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脚下的一段隐秘往事
2026-08-18 12:25:0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胡一诺博客
一
十几年前,我去镇江游玩。
大学时代的一位老同学,十分高兴,特意抽出时间陪我四处走走。
镇江是一座不大的城市,却处处叠着历史。我们去了金山,也登上北固山。站在山上望去,长江横亘眼前,水天开阔,船影往来。那些曾在这里发生过的帝王征战、英雄沉浮,千百年后,大多只剩下一些地名、碑刻和传说。

镇江金山寺,图片来自网络
老同学相聚,自然也少不了吃。
晶莹的肴肉,蘸一点镇江香醋;热腾腾的锅盖面端上桌来。我们边吃边聊,从大学时代一直谈到各自毕业后走过的路。
也就是那一次,老同学告诉了我一件往事。
后来再想起那次镇江之行,我记得最深的,已经不是金山寺的钟声,也不是肴肉和香醋的滋味,而是老同学说起的另一顿饭。
一顿发生在南京、与一头长江江豚有关的宴席。
二
八十年代初,我们大学毕业时,大学生还是相当稀缺的人才,毕业后由国家统一分配。
老同学被分到西南一家地处偏远山区的三线企业。
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交通条件远不能和今天相比。老同学拿着报到通知,一路辗转,最后才找到隐藏在山沟里的单位。
多年以后说起那段经历,老同学还告诉我一个很有时代特色的细节。
他们这批大学生人还没有到,档案已经先到了厂里。
对于那些远离城市的大型企业来说,新分来的大学毕业生不仅是技术人才,在一些有适龄女儿的干部眼里,似乎还是难得的“女婿资源”。年轻人尚未报到,有人已经从档案里打听起籍贯、家庭和个人情况,颇有几分提前“挑女婿”的意思。
老同学也就这样进入了一位老工程技术干部的视线。
其中还有一层缘分:两人是同乡。
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来到西南深山,在那里遇上一位同乡长辈,自然多了几分亲近。后来,老同学与这位老工程师的女儿相识并结了婚。
几年以后,夫妻二人辗转调回江南老家。老同学随后进入一家大型金融机构工作。
那正是计算机逐渐进入金融行业的年代。老同学是工科出身,对计算机和信息系统熟悉,正赶上单位推进信息化建设。他从技术岗位一路做起来,后来进入管理层,除了负责信息技术,也分管一些行政和后勤事务。
这些工作平时并不起眼。
但在大型机构里,“后勤”两个字涉及的事情很多。
有些事情甚至与本职业务毫无关系,却也会随着一句“上面的意思”,一级一级落下来。
老同学后来经历的那件事,就是如此。
三
事情发生在2010左右。
那一年,一位级别很高的领导到南京活动。
老同学并没有直接接到上面的电话。
电话先到了单位主要负责人那里。至于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对方原话是什么,老同学并不知道。
他得到的是上级转达下来的一项任务:
来南京的领导想尝一尝长江江豚,问能不能从镇江这边想想办法。
这件事最后交给了老同学。
长江江豚生活在长江中下游水域,是一种极其珍稀的淡水鲸类动物。那时候,它们的数量已经大幅减少,也早已受到严格保护。对于生活在长江边的人来说,这绝不是一种可以随意捕捞、端上餐桌的普通“江鲜”。

长江江豚,图片来自网络
老同学当然知道这件事不妥。
多年以后,他说到这里,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
为难。
还有害怕。
可事情是上级交代下来的。
一个在组织里工作多年的人,很清楚这种没有正式文件、不会写进会议纪要的“任务”意味着什么。它没有红头文件,也没有人要求你签字,却往往比一张正式公文更难拒绝。
老同学后来对我说,他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平日在公开场合看起来如此严谨、如此正面的高级人物,会有这样的要求。
可是任务已经到了自己这里。
办,还是不办?
