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摆脱高考去泰国上学,中产父母开始后悔
2026-06-30 15:25:19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极昼工作室
近几年,带孩子去泰国上学,成了一些想摆脱高考的中产家庭的选择。他们被自媒体描述的高性价比素质教育所吸引,想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
但真正置身其中,这些家长发现,适应不了泰国松弛教育环境的反而是自己——他们仍要和“鸡娃”的惯性作斗争。随着班级里的中国孩子越来越多,连外教都快学会中文了,孩子的英语却没有进步。放学没作业,考试没排名,他们开始怀疑,快乐教育能给孩子一个好未来吗?
脱离标准轨道后,中产家长始终没有落定的感觉,讨论的话题终于变成——要不要带孩子离开泰国?

01
松弛感
陈玲羡慕女儿,在曼谷的国际学校提前过上了大学生活。每天下午2点40,学校的课程就结束了。学生能选课后活动,手工、烹饪、游泳,几十种。运动馆有好几个,实验室也都正常使用,而不是摆设。当初访校,陈玲正是被这些硬件设施吸引。女儿喜欢打羽毛球,加入了校队,每个赛季到其他学校比赛。
2024年1月,陈玲带着10岁半的女儿来泰国上学。女儿很快喜欢上这里的氛围。课堂是自由的。她每天都能换座位,想坐哪儿坐哪儿。上课中途,想上厕所了,举手示意老师就能去。
以前在国内一线城市的公立学校,管得严,课间不让孩子跑动,甚至不让出教室,生怕孩子有磕碰。陈玲觉得这违背孩子的天性。泰国国际学校的要求正好相反,孩子下课必须到室外接触阳光,和同学社交。
老师基本来自欧美,能量很足,接纳孩子的一切。有次女儿在数学课上和两个好朋友闹了矛盾,掉眼泪被老师注意到了。老师先把女儿带出教室,问清情况,又把三个人叫到一起,让他们把话说开,并交代他们下周去找心理老师。情绪被看见了,女儿很喜欢这里的老师。
带女儿来泰国上小学在陈玲的计划外。她原本希望孩子在国内接受义务教育,打好底,大学再去海外。但疫情期间,反复封控在家,加速了陈玲想带孩子出走的计划。跟中介了解一番,来泰国读国际学校的学费适中,一年16万,几乎是国内一线城市的一半。
中介给陈玲展示的访校视频里,学生们在操场上跑跳,说话时充满自信,是陈玲想要的松弛感。签协议、申学校,半年时间,留学的事敲定下来。陈玲在银行工作,丈夫也在金融行业,他的收入更高。没有太纠结,陈玲辞掉了工作,成了陪读妈妈。

一所泰国国际学校宣传图。图源网络
在国内一线城市上了一段时间初一,王秋嵋也陪儿子来到了泰国。她认为儿子的学习能力一般,从三年级起每天写作业到晚上9点后,成绩中游。等到初中,她在儿子脸上看不到笑脸了,“眼里没光”,还厌学。
她让儿子不懂就去问老师。儿子说,老师区别对待——成绩不好的学生去问问题,先挨一顿批评,好学生才能收到好脸色。王秋嵋听说,班上有两个孩子都抑郁了。后来疫情上网课,儿子全天盯屏幕,写作业到凌晨一点。担心儿子身体遭不住,王秋嵋也开始找出路。她了解过国内的国际学校,作业也写到凌晨,课余还要卷高尔夫、马术。
邻居家有个孩子,有ADHD(注意力缺失过动症),在国内读书时,孩子总贫血、频繁眨眼,医生建议换个环境。邻居就带孩子到泰国上学。大海、阳光成了良药,王秋嵋听说,那些症状都没了。王秋嵋对泰国印象很好,去旅游过6次。想让孩子开心一点,她带儿子来到了清迈。
等儿子上到八年级,王秋嵋才对泰国教育的慢节奏有实感。一天,儿子跟她说学校要组织去考KET(英语水平测试)。王秋嵋非常惊讶,“你能明白KET是什么水准吗?海淀小孩一年级就在考了。”她有点恍惚,出来一年,就考了个KET?
