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家有看过去年NBA总决赛，又或者是今年的金球奖（Golden Globes）颁奖典礼，大家都会应该会留意到Kalshi、Polymarket等两大“预测市场”（prediction market）的广告。

而经历过Polymarket“赌盘”在2024年准确预测川普（Donald Trump）胜出美国总统大选，完胜当时还是以贺锦丽（Kamala Harris）稍微领先的各大综合民调之后，CNN、CNBC、发行《华尔街日报》的道琼斯、Yahoo金融等媒体都以不同方式跟Kalshi或Polymarket进行合作，实时使用这些预测市场的数据。

据估计，在2025年的预测市场平台总交易量超过370亿美元，其在2025年底的月交易量已比2024年初高出130倍。另一报告更预测，到2030年，预测市场的年交易量规模将会高达1万亿美元。

以现实事件的未来发展决定胜负的预测市场，在战云密布的国际政治动荡大环境中亦持续引起内幕交易嫌疑。

国际政治变成内幕交易主题

本年2月12日，以色列正式起诉了一名后备役士兵和一名公民，指控他们利用机密资讯在Polymarket上面的相关军事行动预测市场中下注。

如今，Polymarket上的最大赌盘之一就是“美国会在什么时间之前会攻击伊朗？”，市场投注额高达2.8亿美元，当中预测美国会在6月30日前攻击伊朗的几率高达60％。当然，随着时间推移，认为在2月底前美国会攻击伊朗的赌注（事件合约）价格持续下跌，暂时处于大约0.19美元的水平（如果最终美国真的在2月底前攻击了伊朗，手持一注者将能收到1美元）。

虽然美国如今正在派出第二艘航母前往中东，但川普坚称他希望和伊朗以谈判解决分歧，而且美方和伊方在2月17日的日内瓦谈判后也表示有进展。到底川普会否在短期内攻击伊朗？大概连川普自己也不知道。

Polymarket上的最大赌盘之一是“美国会在什么时间之前会攻击伊朗？”，市场投注额高达2.8亿美元。（网站截图）

在不确定性之中，预测市场能为可以预先得知美国发动攻击与否的内幕消息人士创造赚快钱的机会。

事实上，在本年1月3日美国短暂入侵委内瑞拉、掳走总统马杜罗（Nicolás Maduro）的事件中，类似的内幕交易就已经出现过一次。当时，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Caracas）开始传出爆炸前的三小时，Polymarket上马杜罗在1月底前会被踢走的几率突然急升，由5到6％左右升至爆炸刚传出时的大约12％。其中一个新注册的账号更下注3万美元赌马杜罗会被踢走，最终一个晚上之后就赚了超过40万美元。

这种“巧合”确实难以让人不相信是一场内幕交易。

类似的事件多不胜数。例如去年10月委内瑞拉反对派领袖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在被告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前几个小时，其在Polymarket上的胜算突然从大约3.7%的低位，急升到70％左右；挪威诺贝尔研究所已为此展开调查。

又例如在Google去年底发布年度最热门搜寻字词排行榜的结果之前，有人透过在Polymarket上准确预测了23个主题中的22个，赚了近100万美元。而同样是在去年底，有账户透过提前预测OpenAI将会发布GPT-5.2的确切时间而赚取了1万多美元。

在本年的美式足球超级碗（Super Bowl）预测市场中，一个在Kalshi平台上只注册了一天的账户准确预测了超级碗中场表演期间20个事件中的17个，其中包括表演者Bad Bunny的特定选曲。当被问及Bad Bunny可否事先告诉其他人相关事实而让他们进行下注时，Kalshi的CEO Tarek Mansour就表示这是“合乎规则的 （fair game）”。

在去年10月的Coinbase第三季财报发布会上，CEO Brian Armstrong声言他一直关注Coinbase在预测市场上的动态，因此即席将“比特币”“以大币”“区块链”等词语说了一遍。他的用意似乎是开玩笑，是想要嘲弄一下预测市场上预测谁人会在什么场合提到哪一个特定词语的所谓“提及市场”（mentions market）。

可是，Armstrong的举动却突显出一个超越内幕交易的可能情境，那就是能够影响赌盘事态发展的人一边下注预测市场，一边促成被预测的事件发生来图利。“提及市场”的赌注通常价值甚低，但如果是像美国会否攻击伊朗那种有以上千万甚至上亿计美国价值赌注的市场呢？我们能够完全排除一个为了赚钱的前线美军士兵自把自为对伊朗领土上的目标随意发动单一无人机攻击的可能吗？

内幕交易是功能不是缺陷

对于预测市场的理想主义“信徒”而言，在旁人看来是腐败温床的内幕交易，甚至是“自行实现的预测”，其实是预测市场应有的一部分。在他们眼中，预测市场并不是赌盘，而是利用群众以金钱投资不同事态发展而创造出来的准确预测资讯平台。

与传统民调捕捉民众偏好不同，预测市场要求参与者将自身的资本押注于其信念，揭示出其真实信念而非任意的情绪，其结果也不受民调形式的左右（例如川普支持者不愿向人承认自己支持川普之类）。当大量预测市场交易者根据他们各自的评估买卖预测某事会否发生的合约时，其所产生的价格（即该事发生与否的几率）就反映出群众的集体智慧——其准确度可以超越专家分析、民意调查和统计模型。

如果预测市场的目标是为了准确预测事情的发生，有内幕消息人士下注只会提高预测的准确度－－因此，Kalshi的CEO对于Bad Bunny的知情旁人能否对超级碗中场表演的预测下注才会有上述的正面表态。

