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的一场君臣饭局，只上了两道菜

史册中提及君臣私宴的不少，但留存完整对话记录的，却惟有南宋时期的《经筵玉音问答》，对话双方是宋孝宗和大臣胡铨。这场皇家私宴著名之处不仅在于君臣关于北伐方略的讨论，还在于这场饭局之简朴，与前朝秦桧当政时的奢靡之风形成了巨大反差，整个饭局只上了两道菜。

这场君臣私宴的时机较为特殊。隆兴元年（1163年）四月，宋孝宗发起历史上著名的隆兴北伐。战事进行期间，孝宗特意为遭秦桧流放20余年的名臣胡铨举办了一场私宴。这场夜宴只上了两道菜，简约清雅，重君臣情义，心怀恢复中原之志，全部细节由胡铨记入《经筵玉音问答》，为后世留下一份难得的南宋宫廷一手史料。

私宴之前修订国书

宋孝宗即位不久，就调集20万宋军，开启隆兴北伐。北伐尚未落幕，金国送来国书。孝宗降下旨意，召素有南宋“骨鲠名臣”之称的胡铨入宫，一同修订给金国的复书。

此时距离靖康之变36年，岳飞被害已过去21年，秦桧死亡也才8年。

宋孝宗赵昚生于靖康二年（1127年），为宋太祖赵匡胤七世孙。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没有子嗣的宋高宗退位为太上皇，传位于赵昚。孝宗登基之后，一改高宗对金屈膝求和、偏安江南的施政方针。即位四个多月，便下诏为岳飞平反昭雪，同时为胡铨等一众遭贬谪罢黜的主战派官员恢复官职。

南宋画作《蓬窗睡起》上有宋孝宗御题《渔父词》

胡铨生于崇宁元年（1102年）。绍兴八年（1138年），金国遣使南下，要求南宋俯首称臣，朝野震动。时任枢密院编修官的胡铨挺身而出，写下千古名篇《戊午上高宗封事》，后世又称《斩桧书》。奏疏恳请高宗诛杀权倾朝野的秦桧，秦桧恼羞成怒，将胡铨流放两广、海南，长达23年，直至宋孝宗即位，胡铨才得以北归。

隆兴元年五月初三（1163年6月4日）夜晚，胡铨奉诏入宫。孝宗见到胡铨，十分欣喜，他拿出草拟完毕、准备答复金国的国书底稿，交由胡铨审阅。胡铨尽数陈述自己的见解，孝宗十分高兴，握住他的手感叹：你九死一生从流放之地归来，今天这段非同寻常的际遇，不宜让外人知晓。

随后，胡铨退下盥洗，更换朝服，再度觐见。

御案之上已经备好金凤笺、玉管毛笔、龙脑墨、凤咮砚台。孝宗指着这些器物告诉胡铨，都是太上皇宋高宗宫中旧物。内侍铺设好花藤席，孝宗命胡铨坐至御案一旁，协助自己修改答复金国的国书。

胡铨文笔出众，他曾参加建炎二年（1128年）的科举会试，考官原本将他定为状元，宋高宗因其策论直指时局弊病，言辞过于激切，将他降为第五名。胡铨仔细通读文稿，修改之后呈交孝宗御览。

帝王唱曲显露真性情

不觉天色已晚，孝宗命内侍点燃宫廷御烛，传旨御厨备宴款待胡铨。

宴席布置妥当，孝宗对胡铨说，此番相聚并无别的目的，只因君臣意气相投，借此宴叙，共叙欢情。

孝宗还传召潘妃前来。《宋史?后妃传》并未记载孝宗有潘妃，但亲历此事的胡铨在《经筵玉音问答》中留有明确记录。此举令胡铨大为惶恐。

宴席之上，孝宗使用玉荷杯，内侍给胡铨奉上金鸭杯。孝宗说：“卿可满饮。”随后，孝宗亲自为胡铨斟酒。帝王亲手给臣子斟酒，在历代君臣相处之中都极为罕见。

胡铨赶忙说，方才那一杯酒，已经劳烦陛下亲手赐酒了。按照礼法，有施予就应当有回报；我本是微末小臣，不该用粗浅鄙陋的话，来烦扰陛下圣明的听闻。方才亲耳听到陛下圣谕，说今日是君臣欢聚一堂，因此我才敢冒着万死的罪过，（捧起酒杯）第一，用来恭祝陛下万寿无疆；第二，用来答谢陛下亲手赐酒、足以流传百世的恩宠；第三，以此表达我作为臣子，犬马一般报效朝廷的忠心。

