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道与中国特色的中国博士后制度

经过40多年的发展，由李政道先生设计并推动的中国特色博士后制度已逐渐完善，它为中国的科技与经济发展、创新人才培养作出了重要贡献。

1983年，李政道先生于1979年创办的中美联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项目（CUSPEA）已步入正轨。早期的CUSPEA学者已在美获得博士学位并陆续回国，需要为他们在国内创造继续深造的机会。同时，政道先生认为，CUSPEA作为特殊时期的特殊人才培养方式，受益者只能是极少数，对祖国而言远远不够，也不可复制。更重要的是，仅培养博士水平的人才也还是不够的。祖国需要更多更好地培养科学研究的带头人才，于是他考虑建议在祖国推行博士后制度。

他山石与自主路

博士后制度虽起源于19世纪中叶的美国，但真正在发达国家发展起来，是在二战之后教授掌握研究经费的年代。它是一种博士毕业后在大学或研究单位从事科学研究的过渡性职位。让年轻的博士在科研条件较好、学术气氛浓厚而又活跃的环境里，在资深教授指导下，与其他科研人员共同研究，拓宽知识，经过数年实践，逐步培养独立研究能力，最终成为具有较高科研水平的人才。这对中国的科技发展至关重要，因此应在条件较好的科研机构和高等院校中设立博士后职位。在发达国家，博士后制度运作十分简单：教授考核通过、经费从其研究经费中支出，学校即予认可，再无其他要求。但对长期封闭的中国而言，这套制度完全是陌生的。同时，由于长期封闭导致科研人员之间缺乏学术交流，因此，在博士后阶段更应注重学术交流。

政道先生将这个想法介绍给了他的朋友们，包括周光召、林宗棠、谷羽、张寿、张百发、丁鲍量、汪猷、谢希德、叶铭汉等，他们都是十分了解中国国情的部级负责人，以及科技和教育界的学者。大家都认为，这是非常好的事，但又都认为，在中国存在编制、经费、户口、住房、配偶工作、小孩上学等诸多制约因素。这事在中国必须是国家行为，必须有国家的强有力领导，采取强有力的措施，才有可能在中国真正落实博士后制度。经与友人们反复讨论，政道先生设计了以国家为主导的一整套符合中国国情的、具有中国特色的“中国博士后流动站制度”。

制度落成开先河

1984年5月31日，小平同志接见政道先生，饶有兴趣地听取了关于建立中国特色博士后制度的建议。小平同志一开始就问：博士已经很“博”了，为什么还要办博士后呢？政道先生解释道：在大学阶段，是老师教学生，学生按老师教的去答题，答案老师都知道，答对了就毕业，获得学士学位；进入研究生院后，老师除了上课，还给研究生一个研究课题，这时老师并不知道答案，需要研究生按照老师指导的方向去求知、探索，如果老师和同行专家认可研究生的研究结果，就可以毕业，获得博士学位。但真正的科学研究，必须让学生学习和锻炼如何自己找方向、找方法，并做出结果，这个锻炼阶段就是博士后阶段。博士后与博士不同：博士一般只是按照老师选定的课题进行研究，而博士后可以参与或承担重大科研项目，也可根据自己的专长和爱好自主选择研究课题。这样既保证了人才流动，使学有所用，也利于科研单位选人用人。政道先生建议，在国内先设立十几个博士后科研流动站作为试点，将来逐渐扩大到成百成千个站，使全国的青年学者都能在良好的环境中深造，并流动起来，防止“近亲繁殖”，激发新的科研活力。同时，要鼓励青年博士到国外一流学校竞争博士后职位，也允许海外归国博士再次去国外做博士后，以保持与国际科学前沿的接触和了解。博士后流动站不宜全部集中在北京和上海，也应在东北、西北、西南等地精选一些科研机构设立流动站进行试点。

政道先生根据当时中国的实际情况，向小平同志介绍了提出博士后制度的建议：国家必须有强有力的领导，并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为博士后人员创造较好的科研和生活环境。只有解决好科研经费、住房、编制、工资待遇、户口、家属随迁及安置等一系列具体问题，才能真正把博士后制度落到实处。

他还建议：博士后期间的编制不纳入各设站单位，以免因科研单位和高校超编而无法接纳新博士后；本单位的博士毕业生不能进入本单位同一学科的流动站；博士后期满后必须离站，以促进人才流动，防止“近亲繁殖”。小平同志十分赞同政道先生的这些建议，并责成有关领导部门落实。

