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难分高下,多国基金用抽签破僵局
2026-09-02 06:25:05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科学网
如果评审人员很难区分基金申请书的高下,何必非要区分呢?现在,一批资助机构开始采用新办法打破基金评审僵局:抽签。
一些研究人员认为,在基金评审流程中引入随机抽签,能够拓宽资助项目多样性、压缩评审成本。
日前,《自然》杂志报道了这种基金资助的“新风尚”,以及该模式在全球多国落地取得的实践成效。
难分高下的基金评审
蕾切尔·海亚德的工作,是从繁杂信息里筛选出优质的申报项目,但现实难题是多数时候很难分出高下。
海亚德曾就职于瑞士国家科学基金会(SNSF)伯尔尼总部的数据团队,担任生物统计师。该基金会是瑞士核心公立科研资助机构,评审人员和专家组成员要从科学相关性、可行性以及申请人学术履历等维度,给每份基金申报书进行评级,等级从A到D不等。海亚德团队的任务,是检验这些评级的可信度:在有限的经费竞争中,厘清哪些申报项目确实远超其他申请。
评级最高与最差的申报书很容易区分,但其余的申请都挤在模糊的中间地带,她称之为“B类集群”。这部分项目评分高度集中,很难拉开差距。为强行排出名次,评审专家只能通过加减号进一步细分评级,以区分本来可能就不存在的细微差别。
SNSF的资助体量巨大,自2021年起,该机构每年向各个学科的科研项目发放约10亿美元的经费。每一年,获得资助和未获资助的分界线都会穿过拥挤的“中间地带”。而一份申请书的最终结局,足以决定一个实验室的发展前景,或是一名青年学者的职业生涯。
海亚德牵头搭建了一套统计模型,用来衡量评审人员评分的实际参考价值。这套模型不是将每份申请书的排名看作固定名次,而是将其看作一个区间范围,以此反映专家组判断中的不确定性。比如,模型不会生硬判定某份申请书精确排名第23位、另一份第27位,而是判断这些看似明确的排名,是否真的存在实质性差距。
在资助线附近,绝大多数申请书通常难分伯仲。当一份申请书的排名跨越了资助与落选之间的门槛时,就会进入“灰色地带”——申请书本身达标、具备竞争资格,但和同梯队项目的差距极小,不足以支撑精确的排名。
被幸运眷顾的“达标项目”
如何解决排名难的问题呢?2022年起,SNSF不再将评审排名视作绝对标准,推出全新评审机制:由数学模型筛选出那些难以分出高下的达标项目,然后通过抽签决定最终资助名额。
该基金会此前已就这套选择机制开展试点。同行评审依旧负责划定资助准入门槛,但资助线附近、实力相当的申报项目,谁能获得资助、谁遗憾落选,全凭随机抽签。
海亚德现已任职苏黎世大学可复现科学与科研综合研究中心,她表示:“我们不再纠结‘是否该在科研流程中引入随机机制’,而是换个角度思考,‘我们能否确信自己的评审判断足够精准’。而多数情况下,答案是否定的。”
研究支持了海亚德的观点。在2018年的一项研究中,43位评审专家对25份申请书进行打分,他们几乎无法达成共识。英国谢菲尔德大学认知科学家汤姆·斯塔福德目前借调在位于伦敦的科研体系研究所(RoRI),该机构专门研究科研资助体系。他直言:“我们早就清楚,现行基金评审本质上就是一场隐性抽签。与其让随机性藏在非正式的主观打分里,不如直接设立正式抽签流程。”
当人工评审的判断力到达极限时,把决定权交给随机概率看似一种妥协,但实际上是一种最古老的公平治理工具。古雅典通过抽签遴选大量公职人员和陪审团成员——用一种叫作“抽签板”的石制工具抽出合格公民的名字。现在,各个资助机构推行的抽签机制,也算是回归传统。
从吹毛求疵细打分,到凭运气抽签定结果
RoRI整理了全球各类抽签试点案例,记录了十余家已在推行或测试过部分抽签方式的资助机构,自2022年以来有11例新增案例。
放眼全球,这种资助模式仍未普及,但也不再仅是理论假设,其实施主体包括国家公立科研机构、慈善机构以及各大高校。单项资助金额从几千美元到超过100万美元不等。尽管目前尚未有全球层面的完整统计数据,无法统计通过抽签发放的总经费规模,但尝试这种“新风尚”的资助机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目前来看,各国机构实施的抽签方案也各有千秋:
最轻量级的是平局决胜制,即SNSF采用的模式,仅对评审人员无法区分高下的达标项目随机抽签;
更大胆的模式是所有达标项目全部参与抽签,新西兰健康研究委员会自2013年起,针对探索型科研基金采用这一方案,单项资助15万新西兰元(约合8.7万美元);
最激进的模式完全颠覆了以往的评审流程,德国一部分项目采用“抽签优先”模式,研究人员通过抽签获得提交完整申报材料的资格。
其中,英国的一场抽签试点备受关注。2022年,英国人文与社会科学领域的最高国家学术机构英国学术院启动试点:所有通过基础质量审核的小额研究基金申报书,统一通过随机抽签确定资助名单,该试点已延期至2028年。
英国学术院推行这套机制,不仅是为了减轻评审委员会的繁重工作压力,还试图解决大量学者干脆放弃申报的难题。该机构的研究资助负责人肯?埃蒙德表示:“不少学者还没提交材料,就先自我否定。他们误以为,来自顶尖综合研究型高校的同行会占据全部名额,自己毫无胜算。”而抽签机制传递出清晰信号,每个符合资格的申请人都有相同的概率。
该机制落地后,申报数据发生显著变化:从2022年的643份增加到2025—2026年度的1257份,申请数量几乎翻了一番,而且申请人群更加广泛。例如,来自亚裔和英籍亚裔研究人员的申请比例从13%上升到19%,获得资助的比例从11%上升到17%。埃蒙德表示,这一变化存在多重影响因素,但数据走势完全契合抽签机制支持者此前的预判。
抽签也改变了落选结果的含义。过去,英国学术院不会给落选者任何评审反馈,但现在可以明确告知申请人:你的项目是未达到基础质量门槛,还是达标后抽签落选。埃蒙德表示,不少抽签落选的学者会将“项目通过基础评审”视作学术认可,带着这份评审书申请其他资助。
澳大利亚昆士兰科技大学统计学家、英国学术院抽签资助试点的独立评估专家之一阿德里安·巴尼特认为,这套机制以极低成本实现了申报群体多元化,价值尤为突出。在该机构完成申报书质量初审后,所有达标申报名单会统一交给巴尼特,由他负责抽签。
“我收到匿名申报清单后,第二天就能把中签、落选名单反馈傍英国学术院。”巴尼特说,“资助机构不必事后调整评分以致引发各方不满,仅靠改动抽签规则,就能拓宽科研资助的多元覆盖面,这是一个巨大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