在陈玲女儿就读的学校,学业压力也几乎没有。女儿的书包都是空的,上课没有教材,作业也都在学校做完了。教学内容在陈玲看来“简单到难以理解”——四年级下学期的数学教的是加减法,到六年级,学制相当于国内初一,才教到分数加减法。
刚入学时,女儿被安排进了ELD班级(English Language Development,适合英语能力尚不熟练的孩子)。在家里,女儿不说英语,到外面,也不怎么爱开口。陈玲担心,正常班级的孩子都在学知识了,女儿还卡在英语上。老师宽慰她,这么大的孩子,英语得三到五年才能达到母语水平,别着急。
成绩单没有分数,只有等级,女儿基本上都是一二档。除了成绩,各科老师会给孩子在“参与度、责任心、尊重、反思”四项表现上评级。多元的评价下,陈玲更迷茫了。她想知道孩子的排名,在全年级处在什么位置。
一对一的家校沟通上,陈玲把困惑抛给老师。但老师似乎对排名没概念,告诉陈玲,女儿哪里表现得非常好,哪里有不足。老师还说,女儿很刻苦,总是抓住机会学英语,听、说基本没障碍。陈玲不敢相信,老师是不是对每个家长都这么夸?
02
一种逃离
在曼谷郊区,陈玲租了一栋小别墅,两层楼,带个院子,房租折合人民币五六千,离女儿学校很近。这附近没有高楼,视野好,院子里种满绿植。生活贴近自然,在家里总看到壁虎、蜥蜴。女儿去上学后,时间就是陈玲自己的了。她去健身,到附近的图书馆看书,还学起了泰语,想跟当地人交流。在路上看到广告牌,她都拼一拼,搜一搜是什么意思。
最初,一切都是新鲜的。泰国人做事慢悠悠的。路上很少有车鸣笛,打了转向灯,后面的车都会减速礼让。在超市里,两辆购物车交会,人们的第一反应也是谦让,彼此点头或鞠躬感谢。假期回国开车,陈玲开慢了被催促,她有些不习惯。

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很长一段时间,泰国给人的印象跟度假绑在一起,少有人联想到教育。实际上,这里的国际教育历史悠久。1998年,英国哈罗公学在曼谷建立了第一所分校。随后,诸多英、美名校纷纷在泰设立国际学校。
2014年,冯鸣鑫一家来到泰国时,当地的中国学生还很少。2016年开始,陆续有身边的人跟他打听起泰国的国际学校,冯鸣鑫索性做起留学咨询。询问的人数一路走高,持续到2019年。这股趋势被疫情中断,又在2021年底迎来小斑峰。
据Statista和Fulcrum数据,中国在泰学生总数从2016年约6200人激增至2024年约28000人。其中,59%的增长发生在2020年至2023年之间。新增的中国生源中,3-15岁的儿童占比显著提升。
涌入的家庭成了商机。泰国当地的国际学校数量伴随着这股潮流一路走高。据财新不完全统计,清迈的国际学校或双语学校数量超过30所。不少国际学校都在中国的社交平台上注册了账号。
在一所以中文为特色、采用美式课程的学校,中国学生甚至可以学习“人教版”语文课。有家长反映,一些国际学校虽然对学生国籍比例有要求,但由于招生人数不足,还是会出现二十名左右的学生里,有一半及以上都是中国孩子的情况。
在冯鸣鑫看来,中国学生数量激增,自媒体的宣传是不能忽视的因素。《棱镜》曾报道,2019年专注于泰国留学业务的中介不多,多数是房产中介把国际学校当作卖点。冯鸣鑫说,2020年前后,短视频平台上陆续出现“泰国陪读”账号,从分享个人经历到后续提供留学咨询服务。其中影响力最突出的,是一对从世界500强公司离职来清迈陪读的夫妻,有10万粉丝。
在这对夫妻的讲述里,在清迈留学能以国内一半的学费,和对标三线城市的生活成本换取柄际化教育,拉升孩子成长的“地板线”,而不局限在国内的“天花板”。
他们的儿子曾在深圳最好的公立小学读书。成绩很好,数学、英语经常拿满分,但语文但凡有点失误,就成了班级倒数。“长期在这条路上卷下去,不见得会很好。”这位丈夫说,即便父母心态平和,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会不自觉受到影响。
