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人走进墨西哥腹地后,发现最可怕的不是毒贩
2026-06-30 02:26:09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鹅眼览世界
2026年世界杯将再次把墨西哥推向世界目光的中心,墨西哥城、瓜达拉哈拉、蒙特雷,三座城市将成为全球球迷的目的地。当夏奇拉的歌声再次响起,体育场、酒店、交通网络、城市宣传片和旅游路线,会共同生产出一个清晰、热烈、便于抵达的墨西哥。
但我所经历的墨西哥,和这样的国家形象并不完全相干。
世界杯也好,奥运会也好,都是国家品牌的一部分。它们由政府、资本、媒体和旅游工业共同运作,确实会影响一个国家被世界观看的方式。但作为一个个体旅行者,我真正能够接触到的,从来不是某个整体,而是具体的人。
我记住的墨西哥,是玛雅村落里的母亲,是不知道明天能否活着的左翼记者,是曾偷渡到美国又回到家乡的小镇夫妻,是住在树上的德国人,是受过高等教育却选择做导游的女性,也是刚服完兵役、试图暂时忘掉身份的以色列青年。
他们并不生活在外部世界为墨西哥准备好的叙事里。他们生活在自己的日常里。

世界杯前,墨西哥安保严阵以待(图源网络)
一、龙舌兰为何燃烧?
《燃烧的龙舌兰》这个书名,后来常常被人问起。最初我只确定书名里一定要有“龙舌兰”。这种植物在墨西哥具有某种象征性,它既生长在土地上,也生长在历史里。
在去墨西哥之前,我对龙舌兰的认识很笼统。和许多外国人一样,我知道它是一种植物,也是一种酒。抵达之后我才发现,龙舌兰远比一个旅游符号复杂得多。很多人以为龙舌兰酒就是 Tequila,也就是特吉拉酒。但特吉拉其实是西班牙殖民者带去蒸馏技术之后才产生的酒,历史不过几百年。
在此之前,墨西哥本土已有一种用龙舌兰汁液发酵而成的酒,叫 Pulque,也就是普逵酒。它度数很低,有点像米酒,曾经和原住民社会的日常、仪式和文化记忆相连。可是今天,知道普逵酒的人已经不多了。它在墨西哥也逐渐没落,像许多原住民文化一样,被现代商业体系和全球化口味推向边缘。
“龙舌兰”因此成了一种隐喻。它是本土植物,却以殖民之后形成的烈酒形态被世界认识;它扎根于古老文明,却又在现代消费体系中被重新命名、包装和传播。原住民、殖民者、传统、现代,彼此叠压、混合、冲撞,最终生成了今天的墨西哥。

墨西哥的玛圭Maguey,一种大型龙舌兰,直径约2米(作者拍摄)
“燃烧”这个词,是出版社编辑后来提出的。我原本想过“远方的龙舌兰”之类的名字,但总觉得不够准确,也不够有力。编辑读到书稿里关于火的描写,忽然说,不如叫《燃烧的龙舌兰》。现在回头看,这个词确实贴切。它没有明说什么,却让人感到一种热烈、粗粝、不可控的力量,也像是这个国家在历史深处留下的温度。
墨西哥粗放的生命力,或许可以从与火山的关系开始追溯。
墨西哥位于环太平洋火山带,许多重要城市和人口密集区都在火山附近,最为突出的就是首都墨西哥城。对很多墨西哥人来说,火山不是遥远的自然奇观,而是城市天际线、乡村土地和日常新闻的一部分。中部墨西哥的许多原住民文化,如阿兹特克、纳瓦人等,更是把山岳和火山视为一种生命存在:火山灰和熔岩风化后会形成肥沃土壤,玉米、龙舌兰、咖啡都能在此生根,火山地貌也带来森林、泉水、温泉和矿物资源。
我曾去波波卡特佩特火山附近的小村庄,寻找擅长刺绣的手艺人。
火山在人们通常的想象里,常常是危险的、毁灭性的,但我在那里感受到的,是一种堪称为“母性”的力量。当然,火山会摧毁,像庞贝古城那样,一场喷发足以掩埋一座城市。但从更大的自然尺度看,火山也是塑造性的,它改变地表,喷发物经过漫长风化,最后变成沃土。
我到那个村庄时,一直在想:为什么人们愿意生活在火山山腰上?如果火山只是毁灭性的力量,人类为什么还要依附它?为什么不远远逃开?
后来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关系:人们像鸟生活在大树上一样,生活在火山之上。村庄里的刺绣有绿叶、红花和自然图案,日常生活里的劳作、繁衍和秩序,也都和这座火山相连。火山不是单纯的危险物,它也是养育他们的东西,它进入他们的神话、传说和文化记忆,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波波卡特佩特火山(图源网络)
去到墨西哥之前,我脑子里也有一些关于它的关键词:热烈、粗放、多元、混杂;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悠久的原住民历史。但这些词,说到底还是标签,它们来自新闻、阅读、媒体和想象,旅行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把这些标签坐实,而是不断校正它们。
如果现在让我用几个词重新概括墨西哥,我做不到。这个国家太大,也太复杂,任何高度概括,都可能成为新的遮蔽。而我写这本书的过程,恰恰是不断打破标签的过程。
二、走进最细微的日常
墨西哥城是墨西哥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要进出这个国家,很难绕开这个城市。我去过那里的人类学博物馆,也看过许多博物馆,墨西哥城给我的印象是乱、堵、污染严重,交通混乱——很多发展中国家的大城市都有类似面貌。
但在墨西哥城,我认识了一位左翼记者。我想起墨西哥城,首先想起的是这个记者。
他拎着两瓶酒来见我们。那天晚上大家喝到很晚,聊政治、聊社会,聊权力和现实。左翼记者在墨西哥是很特殊、也很危险的一群人,他们揭露腐败,揭露权力、军火商和毒贩之间的关系,很多记者最后遭到威胁,甚至被杀害。他可能随时被暗杀,但那天晚上仍然照样喝酒、聊天、笑闹,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他自己当时也未必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墨西哥城本身没有给我留下太多感情,反而是这个人,覆盖了我对城市的记忆。一如我对墨西哥、对很多我曾踏足的国家的情感,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面孔才是我最想抓住的部分。

