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颗“金钉子”如何讲好中国故事？

“咱们遇到的就是陈旭院士，快来和爷爷拍照留念。”

日前，一座以“金钉子”为主题的世界地质公园在浙江衢州市常山县正式揭牌开园。作为该“金钉子”确立的核心科学家，90岁的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以下简称南京古生物所）研究员陈旭，到现场参加开园活动。活动中遇到了正在研学的学生，他的笑容和孩子们一样灿烂。

每一颗“金钉子”都代表着地球演化史上的一个关键瞬间，然而，守着这些“宝贝”，日子过得并不轻松。自然风化、资金短缺、人才断层……一道道难题摆在面前。

如何在精心保护与合理利用之间找到平衡点，让这些宝贵的“地球史书”既能完好留存，又能“开口说话”，服务于社会发展和公众科普，成为各地正在积极探索的方向。

大山里的“国际标准”，价值远超你想象

“金钉子”是全球标准层型剖面和点位（GSSP）的“昵称”，是全球地质学家公认的“时间坐标”，它在地层剖面上的位置精确到毫米级。

我国“金钉子”的故事，始于常山。1997年，当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将奥陶系达瑞威尔阶的“金钉子”正式“钉”在这里的黄泥塘剖面时，中国地质学界沸腾了。

此后二十余年，浙江长兴、湖南花垣、广西来宾、湖北宜昌、贵州剑河等地接连传来好消息。2018年，随着贵州剑河乌溜—曾家崖剖面获批寒武系乌溜阶“金钉子”，我国“金钉子”总数达到11颗，位列全球第二。

“全球每确立一颗‘金钉子’，都意味着人类对地球历史的认知又向前推进了一小步。”在常山“金钉子”研究团队核心成员、南京古生物所研究员张元动看来，“金钉子”不是真的金子，却比黄金更珍贵。

1998年，国际界线工作组在浙江常山县参加达瑞威尔阶“金钉子”碑揭牌典礼。从左至右为法国学者弗洛伦廷·帕里斯、巴里·威比、陈旭、张元动。南京古生物所供图

更“实用”的是，对“金钉子”及古生物化石的研究，直接助力了页岩气、磷矿等国家战略资源的勘探突破。

这些“金钉子”钉住的，是地球演化的关键节点。与“金钉子”同样珍贵的，还有这些世界级地质遗产——云南澄江动物群，记录了5.2亿年前“生命大爆发”的奇迹；内蒙古乌达“植物庞贝城”，完整保存了3亿年前森林被火山灰瞬间掩埋的震撼场景。

通过这些世界级地质遗迹，让公众有了触摸地球脉搏的新窗口。走进浙江长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游客可以沿着“时空隧道”穿越到2.5亿年前，在7D影院体验古生物“复活”的震撼；在湘西世界地质公园，多媒体技术让冰冷的岩层“开口说话”，年接待游客近500万人次，该园4月底也成功入选柄家首批特色生态旅游地典型案例。

保护“金钉子”，难在哪？

在这11颗“金钉子”中，南京古生物所主持确立了7颗“金钉子”，参与确立了2颗。研究员祁玉平正在主导申报位于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罗甸县境内的石炭系格舍尔阶“金钉子”，他对《中国科学报》表示，“金钉子”虽带个“金”字，却并非“金刚不坏”。

它们大多暴露在野外，风吹日晒、雨水冲刷，自然风化是头号“对手”。2023年夏天，湖北宜昌王家湾“金钉子”遭遇暴雨，局部出现沉降，经当地抢修，才避免了更大破坏。

比自然侵蚀更让人揪心的，是人为因素的影响。有的地方，偶尔会出现游人随意采集化石的情况；有的区域，保护与开发的平衡点还没找准，短期经济利益可能挤压长期保护空间。

管理上的“小烦恼”也不少。偏远地区专业力量有限、资金保障不足，一些珍贵的遗迹点日常维护主要靠巡护员“用脚丈量”，精细化保护还有提升空间。

科研转化方面，也有“成长的烦恼”。地层学、古生物学研究周期长、出成果慢，年轻学者面临现实压力；部分保护区科研准入流程较长，采样便利性难免受到影响；科普展示如何既专业又“接地气”，让深奥的地质知识变成大众喜爱、通俗易懂的内容，仍是不少地质公园正在探索的课题。

2026年春节前夕，祁玉平（前）等人在罗甸县纳庆剖面考察。张楠/摄

让“金钉子”闪闪发光

挑战当前，一场守护“地球年轮”的行动正在展开。

在贵州剑河的苗寨深处，寒武系乌溜阶“金钉子”在今年3月获得了一份由省、州、县三级法院联合发布的“司法保护令”，被纳入法律庇护之下。

“用法律红线守护地质遗产，贵州的做法值得借鉴。”南京古生物所研究员朱学剑，是位于浙江省江山市的寒武系江山阶“金钉子”研究团队的核心成员。他建议，对1995年颁布的《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进行升级，进一步细化分级分类标准，让保护规则更清晰、执行更有力。

在给地质遗迹装上“智慧大脑”方面，朱学剑介绍了江山“金钉子”保护区建成的智能巡护系统，通过无人机定期航拍、传感器实时监测，一旦发现异常，就自动预警。“如果能整合全国地质遗迹数据，搭建空天地一体化监测网络，保护效率将大幅提升。”

而新揭牌的常山世界地质公园，是少有的以“金钉子”为主题的世界地质公园，该园没有止步于“一条剖面”，而是积极探索着小鲍园如何做出大文章。

常山地质公园管理中心副主任秦海浪介绍，该园划定了相关区域，减少人为干扰，并建立了保护长廊等设施，尽可能防止洪水冲刷与自然风化所造成的破坏；建起2座地质博物馆、2所科普学校，把科研高地变成中小学生能参与的科普大课堂；上线陈旭科研成果数据库，吸引全球专家“云协作”……

今后4年，该园将聚焦资源保护、科研科普、旅游发展、品牌提升、社区共富五大方面。“在保护方面，我们要完成对公园全域地质遗迹的详细调查与数字化建档，争取到2029年底建成覆盖公园主要遗迹点、保护设施、服务设施的一体化监测平台，力争保护监测智能化覆盖率100%。”秦海浪说。

此外，常山和阿拉善等两处世界地质公园都在探索的“社区共管”模式，同样值得借鉴。

常山依托当地独特的地质地貌等自然景观，发展胡柚、油茶等特色生态农业，形成了驱动社区共富的产业体系，同时将废弃矿山化身为地质旅游地，推动世界地质公园与乡村振兴协同发展。阿拉善沙漠世界地质公园通过生态补偿、就业扶持，让牧民从“看客”变成“主人翁”。

实践证明，当保护成果惠及当地，守护的力量就会源源不断。

11颗“金钉子”，11把解读地球密码的钥匙。保护“金钉子”，不仅是守护一段岩层、几块化石，更是守护我们共同的自然遗产、科学记忆。每一颗“金钉子”的故事，归根结底，都是人类与地球家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