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解忧杂货店》：东野圭吾的理性和感性

日本作家东野圭吾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看过他的任何作品。每次去多伦多大統华超市买菜，顺便看看有什么书的时候，都能看见书架上有一整排他的作品。似乎没有一个作者可以像他一样享受这样超规格的待遇。但是我还是从来就没有打算买一本来看。因为我的世界并不是按着什么畅销、知名、流行来排列的。一个人所能接触到的东西，基本是按他生活中可能产生交集的范围慢慢展开。如果没有某种外力的介入，人其实很难推开一个完全陌生世界的大门。

随着东野圭吾在2026年7月23日因大肠癌在日本去世，一波东野圭吾热迅速蔓延，关于他的作品的讨论也立即成为热点。这个时候我才逐渐对他产生了兴趣，也开始慢慢设法去了解他的作品。他的理科生背景让我很好奇：一个小时候功课不佳，长大后又去读纯理科的人，为什么最终会成为影响日本乃至整个亚洲的畅销作家。作为一个作家，他的感性从何而来？他不是一个从小浸泡在书海里，通读文学名著的人，他的文学功底来自哪里？

于是，我想从他的《解忧杂货店》开始。由于我当时比较忙，没有时间去多伦多买书，所以决定网购。我是亚马逊的会员，我选了一本中文简体精装本，想着第二天这本书就可以送到我家，很是急不可耐。结果等了好几天，书还是没有来。我再去查看我的订单信息，才发现这本书居然是从中国河南发货的，需要大概半个月的时间。这下让我有点哭笑不得：早知这样，还不如去大統华买，怎么也不至于等这么久。

书终于到了，我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刚开始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个不同的人物，一件件看似孤立的事件。他们因为各自生活中的烦恼，来到浪矢杂货店寻求帮助。随着故事的慢慢展开，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物和事件却开始彼此勾连，牵三挂四，就像一根根零散的毛线，最后编织成了一件完整的毛衣。

也正是在这样的相互勾连中，一个社会的零散雏形渐渐显现出来。东野圭吾写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而是一个个在生活中有烦恼、有困境，也有自己的欲望和选择的普通人。透过他们，读者看到的既是人生的无奈，也有小人物之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温情。

这些人中，有在继承家族小生意和追求音乐梦想之间艰难选择的年轻人；有因为父亲生意失败，随全家出逃，最后又独自离开父母的中学生；有在患癌症的爱人与自己的运动事业之间做选择的运动员；有想通过当酒吧女赚钱来报答恩人的女孩；也有未婚怀孕、准备独自承担未来生活的年轻女人。当然，也包括浪矢爷爷，以及最后阴差阳错替他回信的三个小偷。他们看似都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像一个个节点，最后撑起了一张社会生活的网。

读到这里，我开始对自己最初的疑问有了一个答案。东野圭吾虽然从小并没有浸泡在文学作品中，但他显然不是一个与社会生活隔绝的人。他对社会有着相当广泛的了解，特别是对小人物和边缘人物，他似乎总能带着一种真实的体感和温情去书写他们的生活。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他好像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既懂得他们的烦恼和困惑，也理解他们在生活的逼仄之中依然坚持的底线和原则。

从他的出身来看，他的家庭经营着一家兼售钟表、眼镜和贵金属饰品的小型零售店，父亲本人是钟表匠。按着东野圭吾自己的说法，那是一家“生意萧条”的小店。所以，他从小接触的并不是一个可以关起门来专心读书，不问世事的世界，而是每天都能看到贩夫走卒，接触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体察生活艰辛的市井社会。

所以，理科生的身份并不天然排斥感性。只要有一双观察生活的眼睛，就能在日常中看到小人物的喜怒哀乐，看到他们所构成的社会里的人情冷暖。也正因为如此，《解忧杂货店》里那些写给浪矢爷爷的咨询信里，才会让人觉得仿佛真的出自一个个生活中的人物之手。

东野圭吾的理科背景不仅没有妨碍他的文学创作，反而给了他另一种优势——

对结构和逻辑的把握。《解忧杂货店》开始看似零散杂乱，最后所有的人物和事件却慢慢收拢到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一个人的因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果，一件看似偶然发生的小事，又可能在多年以后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就在这样不经意的叙事结构里，一幅关于社会人情和时代变迁的图景逐渐铺展开来。

