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向江泽民与朱镕基借力，能否成功？

周一，中共为前总书记江泽民举行百岁冥诞纪念大会。周二，前总理朱镕基的遗体在八宝山公墓火化，天安门等地降半旗致哀。江泽民与朱镕基留给习近平怎样的遗产？习近平能否借助已经逝去的时代安抚当下的民心，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



（德国之声中文网）以习近平为首的中国高层官员周一（8月17）齐聚北京人民大会堂，纪念已故领导人江泽民诞辰100周年。习近平发表了大约40分钟的演说。

江泽民2022年去世，享年96岁。1989年天安门民主运动遭到镇压，他被邓小平选中成为中共“第三代领导核心”。1992年邓小平“南巡”之后，江泽民领导中共执行了经济上进一步改革的政策，让中国得以走过了经济高速增长的十年。

他的统治搭档、前总理朱镕基上周去世。据中国官媒新华社报道，朱镕基的遗体于周二火化。习近平率中共高层到八宝山“革命公墓”送别，胡锦涛送花圈致哀。法新社记者看到，北京各地的政府大楼以及天安门广场，周二都降下了半旗。

舆论普遍认为，这两位领导人将被一同载入史册，他们的辞世标志着中国从1990年代延续到2000年代初的高速改革时代已画上句号。

相比之下，习近平强化了中央控制，推行以技术自主和战略产业为核心的国家主导型经济政策。

几位专家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均认为，习近平意图借助纪念和哀悼江泽民、朱镕基，安抚经济困局下的民心，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统治权威。

“习近平与江泽民其实并不亲近”

在纪念大会上，习近平高度评价江泽民的生命是“光辉的一生、战斗的一生”，并多次强调江泽民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事业”有巨大贡献。

新加坡国立大学政治学者庄嘉颖（Chong Ja Ian）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认为，纪念江泽民活动用来展现中共领导层的延续性，或许还着眼于进一步巩固习近平执掌党和国家的正当性。

庄嘉颖表示，江泽民的政治遗产与“六四”镇压之后中国经济重新提速的开放，以及中国加入世贸联系在一起。这有助于夯实中国当前发展轨迹的基础。

法国塞尔吉-巴黎大学张伦教授则认为，“习近平多年来对邓小平就有些不满，抑邓捧毛（泽东）”，但也要找一位前任来铺垫自己的合法性。

习近平近年来大搞意识形态。张伦对德国之声说，如何稳定重大危机下的局面，且能保持经济发展可能是中共面临的一个最重要的课题。纪念江泽民，或许可以“向社会传递某种信息：我们还是要继续发财的”。

习近平在讲话中重申自身的主张，包含要做到“两个维护”，也就是“坚决维护习近平总书记党中央的核心、全党的核心地位，坚决维护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中国研究院院长曾锐生（Steve Tsang）向德国之声表示，习近平与江泽民其实并不亲近。江的“上海帮”最迟到2022年二十大时已被习近平实际清扫。江泽民的“三个代表”当初也意在把中国引向一个不同于习近平后来所设定的方向。“因此，两人早已不是意识形态上的知己，也不是有实质意义的战略伙伴。”

曾锐生说，习近平曾在2007年十七大和2012年十八大上借助江泽民和上海帮来压制李克强及其代表的“团派”，但此后他一直在巩固自己的权力，到如今可以说已相当彻底。

拥护核心领导，就会得到回报？

习近平出席的这类活动，历来被中国观察人士密切留意，用以推断政治排序，以及退休高层的健康状况与政治局势是否稳定。

在官方媒体播出的现场画面中，江泽民的直接继任者、现年83岁的前国家主席胡锦涛没有出现。他上一次公开露面是2022年底参加江泽民的告别式；此前在中共二十大闭幕式上，胡锦涛曾被工作人员“请出”会场。

胡锦涛的缺席引发舆论对他健康状况关注。

一度成为习近平“反腐”得力助手的王岐山在纪念活动露面。近年来已有多名与王岐山关系密切的官员被查，因此关于王岐山和习近平关系的传言甚多。

民主活动人士、《北京之春》期刊荣誉主编胡平认为，近几年来，王岐山和温家宝原来的部属亲信纷纷落马，但这并不表明王岐山和温家宝本人的地位出现危机甚至危在旦夕。王深知，如果没有习撑腰他必遭百官群殴，习深知，否定王就是否定反腐运动就是否定他自己，所以习近平会力保王岐山。

