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鱼翅大都不是鲨鱼做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刷到过这样一张在互联网上流传甚广的图片。

虽然看着像一张张人脸，有的在怒目而视，有的在咧嘴怪笑，还有的在无声控诉……但这真不是诡异人脸（博物业务广泛但不负责讲鬼故事）。

在16世纪的欧洲，常有渔民、水手把捕到的鳐鱼修剪后晒干，包装成“怪兽标本”卖给收藏家。其中最受欢迎的原材料，是我们今天的主角——犁头鳐。

鲨不是鲨，鳐不似鳐

在水族馆或科普视频里，大家常把身体扁平、像个大圆盘的一类鱼称为“鳐鱼”。它们确实属于广义的“鳐”——鳐总目，不过其中大多都属于“鲼(fèn)”或“魟(hóng)”（均为鲼形目）。而长得不那么典型的犁头鳐，反而是少数中文正式名叫“鳐”、出镜率还比较高的种类。

与法艾中魟（下）共游的澳洲尖犁头鳐（上），两者体态对比明显。 ?Rafa Fernández

在分类学上，犁头鳐属于犁头鳐目，该目目前包括5科、12属、70余个物种。除了高度特化、吻部如同一把“长锯”的锯鳐，其他一般都统称犁头鳐。

大齿锯鳐Pristis pristis

锯鳐科

锯鳐属

?Andy Murch

钝锯鳐Anoxypristis cuspidata

锯鳐科

钝锯鳐属

?DCCEEW consultation

圆犁头鳐Rhina ancylostomus

圆犁头鳐科

圆犁头鳐属

?海遊館

澳洲尖犁头鳐Rhynchobatus australiae

圆犁头鳐科

尖犁头鳐属

? Dr Melissa Staines

蓝吻犁头鳐Glaucostegus typus

蓝吻犁头鳐科

蓝吻犁头鳐属

?Ian Banks

许氏犁头鳐Rhinobatos schlegelii

犁头鳐科

犁头鳐属

?Andy Murch

突吻弧犁头鳐Acroteriobatus annulatus

犁头鳐科

弧犁头鳐属

?Christopher Caine

环吻拟犁头鳐Pseudobatos productus

犁头鳐科

拟犁头鳐属

?Andy Murch

斑纹南犁头鳐Trygonorrhina fasciata

南犁头鳐科

南犁头鳐属

?richardling

与身宽体阔的“典型鳐鱼”不同，犁头鳐身体修长，形态酷似鲨鱼，头部则像耕地的犁一样呈三角形（圆犁头鳐等种类除外）。而在欧美国家，由于整体形态酷似吉他，犁头鳐也被称作“Guitarfish（吉他鱼）”。

圆犁头鳐：我比亲戚们长得更立体圆润些?jennykeeping

不过，身为鳐总目的成员，犁头鳐的鳃孔位于腹面，而鲨鱼的鳃位于身体两侧；此外，它们的胸鳍前端和头部完全愈合。这是犁头鳐外表区别于鲨鱼的两大特征。

环吻拟犁头鳐的腹面，下方的鳃孔是其鳐类身份的象征。 ?One Earth

犁头鳐的体型也相当有压迫感。圆犁头鳐、澳洲尖犁头鳐、蓝吻犁头鳐这几个大型种类，最大体长能蹿到3米上下，在鳐总目中体型能稳压它们一头的，也就是几种蝠鲼（魔鬼鱼）、锯鳐之类的巨无霸了。

一些大型犁头鳐可以长到惊人的体型，上图即是一尾2.58m的及达尖犁头鳐。 ?Elt1975

在拼搏和躺平之间选择了边躺边拼

为啥犁头鳐长成了这副“鲨头不对鳐身”的怪异长相呢？其实这要归结于其特殊的“过渡态”身份。

最新的系统发育学研究表明，距今约2.37亿年前的三叠纪晚期，鳐总目的祖先，开始与鲨总目的祖先“分道扬镳”，各自演化。魟鳐类的祖先，最初形态与鲨鱼类似，为适应底栖生活才逐渐演化成了扁平体态。而犁头鳐正处于从巡游到底栖中间的“摸索”阶段，所以看上去像鲨类和鳐类的“嵌合体”。