最后,他还是去办了。
老同学找到了熟悉当地水情的人,请他们设法捕一头江豚。
过了一段时间,人真的把江豚送来了。
而且还是活的。
四
从这一刻开始,后面的事情老同学亲自参与了。
他找来一位会烧江豚的厨师,然后带着厨师和那头活着的江豚,从镇江赶往南京。
镇江到南京并不算远。
一辆车从长江边出发。
车上坐着几个成年人,还有一头刚刚离开江水的江豚。
没有人会把这趟行程写进正式的工作报告,也不会有文件说明为什么要运送这样一头动物。它只是作为一件必须“办妥”的事情,被从一个城市送往另一个城市。
到了南京以后,厨师开始处理。
老同学没有参加最后的宴席。
他的任务只是把事情办到这里。
但是厨房里随后发生的一幕,他很多年后仍然记得。
菜做好以后,没有马上端出去。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厨师被要求先吃几口。大家在一旁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见他没有出现什么异常,那道菜才被端进去。
老同学站在外面。
他没有资格参加那顿宴席,也没有亲眼看到里面究竟是谁吃了、吃了多少,更不知道席间的人怎样评价那道菜。
他所能够确定的只有这些:
他奉命找人捕来了一头活着的江豚;
他带着它和厨师从镇江去了南京;
厨师把它做成了菜;
自己先尝了几口;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
然后,那盘菜被端进了接待宴席。
门关上以后发生了什么,老同学没有看见。
五
老同学给我讲这件事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他职业生涯中经历过的一件荒唐事,说出来也许会像讲某段官场轶闻一样,苦笑几声,也就过去了。
但老同学没有笑。
他说起这件事时,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有无奈。
有后悔。
也有一种多年以后仍然没有完全消失的害怕。
从表面看,他只是整个过程中的一个执行者。
要求不是他提的。
电话不是打给他的。
江豚也不是他亲手捕的。
最后那顿饭,他甚至没有资格坐到桌边。
可是他又很清楚,如果没有自己去完成中间这一环,那头江豚也许不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长江。
多年以后,他真正感到难受的,恰恰是这一点。
我问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拒绝。
其实这个问题刚出口,我自己已经知道,它并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今天坐在江边回头看,说一句“当时应该拒绝”,当然很容易。
可把一个人重新放回当年的位置,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单位领导亲自交代,上面还有更高层的人。一句“不办”,可能意味着什么,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于是,一个原本十分荒唐的要求,就这样沿着组织的层级向下传递。
有人提出要求。
有人负责转达。
老同学负责落实。
有人负责捕捞。
厨师负责烹制,最后甚至还要自己先尝几口。
每个人似乎都只做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没有哪一个执行者拥有完整的决定权。
可是每个人都划了一下桨。
最后,那条船还是开到了目的地。
那头江豚,也真的被送进了宴席。
现在想来,真正让人不安的,也许正是这一点。
六
那天在镇江,我们后来又聊起许多大学时代的往事。
毕业以后,同学们各奔东西。
有人留在城市,有人去了偏远工厂;有人后来经商,有人从事技术工作,也有人进入各种机构。几十年过去,每个人的人生都绕了很远的一圈。
而长江还在那里。
站在北固山上向下望去,江水日夜东流。千百年前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也只剩下后人在山头谈论他们的兴亡。
金山一带流传着一个很有名的故事。
相传乾隆下江南来到金山寺,看见长江上帆船往来,便问寺里的老和尚:
江上每天究竟有多少条船?
老和尚回答:
其实只有两条。
一条为名。
一条为利。
这当然只是一个流传已久的民间故事。
可是从镇江回来以后,我却常常想起它。
如果那位老和尚今天还站在长江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也许会发现,除了为名和为利,还有一些船上的人,其实并不真正想去那个方向。
只是上游传来了一句话。
于是下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拿起了桨。
每个人都知道前面的水路有些不对。
却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把桨放下来。
那头江豚,就是这样离开长江的。
很多年过去,那顿宴席上的菜早已吃完,席间的人也早已散去。究竟还有多少人记得那天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
可是那个没有坐上饭桌的人,却一直记得。
老同学说,这件事情直到今天想起来,心里仍然很不是滋味。
金山依旧。
江水东流。
有些事情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有些事情却不会。
它们沉在一个人的记忆里,就像沉在江底的一块石头。
水从上面流过一年又一年。
石头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