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流放、返乡和故乡发明
2026-09-09 15:25:15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香影博客
中国人初次见面,很容易问一句:“你是哪里人?”往往还会追问:“我是说,你老家哪儿的?”到了海外,这个问题也并不会因为国境的跨越而消失。两个中国人在纽约、温哥华或者悉尼相遇,确认彼此“都是中国人”以后,接下来常常仍然是:“国内哪儿的?”仿佛“中国”这个答案还过于宽泛,一个人必须继续被放回更细密的地方坐标,才算真正获得了轮廓。
这句极其日常的话,问的当然不只是地理。一个地名在中文生活里常常携带着远多于地理的信息:俚语、饮食、成长经验、迁徙路径,甚至某些未经验证却根深蒂固的地方性想象,都可能被一个地名迅速唤醒,陌生人因此获得了一条理解彼此的捷径。费孝通所谓从血缘、地缘向外推展的差序关系,在这里仍以一种极轻微的日常形式存活着:“老家”通常在暗暗回答另一个问题——你和我之间,能不能找到一条原本没有被发现的关系。
也正因为如此,“老家”从来不只是私人记忆,它还是一种社会定位。居住地可以改变,户籍可以迁移,一个人甚至可以终生没有在所谓祖籍生活过,但别人仍然会问:“那你老家呢?”这意味着,在这套语言习惯里,一个人的“来处”似乎先于个人经验而存在。我们未必在那里生活过,却可能因为父亲、祖父或者更早的家族来源而被告知:“我们是那里人。”地方因此通过血缘获得了一种跨代延续的力量,一个人仿佛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需要向过去某处追索。
但长篇小说《边界三部曲》主人公东南北却始终无法回答“他是哪里人?”“老家”对他意味着什么。他拥有太多可以被称作“来处”的地方:父系祖籍在山东,出生与童年又与下放、东北小城连在一起,青年时代辗转省城,成年生活最重要的一段发生在深圳,后来又在上海、美国之间迁移,以外籍身份在北京工作若干年,母谴磨世后他独自回到了母亲出生地隐居。每一个地点都能解释他的一部分,却没有一个地点足以完整回答“你究竟是哪儿人”。于是,他的一生几乎成为对这句日常问题的漫长拆解:一个人当然可以有籍贯,可以有出生地,可以有成长地,可以有户籍和国籍,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仍然不一定能够生成故乡。
小说第一部名为《流放》,而那一卷里流放首先发生在国家内部。父亲在文革中带着全家下乡;二叔因为山东老家一场可能招来政治灾祸的意外,被安排迁往东北,甚至改变姓氏落户;父亲下乡以前,又把自己的长子过继给二叔,因为担心“全家回不来”;到了东南北这一代,退学、时代震荡、工作的漂移接踵而至,母亲最后联系深圳的堂哥,要“把我流放到岭南”。
一个家庭被下放,一个姓氏被改掉,一个孩子被送走,一个青年又被安排去往南方。这里没有跨国移民,却已经具备离散最核心的经验:人与地点之间那种理应稳定的关系不断被外力切断。东南北真正继承下来的不是某一处确定的故乡,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东西——无法确信自己能够留在哪里。
从这个意义上说,流放更像是一种主体性的缺失:你所在的位置不断由别人、由制度、由事故、由死亡替你决定。
深圳因此显得格外重要。小说写这座城市“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这句话表面属于九十年代初那种向前奔跑的城市神话,放到东南北的一生里,却还有另一层意味:一座没有过去的城市,恰好容纳了一群来不及携带过去的人。小说中诸多主配角人物来自武汉、陕西、贵州、浙江、云南、台湾、东北以及其他地方,没有谁真正属于深圳。齐美尔曾把“陌生人”形妊酞那个“今天来了,明天仍然留下的人”,深圳将这种状态推到了一个极端——当所有人都是外地人,陌生反而成了共同身份。
这种城市结构悄悄改变了“老家”的意义。传统社会中,共同来处可以产生关系;深圳却迫使人们在没有共同来处的情况下创造关系。那里的人无法借助祖先、宗族和童年证明彼此的亲近,只能依靠后来发生的事情:一起吃过的饭,一起画过的画,一起经历过的危险,共同保存的秘密,对某个人死亡的共同记忆。深圳没有成为东南北的“新故乡”,却教给他一个后来极其重要的事实:人与人的亲密,并不一定需要先有共同过去。
关系可以向后生长,家也可以由后来发生的生活慢慢建立。
很多年以后,他终于回到最符合传统意义的“老家”——山东李家村。这里有父系/母系家族,有祖辈的来处,有一座母亲出生时的老屋,几乎具备所有可以证明“根”的条件。假如“老家”真的能够自然转化为故乡,那么这里似乎应该是他漫长迁徙的终点。