在国内的公立教育系统里,孩子在求学中面临的问题是可预见的。在家长眼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结果。北京妈妈王兰是在儿子初中上网课后开始焦虑的。当时孩子一下子从班级前五滑下来,数学直接不及格。一连串的灾难化思维冒了出来——上不到一个好高中,就不能上一个好大学,更别提好工作了。
河北人苏梓迪自称对高考有PTSD,不愿让孩子重走一遍。2013年,孩子出生后,她尝试考一线城市公务员,想让孩子拿到户口,“让他将来在高考的竞争赛道里面能有一点优势”。但尝试了两年,都失败了。等孩子上了幼儿园,苏梓迪辞职,把他带来清迈生活。
快到儿子幼升小的年纪,苏梓迪和丈夫盘算起要不要送孩子回国。一次丈夫提起,曾在国内游泳馆的更衣室里听到两个小学生聊起竞选大队长。其中一个孩子说,自己肯定没希望了,因为竞争对手的亲戚是个领导。
儿子还在国内上幼儿园时,苏梓迪看到很多家长都给老师送礼。“师生比太高了,资源太紧俏了,大家都这样的话,我不送会怕我孩子失去什么”。她亲手做了月饼,网购包装盒,往里塞购物卡送给老师。
她跟丈夫说,如果回国,自己一定会被卷入这个环境里,“顺着游戏规则做事情”。夫妻俩最后决定留在泰国,丈夫也辞掉央企的工作,到泰国团聚。
很多中产家长不想卷入应试教育的竞争,怕被父母这个角色绑架。一位成都妈妈在儿子升小学的节骨眼上决定离开。当时很多人都在说上小学后,家长也要高度参与其中,辅导作业、参与家委会、做手抄报。这位母亲看到了将来的生活——“我好像会被未来孩子的教育所绑架,而我的孩子又会被这种体制所绑架”。

一所泰国国际学校的校园活动。图源网络
除了描绘一种全新的教育选择,自媒体也给清迈的陪读生活赋予了一层田园滤镜。能用相对低廉的价格买到舒适的生活,是很多博主都会提到的附加值——生活费相当于国内三四线城市的水平,花五六千人民币就能住上独栋别墅。周末带孩子到山里近距离接触大象,跟青草、大山、泥地走得更近,“是孩子不该缺失的童年”。市区里,更是有上千家咖啡馆,和体验不完的兴趣班。
北京妈妈王兰就是被这样的视频吸引。她坦言,自己也想体验一下那样松弛的生活,“大人也不卷,小孩也不卷,大家都很舒服的状态”。
那对拥有10万粉丝的夫妻在2022年接受采访时称,六七月份里,至少有2000多个家长来咨询清迈留学。也是在那年前后,“松弛感”“躺平”这类词在网络走红。
陪孩子到泰国读书,对当时的陈玲来说,意味着一种看似更自由的可能。辞职前,她在银行工作,生活两点一线。每天面对数字、报表,还有写不完的日报、月报,为的是应付领导的检查。她形容自己像上班的机器。
当时,疫情还没有结束。陈玲感到自己好像抑郁了。有次休息日,她独自待在家里,感到一阵难受。趁午休,她把丈夫叫出来吃饭。走在路上看到天上的太阳,陈玲突然大哭起来,“如果接下来人生一直是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03
脱离轨道后
和早期对留学有长期规划的家庭不同,留学咨询冯鸣鑫发现,疫情后涌入的这批家长带着一股逃离原有环境的冲动,“他们没有想过逃避这些问题以后,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把孩子放到一个宽松的环境里,会面临什么新问题?王兰没有细想过。到泰国半年,原本就不算自律的儿子“完全放飞自我”了。学校上课要带iPad,儿子放了学后不回家,蹲在学校的角落蹭网打游戏。王兰和丈夫每天轮流去校门口托老师进去找人。
和国内不同,泰国老师的流动性高,王兰儿子的班主任一年一换。她想打听儿子各科的学习情况,班主任不清楚,让她去问任课老师。
王兰给儿子“下最后通牒”,让他把英语成绩提高到B以上。她列了张学习时间表,填满他的空余时间。还买了可视化闹钟,想让儿子更有时间观念。儿子没坚持多久 ,又“死活都不干”了。
王兰把原因归结到了氛围上,“大家都处于一种躺平的状态”。学校里,学生染头发、谈恋爱、抽烟,没人管,儿子跟同学聊的都是游戏。她接受不了松弛感的另一面,开始动摇了。
据冯鸣鑫介绍,最初被泰国留学性价比吸引来的家庭,大部分并不是高净值人群,家庭年收入在50万到70万。这些家庭很看重付出和回报比,短期内看不到效果,就会紧张。