而后，潘妃手持玉荷杯，演唱宋仁宗御制词《万年欢》。孝宗饮酒完毕，拿起酒樽对胡铨劝酒，提及方才胡铨所说礼尚往来的道理。胡铨再三推辞，孝宗依旧再三劝饮，胡铨只得把酒喝下。

之后，孝宗亲自演唱一曲《喜迁莺》劝酒助兴，胡铨恭敬作揖，饮完杯中酒，君臣二人各归座席。

孝宗或许自觉歌唱水准有限，特意向胡铨解释：“朕平日宫中从不轻唱，只侍奉太上皇赴宴奉旨乃唱。”今夜遇见胡铨这样的贤臣，孝宗心中快意，才破例歌唱。还说自己前几日偶染咳嗽，嗓音干涩沙哑，希望胡铨不要介意。

宋孝宗坐像

即便身处这样的场合，胡铨依旧不忘国事，他向孝宗进言说，如今太上皇退居安养，陛下亲掌朝政，志在收复故土，宴饮逸乐也应当有所节制。孝宗听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盛赞胡铨心系家国，就算汉代董仲舒、汲黯，唐代房玄龄、魏征这样的千古名臣，也不过如此。

孝宗放下帝王威仪，为臣子歌唱劝酒，足见他对胡铨的器重，也为后世留下一段千古佳话。

鼎煮羊羔与胡椒醋子鱼

两轮酒过后，御厨开始上菜。依据《经筵玉音问答》所载，整场宴席，一共只有两道菜：鼎煮羊羔、胡椒醋子鱼。

第一道是鼎烹羊羔。羊肉自北宋起便是宫廷乃至民间宴席上的上品肉食，宋仁宗留下“御厨止用羊肉”的旧规。御厨以大鼎烹煮羊羔，烹制手法朴素，不堆砌繁复佐料，既能够让羊肉酥烂入味，也是当时规格很高的食法。

第二道为胡椒醋子鱼，选用东南沿海出产的鲻鱼，以胡椒、醋调味烹制。孝宗说子鱼味道鲜美，自己一条鱼分作两日食用，用好调料腌渍，便可以多存放几日而不腐坏。贵为天子尚且如此节俭，令胡铨十分感动，不由感叹：“陛下贵极天子，而节俭如此，真尧舜再生。”

宴席间，孝宗和胡铨谈起宫中开销：从前太上皇宋高宗举办大型内宴，花费不过一二十贯；反观秦桧家中，办一次宴席就要耗费数千贯。

《咸淳临安志?皇城图》

12年前，张俊为讨好宋高宗，举办过一场极尽奢靡的家宴。单单供奉宋高宗一人，各式菜肴、羹汤、果品蜜饯、香药便多达两百余道，供给秦桧的菜品也有110道。宴罢，张俊还向高宗进献数量巨大的奇珍宝物，价值几乎与宴席开销相当。

两场筵席，一奢一俭，对比分外强烈。

又一轮酒过，宫女端上明州（今宁波）出产的虾干。孝宗再命潘妃劝胡铨饮酒，又感慨道：你遭秦桧贬谪流落海岛二十余年，没有像屈原一般葬身江海，是上天与祖宗把你留下来辅佐朕。说到此处，孝宗潸然落泪，久久抚拍胡铨的后背，胡铨也为之动容落泪。

孝宗又说起，前些日子他到德寿宫探望太上皇，整理宫内书画，见到胡铨当年弹劾秦桧奏疏的原件。太上皇与他一同品读，都称赞这份奏章言辞恳切，忠义之气跃然纸上。太上皇还说要把这份奏疏妥善收藏，作为后世的楷模。当年秦桧曾在这份奏疏上涂抹批点，造成污损，孝宗已经命工匠重新装裱，清除上面的污痕。

胡铨再拜叩谢，坦言当年自己狂直上书，触犯权贵，险些丧命，承蒙两代帝王这般爱惜，就算身死，也足以不朽。

之后君臣二人反复研讨收复中原的方略、用人之道、边防军备以及金国虚实真伪，交谈往复，直至深夜。

受多重条件制约，隆兴北伐遭遇挫败。不过孝宗后来励精图治，缔造了南宋的治世高峰----乾淳之治。

这场夜宴的全部过程，由胡铨记录于《经筵玉音问答》，这也是如今唯一存世的南宋君臣私宴现场对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