然而小说偏偏把最彻底的一次返乡失败安排在这里。他给三舅留下一张关于老屋改造的图纸,重点标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要留,两棵大树要留,石墙不要抹平。这并不是他的建筑趣味,而是这些词共同透露出的愿望——让时间停下来。
斯维特兰娜·博伊姆所谓“修复型怀旧”,正是一种相信过去可以被重新恢复的怀旧。它不满足于承认某个世界已经消失,而希望通过保存材料、恢复原貌、维持旧的形状,把曾经存在的家重新拼装起来。东南北那张标注着八条纪律的图纸,几乎就是这种愿望的施工图。
可是真正生活在村里的人并不需要他的过去。三舅说石板“不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石缝里还容易长草,夏天招蚊子”。于是石板被花大价钱拉走,树被锯掉,石墙用
水泥抹平,木窗换成铝合金窗。对于东南北,那些东西是故乡的质感;对于三舅,它们只是落后的生活条件。一个离开多年的人回来,希望故乡不要变;真正留下的人,却一直在努力摆脱他想保存的那个过去。但“过去”在两个人手里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人的审美可能正是另一个人想摆脱的生活。
更残酷的是,连法律也没有帮助他完成返乡——宅基地属于集体。祖籍在这里,老屋也在这里,但物质、现实生活和制度同时提醒他:“从这里来”并不等于“这里仍然属于你”。
也正是在这里,“老家”与“故乡”被小说彻底分开。“老家”可以由谱系决定,然而“故乡”需要另一种东西:记忆、生活、关系以及一种持续存在的相互承认。李家村之所以在小说中如此重要,正因为它是一个无可置疑的“老家”,却最终没能成为家。
返乡失败之后,小说没有让东南北继续寻找下一块更纯粹的祖地,反而把他送到了黑海边的保加利亚瓦尔纳。这个转折几乎具有寓言性质。他此前从未在那里生活,从未真正拥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与这座城市有关的历史,却说:“我感觉好像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一样。”后来,他写下一篇文章,题目竟叫《故乡瓦尔纳》。这个看似荒谬的命名,标志着东南北终于脱离了由来处规定归属的传统语法。
鲁西迪谈“想象的家园”时,所说的是离散者如何在异乡通过记忆重新拼接一个已经失去的故土;博伊姆所谓“反思型怀旧”,则承认故乡不能原样恢复,真正被珍惜的甚至正是人与过去之间无法消除的距离。瓦尔纳比这两种经验又向前走了一点:东南北不是在那里怀念山东,不是在黑海边重建李家村,也没有要求一个陌生的欧洲港口模仿自己的童年。他干脆承认,一个与过去没有血缘关系的地方,也可以因为后来发生的生活而成为故乡。
这使李家村与瓦尔纳形成了全书最漂亮的一组对照。李家村依靠过去证明自己:祖先在这里,所以我应该属于这里;瓦尔纳则完全取消证明,甚至连当地人的点头和摇头都与他原有的文化习惯相反,可他仍然留下。李家村的关键词是“恢复”,瓦尔纳的关键词却是“生成”。前者试图让现在服从过去,后者允许现在创造一种此前不存在的归属。
他甚至不是先在瓦尔纳拥有生活,然后才把那里写成故乡。现实发生以前,他已经在自己的小说《飞鱼》中让“鱼先生”来到旧港,住进民宿,认识一对母女,在那里等待“小鱼儿”。小说最后,“鱼先生终于在瓦尔纳等到了小鱼儿”。换句话说,他先在文字里布置了一处可以等待的地方,后来才真正走进去生活。传统文学通常是在故乡失去以后书写故,而东南北的顺序恰好相反:先写出一个地方,再让它成为故乡。
这使“故乡”不再只是记忆的产物,也成为想象与生活共同完成的作品。
而瓦尔纳真正获得重量,并不只是因为风景或者某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更因为那里出现了关系。妮娜和西尔维娅并不知道东南北完整的过去,她们不知道他的家族,不知道深圳,不知道朱珠,不知道他那些漫长而断裂的迁徙。然而小说最后那些最轻、也最亲密的动作偏偏发生在这些几乎不知道他来处的人之间:姑娘替他解开围裙上的蝴蝶结,向左挪一点,再重新系好;他们一起做饭,她第一次吃到辣,说“很奇怪的味道,但是很疼”,他回答“对,辣就是一种疼痛”。当他与失散二十二年的人彻底失去联系时,真正把两个人重新接上的也不是老乡、亲属或者昔日朋友,而正是这个与他们共同过去毫无关系的保加利亚姑娘。她半夜打开电脑,从订房记录里找到那个中国名字,写一封英文站内信,删掉,再写,最后发送。
