉爽?有人偶尔走神,怀疑天花板上吱呀呀的吊扇会不会突然下坠,将自己或同伴以最戏剧化的方式格杀。
优绩主义善于制造这种天真的残忍。那些不服气的同学是没有同理心的坏小孩吗?我不觉得这么简单。如果他们这样看待同伴的疼痛,那很可能也不懂该怎么怜惜自己的痛。未来某一天,痛累积到受不了,该怎么办?这样的病变是器质性的,还是在某种境况里,人们有办法修复自己被损坏的感觉神经?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代表这样一群中国年轻人:过去的十年、二十年里,我们是优绩主义的亲历者,践行者,受害者,也是受益者。我们与它如此骨血相连,以至于不忍将它彻底批判,但又切实感觉到某种不对劲,感觉深刻的改变有必要发生。
这样的矛盾感受,总让我想起阿乙的一部中篇小说,叫《下面,我该干些什么》,写了一个年轻人极度的空虚与无聊。我在高中教室里偷读时想,这种无聊真的存在吗?该做的事情根本没有尽头,哪有穷尽到无聊的那一天。但现在我却听得到自己在问,当你决定让优绩主义的单行道出现尽头,下面,又该干些什么?
去看滑雪吧,在不必说谎的缝隙里
某节课开始前的五分钟,我收到一封用手机发出的邮件:“老师,我不想骗你——朋友说今天在贝尔中心有场精彩的滑雪比赛,我想去看看。先不来上课了!”
我总在想着这份邮件,想它为什么让我如此高兴,像得到一项至高的褒奖。也许因为我比较年轻,也许因为我在课上经常讲笑话,也许我还刚进入这所大学,比较愿意跟学生聊天,总之他冒着失去五点平时分的风险,觉得没必要对我撒谎。
我想到之前在地铁里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捧着学校发下的小奖杯不住摩挲。她的爸爸在旁边小声叮嘱:“今天开心一下就可以了,不要老想着它。不骄傲,下一次才能继续拿。”我转过头不忍心再听,因为不忍心想接下来的事——她会将这些话在幼小的心里不断反刍,直到变成一个谦逊的小大人,拿到一座座奖杯,但再也不会有今天这样雀跃的心情。
在收到这封请假邮件之前,我也几乎忘了这种骄傲与欣喜,因为没有想过奖杯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信任当然是一种宝贵的奖赏,但它似乎难以“赢得”,而是需要花时间去“建立”,通过一些不经意的瞬间。
我因此想到自己接下来该干些什么了。我决心更努力制造这样的瞬间,让别人在紧绷的环境里也依然能感觉到一点安全,觉得自己此刻可以不说谎。我们慢慢长大,遇到的人也就有渐厚的茧,因为各种主义,各种磨砺。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许更需要一起想办法构建出供喘息的真空,让我们的心偶尔可以赤裸地生活在世界上。这是我在那一年里最宝贵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