斑纹须鲨（下）与澳洲尖犁头鳐（上）的合照，在巡游能力及活跃度方面，犁头鳐甚至会在某些方面胜过须鲨这样高度特化的底栖性鲨鱼。 ?Ian Banks

多数鲨类奉行“生命在于运动”，而多数魟鳐类则相信“生命在于静止”，在此之间，犁头鳐大手一挥，选择了“我全都要”。

相比依靠胸鳍的大多数底栖魟鳐类，犁头鳐的躯干后半部和尾部都能发力，并且有更强的爆发力和持久力。而相对扁平的躯体，又让犁头鳐比大部分鲨类更适应底层环境，甚至能把自己完全埋在底沙中。

可以说，犁头鳐把鲨和鳐的技能各薅了一把：既能趴在海底当“地毯”，又能起身赶路。比较擅长巡游的几种大型犁头鳐，甚至可以跨越茫茫大海，进行中远距离的扩散。

将自己埋藏于沙地中的琴犁头鳐，相较于圆犁头鳐、尖犁头鳐等大型犁头鳐，一些小型犁头鳐在底栖层面的特化要更加明显。 ?Sagi Otorgust

不用眼睛，也能吃饭

犁头鳐的眼睛位于身体上方，又常在浑浊的浅海、河口活动，难以用视觉搜寻猎物。但它们还有敏锐的嗅觉和“第六感”——犁头鳐鼻孔宽大、离嘴巴很近，流入鼻孔的水流会经过由大量嗅线体组成的嗅上皮。凭借自身的立体嗅觉机制，犁头鳐可以准确定位海床上猎物的位置。

此外，犁头鳐的吻部还有电感受器——“罗伦氏瓮”，能感知猎物所放出的生物电，从而锁定隐藏于沙中的猎物。即便不用眼睛，凭借这两种敏锐感官，猎物在犁头鳐面前也“无处遁形”。

在水族馆中接受投喂的圆犁头鳐，但在野生环境下，多数犁头鳐并不会像上图中这样来到水面进食。 ? Phil Didion

犁头鳐的颌齿呈铺石状，适合碾磨而非切割，加上游动缓慢，让人以为它们只能捕食虾、蟹、贝等底栖无脊椎动物。其实，一些大型犁头鳐，也是能捕食鱼类的凶猛掠食者。在苏禄海一带捕获的澳洲尖犁头鳐颌骨上，甚至还发现了魟类尾刺，表明它会捕食中小型魟类。

在苏禄海一带捕获的澳洲尖犁头鳐及其颌骨上的魟类尾刺。 ?Mason N Dean

不过，犁头鳐并非处于海底食物链顶端，对未成年个体尤其如此。它们的眼睛，主要就用来察觉游动于海底之上的天敌；圆犁头鳐的头部，还有发达的结刺，当被逼入绝路时可以撞击对手，进行反击。但在平时，犁头鳐并不会攻击同体型的鱼类，尽量维持“鱼不犯我，我不犯鱼”的状态。

圆犁头鳐头顶有着锋利的结刺，是其绝处逢生的“秘密武器”。 ?Rich Carey

被逼上绝路

可惜犁头鳐的好脾气，没能让它们逃过被人类大肆捕杀的命运。

尽管公众一般认为鱼翅来自鲨鱼，但市面上的“顶级鱼翅”，其实大都来自大型犁头鳐及锯鳐。犁头鳐的肉质细嫩，在软骨鱼中属于优质食用鱼。如福建等地的“鲨鱼丸”中，即有相当一部分是由几种极危的尖犁头鳐（当地人俗称“龙纹鲨”）制成。而犁头鳐的皮和吻软骨，更是常常被加工成干制品，作为“海珍品”，与鱼翅放在一起进行售卖。