在冯鸣鑫看来,这些家长想抓住每一个阶段的确定性,小学、初中、高中,在家长心里,都有一个理想孩子的模样。“他需要每个阶段都能达到他的预期。但凡中间哪一个阶段达不到,他就会开始焦虑,觉得后面会不会越来越差。”
陈玲也曾认为成长是有标准路径的,“考个好初中,考个好高中,考个好大学,最后找个好工作”。她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受谁影响形成了这样的观念。
她形容自己闭着眼走完了这条路。她是80后,父母都是工人。陈玲是乖乖女,成绩好,小学是全校第一名。父母和老师的期待压在她的身上,让她精神紧绷,不敢出错。有次默写单词,陈玲忘了背,只对了一两个。平时她几乎都是满分。默写纸要给家长签字,父亲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纸撕了,扔进垃圾桶。陈玲捡走碎片,粘起来,把单词背了下来,还抄了很多遍。她想向父亲证明,自己已经记住了,但父亲还是不签字。
陈玲没叛逆过,也没有真正挖掘过兴趣。高中时,她对心理学感兴趣,但周围人都说这不好找工作,“一下子就被否定了”。顺从财经热,大学选了不感兴趣的专业,又顺利找到银行的工作——尽管她不喜欢,却是大家认可的“金饭碗”。
27岁那年,陈玲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安稳,有老人帮接送孩子,陈玲六点下班后直接去公婆家吃晚饭。丈夫很早给一家老小买了保险,夫妻俩的养老也都规划好了。
生活从未“脱轨”,直到来到泰国——她没想过让孩子出人头地,只是想给女儿一个自由、快乐的童年,“不重复走我的老路”。
到泰国后,女儿没多久就适应了,反而是陈玲,“松到不知所措”。看到女儿每天放学后不写作业,横在沙发上玩手机,陈玲的焦虑就会爆发。快到周末,女儿念叨的也是去哪儿玩,心思不在学习上。她慢慢了解到,女儿的泰国同学家里都有“产业”,“来这上学不是改变命运,只是来体验的”。
担心女儿在宽松的环境下“废了”,陈玲不自觉地回到她最熟悉的路径,通过“鸡娃”建立新秩序,重拾掌控感。她给女儿报了数学网课,上课时,她想在旁边监督,女儿不让,要自己到屋子里。课后留的作业,女儿也不愿写。
陈玲感到后悔了。留在国内一线城市,女儿成绩中上,考个211问题不大,毕业后,自己和丈夫或许能通过人脉帮她找到一份工作。而在泰国接受的教育,国内的就业市场不一定认可,“就像在赌博一样,(未来)她必须得靠她自己了”。
况且,到泰国两年多,女儿的中文能力停留在了小学四年级水平,甚至还退步了,不明白什么叫双重否定句。那至少得识字吧。陈玲把国内小学语文课本带到泰国,让女儿每天读一读,但她没坚持几天就放弃了。
来泰国两年多,女儿也比以前更敢于表达想法。有天晚上,陈玲催她早点去洗头,等头发干了就去睡觉。女儿在沙发上没动,跟陈玲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要干涉。”
陈玲心里很难受,“我为你牺牲这么多,托举你来接受国际教育,最后你这么跟我说话。”这些埋怨出现在脑子里,陈玲意识到,自己骨子里传统的东西没有变。她把话咽了回去。
04
漂着
在泰国第一年,陈玲考虑过让女儿回国。趁着假期,他们一家去一所国内的国际学校访校。这里能满足陈玲对素质教育和严格管理的双重期待。寄宿制,有严格的时间表,上晚自习课,宿舍也要按时熄灯。
陈玲和丈夫都很满意,后来反复问过女儿几次,愿不愿意来这里上学。一开始女儿不说话,后来才直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那回原来的学校呢?女儿也不愿,说回去很丢人。
第一年里,女儿慢慢过了语言关,交到了泰国朋友,状态越来越自如。有次在学校,陈玲看到女儿和老师在用英语交流。说的内容她基本没听懂,但女儿流利说英文的样子让她印象很深,“她的进步原来是挺大的,只是我们平时没有看到”。

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
陈玲却始终找不到坐标,感觉自己像个“精神流浪者”。她在泰国没有可以谈心的朋友,和其他中国家长的交往停留在寒暄。她的泰语学得慢,得经常求助翻译软件。她还想念母亲做的饭菜、家里的老友。