而且，内幕交易也不是准确预测的唯一来源。在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一位名叫“Théo”的法国市场参与者在多个账户中押注约3,000万美元预测川普胜选。当川普胜选时，Théo的持仓利润超过8,500万美元，使他成为史上最成功的预测市场“赌客”。

虽然有人质疑Théo大举入市是试图制造舆情来影响选举（例如如果川普选民因为Polymarket的预测而认为川普“稳胜”，他们的投票意欲就有可能减低），但Théo其后在《华尔街日报》的访问中就表示他其实是私下进行了所谓的“邻居民调”（neighbour polling）－－问的不是像传统民调般的“你支持谁当总统”而是“你认为你的邻居会支持谁当总统”，去除了受访者不愿揭露自身投票意愿的因素－－因而才决定大手下注买重川普胜选。

从Théo的例子来看，预测市场还有可能会带动准确预测方法上的创新。

测试群众智慧的理想主义

今天的预测市场，确实是源自学术界的理想主义。

现代预测市场的起源可追溯至1988年，当时艾奥瓦大学（University of Iowa）商学院的教职员推出了“艾奥瓦电子市场”（Iowa Electronic Markets）作为教育与研究平台，首次系统性地利用市场机制进行预测，让参与者能够交易政治选举结果与经济指标的合约，最初只限艾奥瓦大学社群参与。“艾奥瓦电子市场”后来获得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发出的“不采取行动函”（no-action letter），使其预测事件合约间接合法化，但每位参与者的投资上限须设定在500美元。

“群众智慧”理论在此得到一定程度的验证：在1988至2024年间5次美国总统大选中比对964个民调，“艾奥瓦电子市场”有74％几率击败民调预测。

随着1990年代末互联网普及，商业预测市场开始兴起。当中，Intrade于1999年推出，成为最知名的平台，允许用户交易政治事件、体育赛事结果及时事。由于平台运作于监管灰色地带，只利用离岸结构规避美国赌博及证券法规，最终面对法律挑战、监管压力和财务困难，Intrade于2013年停止营运。

在2000年代初，历史上对互联网、GPS、无人机等各种科技创新扮演过重要角色的美国国防高等研究计划局（DARPA）也曾宣布计划成立“政策分析市场”（Policy Analysis Market），希望用预测未来事件的合约交易的方式来预测包括暗杀、恐怖攻击及政权更迭等地缘政治事件，并且聚焦美国反恐战争中人人关注的中东地区。该提案很快引发国会议员反对，批评其将变成“暴行和恐怖活动的联邦赌厅”，最后该计划被迫撤销。

到2014年，出自新西兰威灵顿维多利亚大学的PredictIt，以学术目标成立，与各地大学分享其数据作有关预测市场和预测准绳度等研究之用。其后，PredictIt也得到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发出“不采取行动函”，在运作上接受各式限制，包括每张合约不能有超过5,000个交易者、每个预测问题的个别投资额不能超过850美元等。

由于PredictIt界面非常方便好用，而且议题聚焦美国政治，因此在Kalshi、Polymarket等新兴平台出现之前，一直是政治预测的指标参考之一。

而今天的两大行业龙头都诞生在2020年。

Kalshi是美国首个受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监管的预测市场平台，于2020年获得衍生性金融商品清算组织（DCO）资格，提供以美元计价的预测事件合约，并透过传统银行基础设施结算，并实施“了解你的客户”（Know Your Custumers）的合规要求。同时其预测赌算的内容也受到政府规管，不得涉及非法活动、恐怖活动、杀人、战争等违反公共利益的议题。

相较之下，Polymarket以区块链为基础设施，结算以USDC稳定币进行，不受美国监管当局规管。尽管在2022年与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和解后，Polymarket正式限制美国用户，不过由于其以加密货币为交易基础的做法，其交易其实难以受到地域限制。而且，由于缺乏政府规管，任何议题也可以登上其预测市场，因此像美国会否攻击伊朗之类的战争相关赌盘在Polymarket上就非常活跃。

在美国网上赌盘大行其道之际，Polymarket也在2025年11月宣布得到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授权，将在受监管的情况下重新进入美国市场。

川普的放任

预测事件合约由联邦层级的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监管，法律上并不是赌博活动，但实际运作上却是一种赌盘。

这就引起了美国各州博彩监管机构及拥有赌场利益的美洲原住民部落提起多宗诉讼，主张要针对Kalshi的体育相关赛事合约，认为它们根据州法律属于非法赌博。截至2026年2月，至少有19宗联邦诉官司挑战Kalshi的合法性。

不同司法管辖区的裁决也出现互相矛盾的情况，例如内华达州联邦法官裁定州博彩监管机构可寻求阻止Kalshi提供体育赛事合约，认同其合约属该州的非法赌博，而新泽西州联邦法官则允许Kalshi在诉讼期间继续营运，似乎认为联邦层级的监管压过州的监管。

此等官司最终很可能会打上美国最高法院。不过，无论法律诉讼结论如何，川普政府已经全面为预测市场背书。2025年底上任的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主席Michael S. Selig最近就表明会撤回2024年拜登任内提出寻求禁止体育和政治相关的预测事件合约的政策。

同时，川普家族成员也变成了两大预测市场的持份者。川普长子小川普（Donald Trump Jr.）现已成为Kalshi的战略顾问。而小川普有份参与的右翼初创基金“1789 Capital”也对Polymarket作出了以千万美元计的投资；小川普本人也加入了Polymarket的顾问理事会。

从此等政治风向来看，至少在美国数年，预测市场在美国依然会有蓬勃的发展。

正如上文所述，如果预测市场的目标是要利用群众智慧作出准确预测，内幕消息人士的参与是其功能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缺陷。随着预测市场的流行和美国政府的放任式监管，像马杜罗被掳事件中的内幕交易腐败情况恐怕将会陆续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