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信托征税，中国富豪仍感“震惊”

长期以来，中国超级富豪一直利用离岸信托将巨额资产转移至境外。如今，北京方面出台的征税举措引发了寻求法律咨询的热潮以及对现金的争相筹措。

几十年来，离岸信托一直是受中国富豪青睐的资产持有工具，涵盖了从首次公开募股（IPO）前的股权到家族财富等各类资产，而此前北京方面对于此类信托的税务处理方式从未有过明确规定。

人民币与美金资料图片 ? 法新社图片

然而，7月24日，中国财政部和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布了《关于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有关事项的公告》（以下简称《公告》），首次对中国内地居民利用离岸信托设立、存续、分配及终止等环节的个人所得税征管作出系统性规范。如今，离岸信托在其生命周期的几乎每个阶段——从设立、存续到终止——都将面临征收20%的税率。

中国财政部税政司、税务总局所得税司有关负责人表示：“《公告》对发布前已设立的离岸信托未缴税款的申报缴纳作出了规定。一是对离岸信托设立环节的未缴税款，原则上征收三年，即2023年1月1日起将财产装入离岸信托的个人应按规定申报缴税；金额较大的，税务机关可依据税收征管法延长追缴年限。二是对2025年及以前年度收益分配环节未缴税的收益，一次性‘打包’计算后，全额按照‘利息、股息、红利所得’申报缴税。纳税人应在《公告》实施之日起90日（10月22日）内缴纳上述税款。逾期未缴纳的，税务机关将按照税收征管法规定予以处理”。

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报道指，这一截止期限的临近，在香港和新加坡引发了紧迫的应对行动；这两地是与中国有关联的家庭设立信托架构的热门目的地。中伦律师事务所香港分所联席管理合伙人伍守文在受访时说，“许多客户、受托人和顾问仍处于震惊之中”。

新加坡Dentons瑞德律师事务所首席运营官兼高级合伙人刘家铭表示，接到了大量来自富裕家庭、私人银行、信托公司及保险公司的咨询电话。刘家铭说，人们急于了解自己是否受到新规影响、可能面临多大额度的税单，以及如何在宽限期结束前结清税款；他还补充道，一些人已开始权衡该出售哪些资产。他直言，“对于涉及中国的私人财富规划而言，这是一个分水岭时刻”。

对于一个建立在数十年中国资金基础上的行业而言，其中可能涉及的资金规模极其巨大。毕马威与香港信托人公会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仅在香港，2023年托管于信托机构的资产总额就已达到5.2万亿港元，其中55%的基础投资位于中国内地及香港；报告将中国内地称为该行业最重要的增长动力。

新加坡与英属维尔京群岛及开曼群岛一样，已成为中国高净值家庭持有离岸资产的又一热门司法管辖区。毕马威2025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部分客户认为，相比香港，在新加坡面临的政治风险较低。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发言人表示：“来自世界各地的财富所有者选择新加坡，原因多种多样，其中包括我们高标准的监管体系、稳固的法治环境，以及由财富管理机构和专业服务提供商构成的完善生态系统”。

香港财经事务及库务局表示，港府将继续通过税务优惠及旨在吸引更多资金与家族办公室的各项措施，巩固香港作为国际资产及财富管理中心的地位。

北京方面的此次税制调整正值中国政府寻求新的财政收入来源之际。在整体经济低迷的背景下，曾是预算资金主要来源的土地出让收入大幅萎缩；而民众规模庞大的海外资产，便成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目标。

报道指，早在国家层面相关规定出台前，上海、深圳和江苏等地的税务部门就已开始审查离岸信托，并在部分案例中征收20%的税款。尽管同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几乎没有增长，但2026年上半年的个人所得税收入却大幅增长了13.1%。

此外，中国官方针对资本外流也采取了更强硬的立场，包括在今年5月对富途控股、老虎国际、长桥证券三家头部跨境券商立案调查并作出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中国证监会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明确要在两年整治期内全面取缔境外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机构非法跨境经营活动。

据悉，超级富豪们正纷纷咨询律师，以评估自身面临的税务风险并核算应缴税额。这一过程面临诸多挑战。香港毅柏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吴理察德（Richard Grasby）指出，向中国税务部门申报的应税金额，必须与外国政府根据《共同申报准则》（CRS）已向中方提供的数据相吻合。自2018年首次参与《共同申报准则》以来，离岸金融账户信息便一直在与中国税务部门进行持续交换。