身份也陷在了“一个陪读妈妈和一个外国人”里。每天的日常重复。上午送完孩子上学,陈玲就回家收拾。院子里的落叶扫不完,天气还热,打理下来浑身都是汗。冲个澡,再去超市买食材。睡个午觉醒来,差不多要去接孩子了。
陈玲感到心里很空。她想做能创造价值的事,考虑过学泰餐或泰式按摩,但这些课程都在市区,来回一趟用时长,会耽误接送孩子。丈夫对学泰语和当地文化没兴趣,在事业上的落空感更强,他没法接受40岁就躺平。前段时间,丈夫回国了一趟,想找些外贸业务,看能不能在泰国做些什么。
来泰国两年半,陈玲面临的选择一个接一个。要不要给女儿补习?留下还是回国?现在,新的选择又摆在面前。明年女儿上七年级,能寄宿了。如果寄宿,丈夫就能回国工作,自己也更自由。女儿很乐意住学校,反复跟陈玲保证,在学习上能自律。但陈玲还是担心,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留学咨询冯鸣鑫观察到,近两年,很多疫情后来到泰国的陪读家庭陆续离开了,一部分是出于经济考量,觉得回报比太低。北京妈妈王兰就是其中之一。她看不到儿子的进步,付出的心力和金钱都超过了预期,一种不平衡感冒了出来,“全家窝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去年,王兰一家回国了,她把儿子送到云南一所国际学校,认为那里的教育更加正规。
泰国,尤其是清迈的教育资源有限,是很多家长慢慢体会到的。在清迈陪读圈里流传一句话,“清迈的兴趣班就是兴趣班”,出成绩是“不灵的”。一个陪读妈妈在孩子3岁时来了泰国。3年里,孩子的英文进步没有她想象中快,反而因为班上中国孩子太多,老师都快要学会中文了。她失望,觉得时间被浪费了。
随着孩子年龄渐长,清迈的泥土、森林逐渐失去吸引力。“说什么快乐的童年,你保证她童年快乐,你能保证她一生快乐吗?”今年,她带着全家离开,去欧洲发展。
在中国陪读家庭的聚会上,“什么时候走,接下来去哪儿”变成了永恒的话题,这像是水下的暗礁,潜伏在他们的生活里。这是家长苏梓迪的观察。有家庭从清迈离开,去了西班牙,结果又回来了,也有回国后,孩子不适应,又回清迈的——很多家长难有落定的感觉。
在清迈待的5年里,苏梓迪始终处在“漂着”的状态,看不到家庭明晰的未来。丈夫辞职在泰国做民宿生意,苏梓迪做代购,收入能维持一家三口的日常开支。但泰国不允许陪读家长在当地工作,民宿已经属于灰色地带。
国际学校的学费逐年递增,生活成本也跟随物价、汇率连年在涨。苏梓迪算了一笔账,如果要供孩子在泰国上完高中,家里起码要有两百万,再继续去欧美读大学,又要再掏几百万。苏梓迪“家里没矿”,拿不出这笔钱。
泰国政府没有出台相关移民政策,这意味着苏梓迪不论待多久,也只是个异乡人。这种漂泊感总在她频繁和移民局打交道时浮现。
一次露营,朋友们聊起移民新西兰,苏梓迪被点醒——除了留下和回国,还有第三条路。权衡后,苏梓迪把目标定在加拿大,想通过留学移民。
但这条路也充满变数,当时疫情还没结束,移民政策时刻在变。苏梓迪一直处在“战斗状态”,担心所有规划付诸东流。拿到永居那天,她也没有太多喜悦,只觉得肩膀好像松了一些。
全家从泰国搬到加拿大,苏梓迪有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工作、住所、儿子的学校,都要从头开始。从央企辞职的丈夫英语一般,当了卡车司机。苏梓迪毕业后做留学相关的业务。为了在加拿大安定下来,他们卖了老家的一套房,付了加拿大房子的首付。转账那天,账上几十万加币没了,还又背上了房贷,“怎么年近40又回到了起点?”她感慨。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当初带孩子到泰国上幼儿园,不这样折腾,恐怕能在老家过得非常舒适——工作稳定体面,有存款,有房车,父母帮忙带孩子。苏梓迪有些恍惚,“我这十几年在干嘛?”而这一切,对她的孩子来说,起初可能就是一场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