胡平说，与此同时，习近平上台以来，不断强化对退休元老的监控。2022年，中央办公厅印发文件《关于加强新时代离退休干部党的建设工作的意见》，甚至明确规定“不得妄议党中央大政方针”。“温家宝、王岐山的日子都不好过，但不会被打倒。”

中国问题专家曾锐生指出：“江泽民自二十大以来一直保持沉默，这意味着他接受并完全尊重习近平作为党的核心领导。习近平借此对其他高层领导人传递的信号是：拥护核心领导，就会得到回报。”

江泽民与朱镕基留给习近平怎样的遗产？

在江泽民和朱镕基任内，中国推行了一系列重大变革：关停长期亏损的国有企业，废除旧的住房体制而代之以商品房市场，经历1990年代末的亚洲金融危机，并于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新加坡学者庄嘉颖对德国之声表示，江泽民确实主持了“六四”镇压之后中国经济秩序的重建，但也经历了1995至1996年台海危机的紧张时期。

那个时代推出的一系列举措推动了中国经济快速增长，同时也为今天的中国经济困境埋下了伏笔。路透社的报道指出，习近平继承了这些增长的遗产和困境，同时面临更多的挑战：应对与美国和欧洲的贸易摩擦、在台湾问题上制造了更紧张的局势、放缓的经济增长以及失去人口红利。

张伦指出，习近平将江泽民与自己的政治议程和理论论述挂钩的企图是否能成功，还是很值得怀疑的。毕竟，江时代是自由度相对扩大的时代，习近平治下却是强化社会控制、自由度大幅收拢的时期，两者还是有一些重要的指向不同的地方。

张伦还注意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所谓“三个代表” 是江最看重的理论，也被社会广泛认可是江氏招牌论述。习在讲话中，两处提及“三个代表”，都有点一带而过的味道。而在新华社对于纪念会的报道中，复述了不少习讲话中对江的赞美，却只字未提“三个代表”。

“膜蛤文化”具有双重反讽意味

周一活动之前，中国主要官媒中央电视台在黄金时段播出了一部12集纪录片，回顾江泽民的生平与功绩。纪录片提到，1989年，江泽民强行关停了上海改革派报纸《世界经济导报》。该报此前呼吁扩大言论自由，并对学生民主运动表示支持。

有网民留意到，在该纪录片第3集《临危受命》中，镜头完整扫过该报头版，上面赫然写着：“我们需要自由地讲真话的环境。”

而江泽民本人在1940年代曾是学生抗议者，还在1986年与上海交通大学学生座谈时，当场用英文背诵林肯于1863年发表的《葛底斯堡演说》中的段落。当时上海学运中，学生从该演说中选取“民有、民治、民享”等内容作为抗争口号。

在江泽民主政期间，互联网于1990年代中期进入中国。但没过几年，所谓的“防火长城”便建立起来，把中国的互联网与世界其他地方隔开，以阻止民众接触被认为可能动摇社会稳定的信息和观念。

江泽民主政期间，也对在中国各地兴起的“法轮功”组织进行了大规模的镇压。

尽管如此，一些中国网民仍怀念江泽民，把他视为一个更乐观年代的象征——那时快速的经济增长转化为日常生活的实实在在的改善。

在中国社交媒体上，现任和前任领导人的名字通常被屏蔽，江泽民则被称为“长者”。中文互联网上流行“膜蛤文化”。“膜蛤”的网友被称或自称为“蛤丝”、“膜法师”等。“膜”字取“膜拜”之意，而“蛤”则源于江泽民常佩戴一副蛤蟆镜及认为江泽民的长相貌似蛤蟆的看法。

媒体人贾葭在X平台账号解释说，“蛤”来自法轮功媒体对江泽民的反击，“膜蛤文化”具有双重反讽的意味。

庄嘉颖对德国之声表示，人们对往事的追忆，往往年代越久远，越容易被美化。中国国内会有一些人愿意把江泽民时代看作一个更开放、机会更多、也更有希望的时期，同时也有人可能会拿这种纪念来对照今天更慢的增长和更高的青年失业率，以及今天中共领导层给人的那种更疏远、更严厉的观感，表达对现实的不满。

他提醒说，观察者们可以留意“官方是否会出手审查或管控有关江泽民和朱镕基的公共叙事。如果有，那可能说明党和国家对民众抱有更多的猜疑与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