科威特某市场中堆积如山的尖犁头鳐肉，如今，14种已知的尖犁头鳐中有13种都是极危物种。 ?Alec B. M. Moore

在东南亚等地，圆犁头鳐背部的结刺常常会被制作成工艺品售卖给游客。 ?Sirachai Arunrugstichai

除了直接捕杀，兼捕是犁头鳐面临的更大威胁。栖于近海海底的它们，很容易被底拖网等渔具“误伤”，捕捞上岸。由于市场对犁头鳐及其制品的需求，多数渔民在兼捕到犁头鳐后，不会将其放归，而是转手卖到市场。填海造陆、水域排污等人类活动的影响，也在蚕食着犁头鳐赖以生存的近海栖息地、繁殖场，成为压垮它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国内沿海和其它渔获物被一起兼捕上岸的几尾斑纹犁头鳐。 ?洛澜

在过去的40年间，圆犁头鳐、诸种尖犁头鳐及蓝吻犁头鳐的种群数量均下降了80%以上，在部分海域已近乎绝迹。甚至巴西犁头鳐、琴犁头鳐等一些小型犁头鳐，如今也面临类似处境。

马来西亚某市场中记录到的大型犁头鳐：蒙眼尖犁头鳐（a左）、蓝吻犁头鳐（a右）、澳洲尖犁头鳐（b）及圆犁头鳐（c），涵盖了3大大型犁头鳐类群。?Irsyad Pishal

2018年，由巴西联邦警察在当地沿海查获到的大量非法上岸的巴西犁头鳐，尽管当地法律已明令禁止针对这一物种的捕捞行为，但类似的情况仍屡见不鲜。?Brazilian Military Police

道阻且长的“翻盘”之路

在渔业捕捞、海洋污染无法根本改观的困境下，科研人员想到，能否对犁头鳐进行人工繁殖、野化放归，拯救它们岌岌可危的野外种群？针对大型犁头鳐开展的繁育项目，便应运而生。

以目前最成功的圆犁头鳐为例，2007年，美国纽波特水族馆开启了全球首个圆犁头鳐繁育项目，2014年首次自主繁育成功。随后，新加坡、日本、美国多家水族馆，陆续实现了圆犁头鳐的全人工繁殖。2024年11月，冲绳美丽海水族馆首次将馆内出生的圆犁头鳐（实际为当地渔民捕获的怀孕雌鱼所生），放归至周边海域。与圆犁头鳐同科的澳洲尖犁头鳐，也在2021年由中国珠海长隆海洋王国首次人工繁殖，未来也有望野外放归。

今年6月在中国台湾沿海放归的圆犁头鳐幼体。 ?Singapore Oceanarium, Resorts World Sentosa

蓝吻犁头鳐科物种的繁育之路，更为坎坷。2013年，美国休斯敦水族馆中的雌性蓝吻犁头鳐诞生了11尾幼鱼，但不幸全都是死胎；第二年倒是成功繁殖了17尾幼鱼，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全球其他水族馆再没有过成功案例。直至2026年7月，来自中国的三亚亚特兰蒂斯失落的空间水族馆才传来了喜讯——馆内的雌性蓝吻犁头鳐生出了12尾健康的幼鱼。目前，这些幼鱼正在茁壮成长，而在此过程中积累的繁育经验，未来将为这一物种人工繁育种群的逐步建立添砖加瓦。

新生的蓝吻犁头鳐幼体

图源：三亚亚特兰蒂斯

尽管在人工繁育方面已取得了一定成果，但现阶段，诸种犁头鳐的保育工作仍更侧重于栖息地保护、种群数量动态监测及限制相关制品贸易层面。不过，就目前情况来说，大部分犁头鳐的处境仍不算乐观，我们甚至很难说清其中的一些物种是否会在不久的将来彻底消失。但至少，我们仍未放弃——而且我们始终相信，生命会寻得出路。

科研团队正在测量一尾突吻弧犁头鳐，随后，这尾犁头鳐会被打上标记后放归野外。 ?Maik Wer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