某些资产可能难以估值。这些信托持有的财富往往锁定在运营型公司、IPO前股权、房地产及其他流动性较差的资产中。过往的银行和交易记录可能难以甚至无法查找到。此外，吴理察德说：“动用信托基金本身来支付这笔费用，可能会引发额外的税务问题”。

但对于许多信托持有人而言，很有可能需要出售资产以缴纳这些新税款。刘家铭介绍称：“筹集缴税资金往往比计算税额本身更为复杂”。他的客户正权衡各种方案，包括进行收益分配、出售资产、融资以及采用分期付款方式。

客户包括中国富裕家庭的新加坡Bayfront Law律师事务所法务总监林先生（Ryan Lin）说道：“大多数客户都表示，他们将变现部分投资组合以缴纳税款”。他称，在香港和A股上市的持仓资产很可能首当其冲，因为它们是许多投资组合中流动性最强的资产。

花旗集团经济学家余向荣称，一个可能受到影响的明显资产类别是香港股票，因为部分内地企业的创始人将其持股置于信托之中。余向荣说：“为满足合规要求而进行的‘被迫或预先减持’，可能是这一追溯性90天窗口期所引发的后果”。

不过，也有人认为这种压力相对可控。中国银河国际香港及中国股票策略师钱怡（Edith Qian）称，大多数大型红筹股公司早在2023年追溯期前就已上市。咨询公司欧亚集团高级分析师邱先生（Dominic Chiu）预计，市场将面临“一次性、阶段性的抛售压力，而非持续性的市场崩盘”。

此外，根据北京方面上月发布的政策公告，在特定情况下，纳税人可向当地税务部门申请分期缴纳，将应缴税款分五年付清。报道称，目前，尚未出现大规模撤离的迹象，因为解散信托反而会引发原本旨在规避的税务负担；此外，中国20%的统一税率仍远低于美国纳税人就其全球收入所面临的最高37%的联邦税率。

律师表示，对于持有外国国籍或拥有海外居留权的人士而言，通过这种方式避税的效果有限。即便持有外国护照或拥有某种移民身份，若未正式放弃中国国籍且不再于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居住在中国，那些每年在中国境内停留不足183天的人士仍可能被视为中国“税务居民”。这与美国长期以来无论公民身在何处均对其征税的做法雷同。

刘家铭直言：“持有第二本护照并不等同于税务筹划”。贝克·麦坚时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奥莱斯尼基（Michael Olesnicky）则认为，离岸信托在资产保护、财富保全及家族传承规划方面仍能发挥重要作用，但已不再是有效的税务筹划工具。

有一点似乎是肯定的：任何持有此类账户的中国公民都需要关注自身义务，且行动越早越好，以免违反新规。伍守文说：“要在90天内准确核算出相关数据，即便并非完全不可能，恐怕也相当困难”。

另据报道，周四，受市场担忧针对面向中国内地储户销售的保险产品将面临税务监管收紧的影响，香港保险股和银行股纷纷下挫。此前，“财新网”周三报道称，中国税务部门已经开始对香港保险收益征税，虽尚不具备普遍性，但浙江杭州和北京已有数个案例。报道称，综合多个个案，目前境外保险收益征税的税率为20%，参照的是境内个人所得税中的利息、股息、红利所得的税率。

相关保单是香港企业利润最丰厚的业务之一，在香港销售，且往往具有长期投资产品的特征。对于希望将财富转移出中国内地的人士而言，这是一种热门途径。此前，中国监管部门是否会对这类产品的收益征税，并不明确。

尽管如此，税务部门的这一举措还是在保险公司内部引发了不安，因为这些公司通过向中国内地储户销售保单获得了可观的收入。香港一家跨国保险公司的人士透露称，该公司周四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去年，香港保险公司录得创纪录的420亿美元寿险新业务。汇丰，包括其子公司恒生，在市场上处于领先地位。并非所有保单都派发红利，许多投资者选择将收益进行再投资以赚取额外利息，而不是领取定期的现金派发。

花旗分析师指出，新的税务处理方式意味着监管部门解决了中国个人所得税法中关于“股息/红利”这一术语长期存在的模糊性问题。他们表示，针对香港保险保单的监管将“持续悬垂”，但认为此前的股价抛售是“恐慌情绪驱动且反应过度”的，并称“市场对香港保险的结构性需求……从根本上依然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