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口榴莲大跳水，都怪越南榴莲？

界面新闻记者走访市场注意到，7月以来，全国多个城市的商超、社区水果店里，金枕榴莲的促销价已经压到每斤19.9元，整颗的终端零售价较往年近乎腰斩；往上游看，一级批发市场的越南金枕拿货价最低跌破每斤15元。

事实上，中国榴莲进口量已连年刷新纪录。这门曾经“抢到货就能赚钱”的生意，已经从卖方市场转入买方市场——泰国、越南、马来西亚的产地之间，中国代理商之间，竞争全面白热化。

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鲜榴莲进口量达186.8万吨，进口额74.8亿美元（约合543亿元人民币），是第一大进口水果品类，进口量较2022年翻了一番。今年上半年，进口量进一步攀升至107万吨左右，同比增长约47%。

进口的增量，相当一部分经由中老铁路所在的云南磨憨口岸进入。昆明海关统计显示，上半年云南进口鲜榴莲31.9万吨、货值96.5亿元，同比分别增长58.2%和46.5%，进口量和货值均居全国首位，约占全国总量的近三成；其中经中老铁路进口13万吨，同比增长39.9%。

产地端的供给同样处于高位。泰国农业与合作社部长素里亚此前透露，今年上半年泰国累计向中国出口鲜榴莲达87.22万吨，出口额首次在半年内突破1000亿泰铢；越南农业与环境部数据显示，上半年越南榴莲对华出口额达8.718亿美元，同比增长36.9%。

拍摄：张蕊

供给格局发生了根本性改变。泰国在中国榴莲进口中一家独大，曾占据九成以上份额。2022年7月越南鲜食榴莲获准输华后，这一格局开始松动。

此后马来西亚、菲律宾、柬埔寨、老挝等国相继获得准入，进口来源国从1个增至6个。到今年一季度，越南短暂超越泰国，成为中国鲜榴莲第一大供应国，占比约50.37%。

越南的崛起，是这一轮格局变化里最显著的变量。越南榴莲出口额从2022年的2.77亿美元，增长至2024年的32亿多美元、2025年的约40亿美元，四年间增长超过13倍，榴莲已成为越南果蔬出口中贡献最大的单一产品。越南国土南北狭长，榴莲产区从南端低海拔的湄公河三角洲、东南部延伸至中部高原，各地因气候和海拔差异形成错峰成熟，一年中大多数月份都能向中国供货。

泰国与马来西亚之间的竞争，则在品种和价格带上展开。泰国以金枕等走量品种为主，守住的是大众市场的基本盘；马来西亚主打的猫山王、黑刺等高端品种，过去价格高企，如今同样承压——在产地，品相一般的猫山王，批发价已经从去年高点的每公斤90林吉特，跌到9林吉特左右，跌去九成。高端品种的降价，进一步挤压了泰国高端果的价格空间，两条赛道的竞争在价格上开始交织。

竞争的激烈程度，甚至让产地国政府亲自下场。为在榴莲次级果低价处理库存、刺激消费，泰国商务部联合网红开展直播促销，将金枕榴莲按个卖、仅售100泰铢（约合人民币20元）。据泰国媒体Nation Thailand报道，这一计划一经预告，便引发果农担忧：他们担心每颗100泰铢的低价会向市场传递错误的价格信号，被出口商、中间商拿来当作压价理由，进而压低产地收购价。

产地之间的竞争，最终传导到中国的进口商和代理商。前几年榴莲行情高企时，进口商的核心是“抢货源”：谁能拿到货，谁就能赚钱。而今年，货多了，价格下来了，竞争的焦点转向了“抢客户”。

批发端的体感更直接。今年榴莲的降价，比往年来得更早、跌得更快，入夏之后几乎一路走低。贸易商手头的到货量还在往上加，出货却慢了下来。

一位在河北做榴莲批发生意多年的经销商告诉界面新闻，他做的是辐射京津冀的集散批发，往年8月旺季一柜货两三天就能分完，“今年到货柜数多了，下游怕跌价、不敢多进，一柜得压好几天”。他补充说，“现在8月价格从最低点回来一点，金枕回到了20元上下，但没回多少，跟往年好的时候30块比，还是差一大截”。

货源结构上，他仍以泰国榴莲为主。他表示，越南货价格更低、走量更快，但泰国金枕的品质更稳定、成熟度更有保障，“我们更看重品质，所以目前还是以泰国货为主”。

从批发市场落实到零售终端，北京一家连锁生活超市的水果区导购告诉界面新闻，最近金枕榴莲卖19到21元一斤，“去年这个时候一斤得卖二十八九、三十多块”。她补充说，“现在便宜了，买的人明显多了”。

拍摄：张蕊

这一轮供给过剩，根源在于前些年集中扩种的产能，正好在近期集中释放。2018年到2020年，国内榴莲消费快速升温，中国一度吃下全球约九成的榴莲贸易量，高利润驱动泰国、越南、马来西亚的农户纷纷改种、扩种。榴莲树从栽下到进入稳定挂果期，通常要五到七年，也就是说，那几年种下的果树，恰好赶在今年进入丰产期。

越南的扩张尤其激进。越南榴莲种植面积如今已扩大到约20万公顷，十年间增长数倍。在湄公河三角洲，不少农户改稻田为榴莲园。目前，越南榴莲主产区林同省的种植面积已超过4.4万公顷，参与榴莲种植和加工的农户约7100户，全省约73.5%的农产品出口中国，中国市场已成为当地农业绕不开的一环。越南农业与环境部预计，2026年越南榴莲产量将达208万吨。

马来西亚的扩种同样激进。据马来西亚政府数据，2024年全国榴莲种植面积达9.21万公顷，较2016年增长近40%，甚至超过了新加坡的国土面积，同期产量增长近九成至56.9万吨。

面对丰产，马来西亚官方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今年初，政府出手收购部分过剩榴莲，其农业部的思路是：与其一味冲销量，不如把马来西亚榴莲做成高端产品，农业部长莫哈末沙布则称过剩只是“暂时的”。但产能的惯性并不容易踩下刹车：官方数据显示，马来西亚今年榴莲产量将进一步增至59万吨。

此外，泰国农业经济办公室预测今年的榴莲产量也高达178.1万吨。相比之下，业内报告预测今年中国榴莲进口量将接近200万吨。而海外新增产能，明显超出了中国市场的承接能力。

拍摄：张蕊

物流成本的下降，则进一步加速了低价榴莲的涌入。依托中老铁路“澜湄快线”国际冷链班列，榴莲从东南亚产地到昆明，最快只要26个小时，榴莲等货物的通关时间更是从最初的40小时，压缩到了5小时内，整个运输时长较以前大幅缩减；鲜果的货损率也随之从最高三成左右降到3%以内。运输效率提升、损耗降低，直接压缩了榴莲的到岸成本，让价格有了继续下探的空间。

价格下行对消费者是利好，对产业链上游则意味着利润的重新分配。越南果蔬协会秘书长邓福源此前表示，越南最大的榴莲种植区西原地区已进入主季，下半年出口货源充足，全年出口量有望超过去年。

开泰研究中心指出，泰国榴莲价格已连续多年下滑，2025年整体下跌16%，至每公斤92.5泰铢，并预计今年价格可能跌至近6年最低水平。对于果农和出口商而言，“以量补价”正成为普遍选择，但这条路能走多久，存在不确定性。

对中国消费者来说，榴莲正在从高价水果变成日常水果；而对这条产业链上的果农、出口商和代理商来说，在一个供给过剩、竞争加剧的市场里如何维持利润，是比“今年能卖多少”更紧迫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