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归还文物范围惹争议

在围绕殖民时期文物归还争论多年之后，法国迈出了制度性一步。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一致通过一项文物归还法律草案，拟以统一法律框架取代以往逐案立法的做法，以提高归还程序的效率。不过，这一新机制在适用范围、文物类型及审查程序上均设有明确限制，其实际影响与覆盖对象也随之引发关注。

01 一项“迟到”的承诺

该草案的通过，标志着法国总统马克龙2017年在布基纳法索瓦加杜古对非洲青年作出的承诺取得实质进展。当时他表示，将为非洲文物的归还创造条件。

尽管这一政治承诺提出已近九年，但实际归还进展十分有限。迄今为止，法国归还的文物数量“屈指可数”。

法国文化部长在议会辩论中表示，这项法律不仅是一个“法律工具”，更是“开启法国历史新篇章的选择”。

02 从“个案立法”到“制度框架”

长期以来，法国在归还文物问题上面临一项根本性障碍——公共收藏“不可转让原则”。这一原则意味着，每一件文物若要归还，都必须通过专门立法。

因此，过去的归还往往以“个案立法”的形式零散推进。例如：2021年向贝宁归还26件阿波美王国文物，2020年前后向塞内加尔归还一把历史性军刀，以及2026年初，向科特迪瓦归还一件被称为“会说话的鼓”的文物。

▲2021年10月28日，一名女子在法国巴黎凯布朗利博物馆参观即将归还贝宁的文物。（新华社图

这些案例总计仅数十件，且推进缓慢，往往受到议会日程和政治环境影响。

此次通过的法律草案，正是为了改变这一状况。政府希望通过建立统一框架，使未来的归还可以通过政令（décret）完成，而不再依赖逐案立法，从而“提高效率”。

03 严格设定适用条件

尽管被视为重要进展，但这项法律的适用范围和条件均受到严格限制。

时间范围

法律仅适用于1815年至1972年之间获得的文物：

1815年：拿破仑战争结束，欧洲国家间曾进行大规模文物归还

197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相关国际公约生效

这一时间界定，排除了更早时期的文物获取行为。

文物性质

仅适用于在殖民背景下“被掠夺”的文化财产，军事战利品被排除在外

审查机制

草案设定了严格的审查程序：首先由科学委员会评估文物来源及其获取是否合法，随后由一个包含国家、博物馆及议会代表的归还委员会进行审议。

法国政府强调，这一制度设计确保只有被认定为“非法或不正当取得”的文物才可能归还，法国不会被迫接受不合理请求。

04 附加条件引发争议

国民议会在审议过程中，通过一项政府反对的修正案——要求接收国承诺按国际标准保存文物，并且向公众开放。

文化部长对此表示，这可能损害相关国家的主权问题，并削弱归还行为基于信任的象征意义。

在这一问题上，法国不同政治阵营立场分化明显。左翼和中间派继执政阵营均反对附加条件，右翼和极右翼则表示支持。

05 政治共识下的分歧

尽管最终投票结果为一致通过，但国民议会辩论中仍存在明显意识形态对立。极右翼议员批评相关讨论带有“忏悔式叙事”，而左翼议员则强调必须正视殖民历史。

部分议员认为，这项法律回应了“正义与真相的要求”，但也有人指出其范围和力度仍然不足。

此外，生态派议员批评文本中未直接使用“殖民”一词。

06 范围限制引发讨论

时间界限

左翼曾试图取消时间限制，但未获通过。支持保留限制的理由包括避免请求数量激增、影响制度运作。

但这一限制也使部分历史文物（如墨西哥相关手稿）被排除在适用范围之外。

军事战利品被排除

军事战利品、军事缴获物等被排除在外，同样备受争议，尤其涉及阿尔及利亚等国家的诉求。

部分议员甚至提出，应将归还限定于与法国“关系友好”的国家，但这一主张未被采纳。

目前法国文化部统计的归还请求约为十项，但预计法律生效后数量可能增加。

国民议会还通过措施，要求政府每年公布可能存在问题来源的文物清单，以提高透明度，便于相关国家提出申请。

07 立法背景

该草案是法国近年来在文物与历史问题上的立法“组合”之一：

2023年通过涉及纳粹掠夺文物的法律

2023年通过关于归还外国人类遗骸的法律

不过，目前的法律框架仍存在局限。例如不适用于法国海外领地内部的归还问题。

法国政府已表示，将支持新的立法，以处理例如法属圭亚那土著遗骸遍还等问题。

法国文化部长表示，这项法律“既不是否认历史，也不是忏悔历史”。其目标在于在法律框架内推进归还，同时平衡历史、外交与公共收藏保护之间的关系。

08 流失文物是否适用该草案？

法媒指出，尽管法案文本并没有明确使用“殖民”一词，但从法律结构来看，新归还机制主要针对殖民体系背景下获取的文物。事实上，法国政府近期归还的文物也均来自非洲国家。对于其他在战争行动中流失的文物，其适用性仍取决于具体获取方式的法律认定。

上海大学党委副书记、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段勇在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表示，该法案不刻意强调“殖民”概念是对2017年以来主要聚焦殖民背景文物返还思潮的进一步扩展。他强调，法案特别规定，不具备军事功能的军事性质占有物也列入返还范围，中国圆明园被英法联军劫掠的文物，应属于这一范畴。

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教授、流失文物追索研究团队负责人，中国国际私法研究会副会长霍政欣也指出，从法案的提出背景来看，它的主要目标很可能是解决法国对非洲前殖民地国家的文物返还问题。但这一法案为中方以后向法国提出文物返还申请，提供了一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