经过一年多的认真准备，1985年7月，国务院正式批准了国家科委、教育部和中国科学院联合提交的《关于试办博士后流动站的报告》，制定了严格的设站要求和规则。

由于博士后是职务而非学历，其管理工作由国务院人事部负责。为此，成立了由人事部、教育部、财政部、科技部、中国科学院等部级机构负责人组成的全国博士后管理委员会（下简称博管会），并任命人事部党组成员、专家司司长庄毅兼任该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具体负责博士后工作的组织、实施、协调各部门及地区相关工作，以及与政道先生的联系。博管会很快出台了30多项政策规定，解决了博士后的户口迁移、档案调转、配偶随迁及工作安排、子女上学、住宿等一系列问题，博士后制度因此被称为人事教育体制开辟的“特区”，而政道先生则被誉为中国特色博士后制度的“总设计师”。

力争经费创基金

1985年，博士后制度刚启动时就遇到了问题。政道先生经过对当时普遍生活水平的了解，认为国家拨给博士后每年的日常经费应为12000元。而当时国务院主要领导同志认为8000元就够了。两人从见面到吃饭一直争论此事，各不相让。直到1985年7月16日，小平同志会见政道先生时，问起博士后工作的进展和遇到的问题。政道先生向小平同志反映，每年每人8000元的日常经费不够，因为博士后还需参加国内外学术活动等，12000元更为合适。小平同志当即表示：“就这样定了，12000。” 政道先生激动地立即站起来，走到小平同志面前握着他的手说：“我要代表这些青年科学家谢谢您。”小平同志则摆摆手，亲切地说：“是我们要感谢你，他们是我们的娃娃。”

政道先生被聘为全国博士后管理委员会顾问后，几乎每年都参加委员会的会议，听取博士后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的年度汇报及下一年度的安排，并与委员们一起讨论、协调、解决出现的问题，推动中国博士后制度不断完善。各设站单位都设立了专门的博士后管理机构，配备了专门的管理人员，管理工作开展得井井有条。政道先生还为博士后遇到的各种问题四处奔走，甚至为博士后公寓的煤气罐问题亲自找到国务院有关领导同志批示，可谓呕心沥血。好在这些辛劳付出都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及有关部门的重视与支持，问题一一得到解决。人事部几任部长及博管会办公室的庄毅等人对博士后的管理工作，都充满热情，工作十分认真、十分投入，经常向政道先生请教和讨论博士后相关事宜，也因此与政道先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博士后制度实行后，政道先生多次参加博士后的学术活动和联谊活动，与他们座谈，了解他们工作、生活情况以及遇到的问题。

政道先生亲自为首届博士后学术会议题词：

博采科学精华

士当为国争光

后辈定能居上

题词将博士后三字嵌入了每句之首。

政道先生为中国博士后证书设计了图案：以博士帽为背景，展现巨帆出海之壮景，风帆由英文“Post Doctor”两词的首字母大写的P和D组成，P和D又正好构成象形文字中的“后”和“追”字形，象征中国博士后在前进和成长道路上乘风破浪、一帆风顺，展现中国博士后在学术海洋里赶超世界先进水平的雄姿。

博士后们也都十分活跃，设站多的大学很多都自发组织了博士后联谊会，组织各种学术和文化活动。

2002年，应清华大学王大中校长和清华博士后联谊会之请，政道先生为清华博士后捐赠母校的石碑题写了碑文：

清水滋润学府

华木擎起辉煌

博采科学精华

士当为国争光

后辈定能居上

亦将“清华博士后”几字嵌入了每句之首。

随着博士后规模的快速发展，为争取包广泛的支持、筹集更多资金，政道先生于1989年建议设立“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他亲自设计了基金的筹资办法，鼓励国内外各类机构、团体、企事业单位、政府部门及个人向基金提供赞助或捐赠，数额不限。基金将为捐助者提供冠名权和捐助证书，并特别规定：在不违反国家有关法规和基金会章程的前提下，尊重捐赠者的意愿，以鼓励更多的捐赠。

