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钱锺书的的悲情天才
2026-08-08 05:25:18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书事文苑
钱锺书的《谈艺录》序言里有一句鸣谢:"吴君兴华直谅多闻,为订勘舛讹数处。"——钱锺书请一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人校改自己的着作,还郑重其事写进序里。


宋淇说过一句话:"陈寅恪、钱锺书、吴兴华代表三代兼通中西的大儒,先后逝世,从此后继无人。"
陈寅恪、钱锺书,你都听过。吴兴华呢?

吴兴华,1921年生。十六岁考入燕京大学西语系,同年发表长诗《森林的沉默》。周煦良评价:"就意象之丰富、文字的清新、节奏的熟谙而言,令人绝想不到作者只是一个十六岁的青年。"又说:"新诗在新旧氛围里摸索了三十余年,现在一道天才的火花,结晶体形成了。"
他通晓英、法、德、意大利、拉丁、希腊六种语言,是将乔伊斯《尤利西斯》介绍进中国的第一人。译的莎翁《亨利四世》至今是唯一诗体中译本。已佚失的《神曲》译稿,被人称为"译林神品"。三十一岁当上北大西语系英语教研室主任,系里有朱光潜、赵萝蕤、杨周翰、李赋宁一众名教授。

大学时他有个绝活。同学孙道临回忆,宿舍里放着《唐诗别裁集》《清诗别裁集》,几个人跟他打赌:随便翻到某页读一句,他要是说不出上下句、标题和作者,就罚他买花生。结果他次次赌赢,整天免费吃花生。他在信里写过一句话:"我可以不夸口地说,中国上下数千年的诗,可以同时在我脑中列出。"
他还能一心三用:一边打桥牌,一边讲笑话,手里还拿着一本诗集。图书馆限借三本,他拿十本坐三个小时,全部翻完记在脑子里。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燕京大学被日军关闭。他本可出国留学,走不了。父母相继病笔,他带着弟弟妹妹赁居在东裱背胡同两间小屋里,靠稿费养活一家九口。吃的是掺了豆饼和花生皮的溷合面窝头。两个妹妹先后病逝,最小的妹妹染上肺结核,无钱买盘尼西林,眼睁睁看着她死。
但每次收到稿费,他就推着自行车冲进朋友院子喊:"我给你们带杏仁饼干来啦!"
1952年,他在给挚友宋淇的最后一封信里写了一份思想检讨:"像许多人一样,我已经放弃并且批判了自己过去许多的错误思想,包括对共产党的幼稚而错误的认识,以为他们没有文化,不给人自由等等。"这封信之后,两人天各一方,音书断绝。曾经无话不谈、在信中讨论诗歌和学问的挚友,从此再无通信。

那些年他还在校译朱生豪版的《莎士比亚全集》,校译一本书稿费一百块。他拿着稿费拉着妻子去"造寸"制衣店,找上海裁缝给她定做呢子大衣。妻子看上一件舍不得买,过几天他就给买回来了。

1956年,文艺界短暂地"百花齐放",停笔多年的吴兴华重新发表了作品。但好景不长。1957年,因与苏联专家持不同见解,被划为右派。他对妻子说:"你放心,我尽量改造,争取把'帽子'摘掉,不连累你和孩子。"又说:"绝不能自绝于人民,否则我和孩子将会受到更多株连。"
1962年摘帽。四年后,1966年8月3日,在北大校园被勒令劳改时倒下,未得及时救治,含冤去世,年仅四十五岁。北大负责人告诉家属:急性痢疾。

他妻子谢蔚英后来回忆,去世前三天,他把十二箱《四部丛刊》重新整理了一遍,告诉她将来日子过不下去可以变卖。临终前说了一句:"我欠你的太多了。"
恋爱时,两人最爱唱一首爱尔兰民歌《Danny Boy》。那是一首写去世的情人、唱生死永隔的歌。谢蔚英后来写道:"真不知在当时冥冥中是否有此暗示。"

英美文学专家巫宁坤说过一句话:"吴兴华的英文可能比钱锺书好。"

夏志清说:"学力、眼界之高,想四十年代诗人无人可及。如能逃出铁幕,他在学术界的成就一定惊人。"

他没逃出来。在一封信内,吴兴华这样写给宋淇,“你知不知道王荆公的这一段诗?我觉得整个旧诗领域内很难找到如此悲哀的句子……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当开元天宝时,斗鸡走狗过一生,天地兴亡两不知。(注:记忆有错,实际应为:天地安危两不知)你是解人,一定明白我喜爱这段诗的心理。”而在他更早年的诗作中,吴兴华曾经这样写道,“……同时我又怕我尚未将我的工作赶完,我的笔就和我一齐在土中深深收殓,那时纵使我想向你,或一切别人,呼喊:‘听着,我已明白生命的意义’也是徒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