理科训练带给人的一个优势，是习惯于寻找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并试图追究现象背后的原因。他们也更习惯把事物放进一个结构中去理解，在看似杂乱无章的现象里寻找某种可以贯穿始终的脉络。这种思维方式一旦进入文学创作，反而可能成为一种独特的优势。

就我本人的经验来说，我对此也是深有感触。我是理科出身，写作文曾经是成长过程中的一种恐惧和自我折磨。我也一直以理科生的身份自居，在读书阶段甚至有些瞧不起学文科的同学。我想，反正我又不靠写文章吃饭。会不会写又有什么关系？但是进入社会以后，生活本身给我上了另外一课。我渐渐发现，人活在社会上，不可能只靠所学的那些理性思维来解决问题。社会不会因为你是理科生，就让你跳过所有的艰难和人性的考验；生活也不会像理科题那样，按着清晰的逻辑一步一步运行。我们一样要在生活的混沌中用感性去体验，在人与人的交集里感受悲欢冷暖，也从中慢慢看见人情与人性。

当然，理科生的思维不可能轻易被抹去。比如，我看文艺作品，一向对穿越剧情不以为然。从逻辑和时间线来说，一个未来的人怎么可能通过穿越去影响现在和过去？这简直是对理性的亵渎。所以，一般遇到穿越的题材，我就在心里竖起一堵墙，不想跳进去。

但是，这一次读《解忧杂货店》，我突然不那么较真了。因为我开始意识到，在文学的世界里，现实逻辑并不是绝对的运行规则。有时候，穿越不过是作家为了打通不同年代而搭建的一座桥，让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人发生联系，让一个时代的因在另一个时代结出果来。于是，我们也得以在这种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荒诞里，看到人物命运的走向和时代的变迁。

读完《解忧杂货店》，恰好看到满屏的景甜和孙宇晨的新闻，也看到许家印被宣判的消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突然在我的脑子里碰撞到了一起。

《解忧杂货店》里那些给浪矢爷爷写信的人，几乎都是生活中的小人物。他们为了一份工作、一点收入、一个梦想、一段感情而左右为难。在生存的压力和逼仄中，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做出选择。有时候他们所求的其实并不多，不过是想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活得稍微好一点。即使如此，他们仍然会为自己的选择不安，会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会在利益、责任和良知之间反复挣扎。

可是合上小说，回到现实世界，看到的却又是另外一种人生。在孙宇晨那篇引起轩然大波的长文里，他写道为了景甜包下酒店里的整层，花费百万，而景甜却临时走人，剩下的房间依然空着。他甚至写道，景甜喜欢有些地方因为她而空着。当然，这篇文章中的细节究竟有多少真实、多少夸张，外人无从查证。与此同时，随着许家印被宣判的新闻进入公众视野，有关他昔日的生活传闻也在坊间被人揭开。他曾经拥有一个几十人的厨师团队，分别在深圳、香港和他的私人游艇里随时待命。

在《解忧杂货店》里，一个中学生把他自己收藏的披头士唱片全部卖掉，也不过得到一万日元。父亲便告诉他，既然手里已经有了这一万日元，暂时就不会再给他零花钱。就是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最终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决定离开父母，独自生活。

有人为了几千几万块钱彻底改变人生方向，也有人拥有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资源之后，依然可以把生活推向更加奢靡和失序的地方。

在《解忧杂货店》里，东野圭吾用理性搭起故事的骨架，又用感性让骨架上的故事和人物有了血肉。那些跨越时间的信件、看似不相干的人物，最后都被一一串联起来，显示出一个理科生对逻辑和结构的掌控；而他对普通人生活的体察，又让这种结构不至于成为冷冰冰的技巧。读者透过一个个故事，看到的仍然是现实世界里的冷暖与温存。

东野圭吾的畅销不是偶然，因为他始终关注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以及他们真实的生活。我又买了他的另一本书——

《新参者》，我会慢慢走进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