政道先生为中国博士后证书设计的图案

1990年5月，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会正式成立，小平同志亲自为基金会题写了会名。政道先生被推举为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会名誉理事长。他努力为博士后筹集了大量资金，仅在基金会成立前后，就收到了数百万元人民币的赞助。基金会还设立了外汇账户，用于资助博士后出国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以及购买小型仪器、材料和书刊资料等。

站企结合硕果丰

1993年，为更快更多培养优秀科技人才，促进产学研结合，推动建立以企业为主体的国家技术创新体系，人事部提出在有条件的大企业或地区，设立由高校和科研机构共同建立的博士后科研工作站——企业博士后科研工作站。政道先生对此十分赞赏。他认为，企业博士后科研工作站是中国博士后制度发展的一个新亮点、重要里程碑，也是人事部的一项创新。建立企业博士后科研工作站，有利于培养更多科技人才，有利于构建产学研合作机制，推进企业技术进步，并形成培养和使用高层次科技人才的新机制；同时，也有利于引导高层次人才进入企业，开展更多应用研究，开发新产品。他还指出，国外一些著名大企业也有招收博士后的做法，并取得了良好效果。政道先生支持人事部稳步推进试点工作，不断完善相关政策，逐步扩大覆盖面。人事部经过认真准备，先后出台了《关于扩大企业博士后工作试点的通知》和《企业博士后工作站管理暂行规定》。1994年，全国博士后管委会正式批准上海宝山钢铁公司建立第一个企业博士后科研工作站。随着越来越多的企业博士后科研工作站建立，越来越多的博士后研究人员进入企业，这成为中国博士后事业新的生长点。至此，中国博士后制度由博士后流动站和博士后工作站共同组成：流动站依托科研院所和高校，侧重基础研究；工作站则依托大型企业和科技园区，侧重应用研究、技术研发与成果转化。

2003年，人事部领导同志提出试点设想：将一些博士后流动站出站的博士后分配到地方从事行政管理工作。政道先生认为，这也许是中国博士后就业的一个新方向，并表示赞成先进行少量尝试。因此，2003年，全国出站的几十位博士后分别被派往海南和黑龙江两省担任县级行政领导职务。此后，当时主管博士后工作的人事部副部长徐颂陶曾亲自赴海南调研，协调这批博士后的工作情况。如今，他们中很多人已成为省厅级负责人，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取得了显著成绩。

正如政道先生在博士后管委会上所说：“中国的博士后制度既借鉴了国外博士后制度的经验和许多基本做法，又独具中国特色：由国家投资兴办并组织实施；坚持积极稳妥的发展方针，统一规划，逐步扩展；制定了一系列相关政策，保障制度的顺利实施；充分调动和发挥各方面的积极性，使博士后工作比预想的更好更快；选拔优秀博士从事博士后研究，制度更着眼于培养和使用高水平人才，同时也为年轻博士在取得博士学位后、找到较为理想工作前，提供一个良好的过渡。”经过不断完善和充实，具有中国特色的博士后制度已成为中国高层次人才培养的重要平台。

从1985年博士后制度建立之初仅十几个流动站、约200名博士后，到2025年，中国累计招收博士后已达40万人，其中在站博士后达13.5万人。博士后学科范围从最初的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生物等基础学科，扩展到了理、工、农、医、哲、法、文、经济、教育、历史、军事、管理等12个大学科门类、110多个一级学科，覆盖社会经济和科学技术的各个领域。目前，全国已设立3862个博士后流动站。经过博士后训练的人才已成为国家科技骨干，许多人担任了博士生导师、研究所所长、总师、项目负责人等高级职务。中国第一位博士后陈和生于200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此后，已有约150位具有博士后背景的人才当选中国科学院或中国工程院院士。

自1994年全国博管会批准上海宝钢建立第一个企业博士后科研工作站以来，由大型企业与高校、科研院所合作设立的博士后科研工作站已发展到近5000个，覆盖国防工业、电子信息、生物医药、冶金、机械、建筑、化工、煤炭、电力、交通、地质、测绘、农林、轻工、环保以及宏观经济、金融、商业等行业。目前，全国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几乎都已设有博士后科研流动站和工作站。华为、腾讯、科大讯飞等大型民营企业也设立了博士后科研工作站，实现了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人才优势与企业市场开发优势的有机结合。

经过40多年的发展，由政道先生设计并推动的中国特色博士后制度已逐渐完善，它为中国的科技与经济发展、创新人才培养作出了重要贡献，前景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