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川普：伊朗控制关键海峡的豪赌

伊朗领导层坚信，通过在霍尔木兹海峡施加军事压力，最终能迫使美国接受其对全球能源要道的控制权。德黑兰当局认为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但从国内经济衰退到潜在的社会动荡，再到美军的反制威胁，这场逼迫川普让步的高风险博弈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患？

霍尔木兹海峡是波斯湾通往外部的唯一航道。图像来源: Andre M. Chang/ZUMA/picture alliance

相传霍尔木兹海峡是以一位以古波斯拜火教主神的名字命名的，这位神明注定要在与对手僵持九千年后赢取最终胜利。如今，伊朗领导层感到胜利指日可待，且无需付出漫长的等待。他们正在押注，军事施压最终将迫使美国承认其对这条全球能源要道的控制权，而且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

德黑兰方面深知，美军先进防空拦截导弹等关键武器的库存正在减少；他们清楚这场战争在美国国内极不受欢迎；他们明白只要海峡维持封锁状态，在11月美国国会选举到来前，油价与物价就会居高不下；他们深知试图用武力强行开辟水道不仅代价昂贵，还可能需要美军地面部队介入；他们也清楚，也门的胡塞武装盟友随时可能扩大战事，打乱另一条重要贸易航线。

按照这种逻辑，美国总统川普别无选择，只能屈服。

然而，伊朗的这一战略同样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川普强调，先前的打击行动已经重创了伊朗的最高领导层、海军和空军。他在加大威胁与宣称谈判进展顺利之间交替表态。与此同时，因遭受美国的全面封锁，伊朗本国经济遭受重创。几个月前，伊朗民众曾爆发大规模抗议，局势随时可能再次激化。伊朗领导人只需看看川普在中东这场“短期行动”如何陷入泥潭，便不难体会到战争的发展往往难以预料。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中）访阿曼讨论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安全合作。图像来源: Oman's Foreign Ministry/UPI Photo/newscom/picture alliance

协议构想与控制权博弈

伊朗方面声称，即将在海峡管理问题上与阿曼达成协议。由于该协议以美国解除封锁为前提，因此哪怕双方没有直接谈判，伊朗认为相关协议也会得到川普的批准。

目前尚不清楚该协议是否允许伊朗征收通行费，但它将使伊朗对这条战前承载全球五分之一油气贸易量的开放国际水道的控制权正式化。

曾担任伊朗前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Mahmoud Ahmadinejad）顾问的政治分析人士达瓦里（Abdolreza Davari）在德黑兰接受电话采访时表示，对海峡的实际控制赋予了伊朗应对美国及地区国家的筹码，有助于保障自身安全。达瓦里指出：“相比于海峡带来的经济收入，伊朗更希望确认其对该水道的管理权与主权。”

即便仅是对海峡部分区域实现正式控制，对伊朗而言也是一次明确的胜利，而对尚未达成多重目标的美国来说则意味着挫败。这还将严重冲击自由航行的国际规范，树立一个让全球多数国家深感不安的先例——即任何国家都可以随意切断全球贸易要道。

另外，从伊朗进口石油并对其拥有影响力的中国，早在5月份就曾公开表示，应当恢复海峡的“正常与安全通行”。

中国呼吁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正常与安全通行”。图像来源: REUTERS

时间与筹码的豪赌

借用川普地缘政治理论的一句名言，伊朗相信自己握着一手好牌。伊朗首席谈判代表的顾问穆罕默迪（Mahdi Mohammadi）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战争由他们挑起，但终局从来不由他们说了算。何时结束，始终由我们决定。”他补充道：“伊朗追求的是击败敌人，而非达成一份协议。”

穆罕默迪透露，伊朗7月对约旦发动的突袭“弥补”了油价下跌的损失。这导致6月达成的临时协议走向崩溃。该协议原本向伊朗作出了重大让步，其中包括美国允许其向国际市场出口石油的豁免权，以及进一步缓解制裁的承诺。

伊朗多次宣称霍尔木兹海峡不会重回开放状态，并将继续打击未经许可擅自通航的船只。伊朗联合军事指挥部更是将此称为“不可逾越的红线”。德黑兰安全分析人士纳杰菲（Mostafa Najafi）指出：“对伊朗而言，霍尔木兹海峡已成为实施威慑、维持地区力量平衡以及重塑波斯湾安全规则的战略杠杆。”

这为结束战争设置了巨大障碍，更不用说解决关于伊朗核计划这一更为复杂且长期的争端了。伊朗分析人士加赫拉曼普尔（Rahman Ghahremanpour）表示：“在海峡冲突的掩盖下，核问题已被边缘化，这实际上符合伊朗的利益。”他补充道，若未来重启核谈判，对海峡的控制权将为伊朗提供关键筹码。

美伊战争带来的经济冲击已波及全球，而伊朗承受的痛感尤为剧烈。图像来源: Fatemeh Bahrami/Anadolu Agency/IMAGO

内部危机与未知的前景

战争带来的经济冲击已波及全球，而伊朗承受的痛感尤为剧烈。美军与以色列的空袭重创了伊朗的工业基础，美军的封锁切断了其绝大部分石油出口，伊朗民众正在艰难应对高达三位数的食品通胀。此外，川普还多次威胁要对水利和电力等民用基础设施发起毁灭性打击。

去年12月，货币崩溃引发了该伊斯兰共和国成立47年来规模最大的反政府抗议浪潮之一。当局采取了血腥镇压，造成数千人死亡、数万人被捕。伊朗国内许多人——包括接近温和派总统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的人士——都担心当前的强硬路线可能会过犹不及，导致局势走向失控。

曾在2015年参与伊核协议谈判的前外长扎里夫（Mohammad Javad Zarif）在近期的一篇撰文中指出，伊朗在战事中取得的筹码为外交努力打开了“一个难得的窗口”。但他同时警告，如果不能尽快达成协议，“经济复苏将难以为继，内部动荡或再次遭受外来侵略的可能性难以排除，尤其是在美国大选落幕之后。”

这场战争始终充满了意外。在2月28日美军与以色列的首轮空袭炸死伊朗最高领袖及多名高官后，川普曾暗示战事将在数周内结束。然而，冲突反而激化了伊朗领导层的意志并动员了其支持者。加赫拉曼普尔指出，德黑兰正在利用海峡“证明自己并未被打败，借此巩固其在国内的执政合法性”。

不过，这一战略同样可能适得其反。伊朗的承受力终有限度，人们普遍担忧经济崩溃可能再次引发社会剧变。加赫拉曼普尔表示：“伊朗不可能永远将这一战略延续下去，在某个临界点，它必须面对现实与美国达成协议。”

但达瓦里认为，至少在目前，伊朗仍能顶住压力：“尽管经济形势异常严峻，伊朗不太可能从既定立场上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