为庆祝世界杯,墨西哥城举行主题游行(图源网络)
很多人一提墨西哥,就会想到毒贩、枪支、帮派、暴力。新闻里的墨西哥似乎永远危险。世界杯要在墨西哥举办,也会有人担心:这么危险的地方,能去吗?
我并不否认危险存在。墨西哥确实有毒品问题、治安问题、腐败问题,也有记者被害、平民遭遇暴力的现实。但新闻会把某些事情放大,直到它遮蔽其他内容。就像外媒如果每天只报道中国的食品安全问题,外国人可能会以为中国人生活在持续中毒的危险中。问题确实存在,但它不能构成一个国家的全部。
我进入的不是贩毒现场,不是枪战场所,也不是监狱。我进入的是人的日常生活——只要一个地方还有人在吃饭、睡觉、做生意、照顾孩子、种地、聊天,这个地方就仍然有自己的日常秩序。而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的来源。

墨西哥普埃布拉州北部小镇卡扎兰的原住民女性。她们只是短暂进城来卖东西。(作者拍摄)
这种感受并不只发生在墨西哥。
在拉美,我还遇到过很多刚服完兵役的以色列青年。他们拿着退役后得到的一笔钱,到世界各地旅行。他们想要的,也许是暂时忘掉自己的身份。从“以色列人”、“士兵”、“冲突中的一方”这些身份中剥离出来,先恢复为一个人。去玩,去走,去睡觉,去喝酒,去重新感受身体和生活。
我们在外部看以色列、巴勒斯坦,很容易只看见冲突、战争、正义、邪恶。但我走进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内部时,看到的是人们仍然在日常生活里过日子。
2008年底我到以色列时,巴以正爆发一轮很大的冲突,以色列国防军对巴勒斯坦加沙地带的哈马斯目标执行代号“铸铅行动”的空袭。只是当我真正走在街道上时,却发现那里风平浪静。以色列人在大学里讨论哲学,讨论自由。作为外来者,你可能会想:加沙正在被轰炸,你们怎么还能这样讨论哲学?可他们确实生活在自己具体的微观世界里。后来我也去了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人们也在自己的生活里,街上在卖大饼,烤羊肉的香味飘着,咖啡香也在。
正常人,普通人,都是爱生活的。即便处在历史冲突之中,人也不会只以冲突的方式存在。
三、自由地走入奥德赛
在墨西哥,我选择了比较缓慢的旅行方式。从西部城市一路往南、往东走,坐长途大巴。大巴很好,可以睡觉,夜里车身摇晃,像躺在摇篮里。第二天一睁眼,窗外忽然变成丛林,这种体验很神奇,像爱丽丝漫游奇境,一下子晃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和今天很多人的旅行方式不太一样。现在假期短、工作节奏快,旅行也常常被时间催赶:几点去哪里,几点必须到下一站,怎样用最短时间抵达目的地。但对我来说,时间不是外在的,它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度过那些日子,就是度过生命本身。
这种时间观,和我早年的生活选择有关。本科毕业时,我决定不参与大城市那套生活。我去了西藏,在西藏大学当老师,一年有四五个月假期,就用这些时间去走遍西藏。那不是逃避,而是一种主动选择:我想试试看,另一种生活能不能成立。
后来在墨西哥,我也不断遇见做出不同选择的人。他们的选择不完全相同,但都与“自由”有关。