这正是博伊姆所谓“离散的亲密”最动人的地方:真正重要的关系未必产生于共同来处,有时候恰恰产生于彼此都没有资格追问对方“你原来是谁”的异乡。传统的“老家”通过过去制造亲近,而瓦尔纳的亲近发生在现在。人们并不知道彼此的根,却愿意照看彼此此刻的生活。到这里,故乡的定义已经悄悄改变:它不再只是一个保存你过去的地方,也可以是一个并不了解你的过去,却愿意容纳你现在的地方。
但《边界》中的故乡还有另一条更幽暗的线索,那就是死者。二〇一〇年九月十一日,纽约的纪念光柱升上天空,东南北告诉十岁的女儿,那是在“为上午念到名字的那些死难者照亮通往天堂的路”。这是一种现代城市极为完整的公共哀悼:名字被念出,死者被确认,光柱将看不见的人重新标记在城市上空。可与此同时,东南北自己的死者却大多没有获得这样稳定的安放。朱珠死后,小说没有真正给予她一个完整的葬礼;宋玉成死后,邻居甚至说不清具体日期,他托人询问骨灰,对方却反问“有这个必要吗”;周青松死于车祸,他在殡仪馆里说了两遍“对不起”,却没有人真正知道他为什么道歉。到了后来,一头饿死的驴,反而成了全书少数由他亲手埋葬的生命。
于是我们会发现,东南北一生散落的不仅是住所,还有死者。故乡之所以在人类经验中如此坚固,并不仅因为那里有童年,还因为那里通常埋着祖先、保存着死者和关于死者的仪式。一个人离开故乡以后仍然知道自己“来自那里”,很大程度上正因为某些再也无法移动的人替他留在土地上。东南北却缺少这种稳定。他不断迁徙,他的死者也没有形成一块能够将记忆固定下来的土地。
这或许解释了他一生反复出现的“立碑”冲动。他想为千岛湖遇难者建碑,最后通过“设计海难”筹来的钱被挪用;他为历次政治运动中死去的人做系统艺术作品《广陵散》,最终作品被村民搬走,只留下锯末;对于一个始终不知道应该把自己的死者安放在哪里的人来说,文学最后承担了墓地的作用。当土地无法稳定地保存记忆,文字便成为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故乡。
到了下一代,这种关于“来处”的焦虑开始明显减弱。兮兮在美国成长,囡囡、羽墨、冬至各自生活于不同的城市和制度环境,他们同样跨越边界,却没有像东南北那样一次次追问“我到底应该回哪里”。这并不意味着第二代失去了故乡,更可能意味着他们不再承担第一代那种必须证明故乡的义务。第一代常常把乡愁变成债务:我必须记住,我必须回去,我的孩子也必须知道我们原来是哪儿人。《边界》却没有让东南北把这笔债留给孩子。他给女儿的是一部小说和一份授权书,而女儿读完后最关心的不是祖籍,而是这个人是不是准备离开她:“东南北!你不是要自杀吧?必须经过我批准。”
这是一个很轻的细节,却似乎完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脱离:父亲不再首先是家谱中的一个位置,而成为一个需要被爱、被担心、被挽留的具体的人。东南北没有要求下一代替自己回李家村,也没有要求她们继续回答自己一生没有回答好的故乡问题。他把问题留进了书里,而没有把它变成孩子必须偿还的身份债务。
因此,小说最后那个“回去”的决定才显得格外重要。二〇二〇年初,武汉封城,东南北已经停在瓦尔纳。那个陪伴他多年的女人对他说:“将军,去趟中国吧,爱在瘟疫蔓延时。”她没有说回山东,没有说回东北,也没有说深圳。她说的是“中国”。
到了这里,“回去”已经与传统返乡彻底不同。不是叶落归根,不是回祖宅,也不是寻找童年。东南北决定返回,只因为那里正在发生一件他认为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于是,经过几十年的迁徙,故乡完成了最后一次变化:它最初是一块被迫离开的土地,后来成为一段想恢复却恢复不了的过去,再后来成为一个可以主动选择的陌生港口,而最终,它甚至不再只是一处地点,而变成一种伦理上的在场——哪里发生的事情仍然能够向你提出要求,你便仍然与那里存在某种无法完全切断的关系。
所以,东南北最终把一个从未去过的港口称为故乡,并不是这部小说关于乡愁最奇怪的一笔,反而可能是最准确的一笔。因为对于一个从小就不断被别人决定去哪里的人来说,故乡真正的反义词从来不是异乡,而是没有选择。
当一个人终于能够自己决定哪里值得留下,哪里值得返回,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亲人,哪些记忆值得保存,他才真正从流放中走了出来。
那时候,如果再有人问:“你老家是哪儿的?”
一个地名当然仍然可以作为回答,只是那个地名,再也不足以解释一个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