瓜达卢佩圣母节,街边的父母和装扮好的孩子(作者拍摄)
在普拉亚,我遇到一群女导游,她们非常特别。她们受过很好的教育,有人在读硕士,有人有双学位,很多人会两三种外语,可以在英语、法语、德语之间任意切换。她们长得像电视台女主持人,又有战地记者般的勇敢。
我当时很惊讶:为什么这么高知的女性都来做导游?
她们回答得很直接:因为自由。
导游这份工作,想做就做,不想做可以不做;可以接活,也可以不接活;收入靠能力,也不用坐办公室。对她们来说,这已经是当时能找到的最自由的工作之一。
那是2010年前后的墨西哥,女性在职场里的位置仍然不高。同工不同酬很常见,一个女性可能要做到非常优秀,才能拿到普通男性的工资。女导游们在这一行里至少可以靠能力赚钱,即便收入未必高过男导游,但已经比许多工作更有空间。
但她们不能代表所有墨西哥女性。
在玛雅村庄里,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女性。她们不太说话,却是家庭的凝聚力。母亲坐在那里,不需要表达太多,家里的老人、孩子、丈夫、儿子都围绕她形成秩序。这不是城市女性那种外放的自由表达,而是另一种母性的存在。
所以墨西哥女性也不是单一形象。她们有很多种生命样态,分布在城市、村庄、职业、家庭和历史结构之中。

小餐馆里帮工的姑娘在擀玉米饼(作者拍摄)
同样不能被单一解释的,还有移民。
我写到过马里和苏珊娜夫妇。他们曾偷渡去美国,但他们并不是因为在墨西哥穷到活不下去才离开的——偷渡之前,苏珊娜甚至已经在老家买了一块地。他们去美国,更多是怀着一种对“更好生活”的想象,那是美国梦,是发财梦,也是衣锦还乡的幻想。
到了美国之后,他们发现并没有什么自由可言,只是在餐馆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后来他们赚了钱,投资房地产,又赶上2008年美国经济危机,房子被银行收走。最后,他们想起老家还有一块地,于是回到了墨西哥。
马里曾经在美国中餐馆打工,学会了做中国菜,回到墨西哥后索性就在村里开了餐馆。餐馆墙上还画着两只熊猫,大概借用了美国 Panda Express 的符号。村里人未必愿意为这“来路不明”的中国菜买单,但他就这么开了。
马里和苏珊娜面临的从始至终不是单纯的生存问题,而是梦想,以及梦想破灭后重新拾起自己。

墨西哥式中餐(图源网络)
雅布则是另一种状态。他是德国人,出身中产家庭,曾经是电子工程师;后来却选择住在树上,捡临期食物,在世界各地漂泊。
有读者会说,他是从第一世界往南走,寻找自由;而墨西哥人往北去美国,是为了生存。这似乎构成一个残酷现实的镜像,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雅布的离开,也源于某种匮乏。物质极大丰富之后,人可能会空虚,会感受不到真实的生命。他想脱掉现代生活加在人身上的外壳,回到生命最朴素的状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追求新奇饮食,也不住五星级酒店。他睡在树上的吊床里,也可以睡得很好——这是一种通过放弃获得自由的方式。
我觉得他们都处在自己的“奥德赛时期”。马里和苏珊娜有他们的奥德赛,雅布也有他的奥德赛。人总要离开一下,去追寻某种幻想,再在抵达或破灭之后,重新理解自己。

德国人雅布纯手搓的节能炉(作者拍摄)
四、他人是镜子
我在墨西哥接触了很多人,但我很难从他们身上总结出“墨西哥人是什么样的”,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如此不同。
人不是总生活在宏大叙事里,而是生活在晚餐、失恋、工资、被老板骂、孩子生病、今天要不要出门这些具体事情里。我喜欢住到人家里:有老人,有小孩,有中年人,可以看到他们怎么生活;老人在做什么,小孩在做什么,一家人怎么吃饭、说话、安排一天;这些观察,我觉得乐趣无穷。
我听他们讲自己的生命故事,也用这些故事反观自己——他人是镜子,我们看别人时,其实也在看自己。认识别人,最终是认识自己。
我在书里写过一句话:“如水在水里。”这不是我对墨西哥的定义,而是那段经历给我的一种关于世界的感受。
墨西哥确实有一种特别的开放性。它像一个巨大的舞台,什么样的人都能在那里登场。德国人可以跑去搞乌托邦农场,嬉皮士可以在那里聚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可以短暂停留,奇奇怪怪的人也能活得下去。
我在那里遇到很多人的生命表演。最后,我重新理解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不是一个外来者站在岸上观察水,而是像水在水里。你和世界不是绝对分开的,你进入其中,边界松动,人与人之间发生连接。那一刻,你既不是游客,也不是局外人,你只是一个正在生活的人。
(本文独家发布于腾讯新闻)

墨西哥小镇上很受欢迎的巧克力味玉米饮料Champurrado,质地浓稠蓬松起泡沫。她也顺便卖一些当地织物做成的棉布衣服,上面就绣着各种绿叶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