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天下最美好的地方
2026-09-01 14:25:04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旭子博客
从我出生一直到奶奶离去,我都没有到过任何人的家里“串门”,除了去幼儿园就是粘在奶奶身旁,白天黑夜不离奶奶左右。我觉得自己的家是天下最美好的地方。
奶奶离开后,我开始走出家门,去周围邻居家和小朋友家玩儿。玩儿完了,我就赶紧跑回家,越发觉得自己的家里好。不是因为房子大,也不是因为摆设好,而是因为家里太自由了。在家里我们可以大喊大叫、又蹦又跳,可以翻跟头、打把式,可以衣冠不整、披头散发,更可以对家里的大事小情、安排布局指手划脚,说三道四,可以批评妈妈,也可以责备爸爸。
我在这个家里度过了漫长的半个世纪,没有受到过爸爸妈妈的训斥、指责,没有看到过他们不悦的脸色和眼神。爸爸妈妈所给我们的是一个温暖幸福的家,一个自由平等的成长环境,是一个充满爱的港湾。在和平安宁的时候,我们在这里休息,欢欣的享受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在坎坷崎岖的征途,我们在这里停泊,坦然的迎接洒满慈爱的岁月年华;在黑云密布的日子,我们在这里靠岸,绝望中坚强,和煦春风里探索人生。
我永远忘不了,和奶奶分别的那个全家人最悲伤的春节。正月初五晚上,送走了三个伯父、爸爸和叔叔的送棺柩队伍,刚刚走进房间,妈妈就一把抱住了我,对我说:“对不起,妈妈错怪你了,你带弟弟玩,是给大人帮忙,是懂事的好孩子,妈妈向你道歉。”我趴在妈妈的怀里,一句话也不说,哇哇大哭,哭了很久。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受的道歉,是妈妈给我的,那时我只有六岁。
就在那一天,我知道了大人也会有做错事的时候,也会有过失和误判。也知道了,在爸爸妈妈的心目中,我不是因为小,因为不懂事,就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人,我享有和他们一样的尊严,一样的权利。我还知道了,被误会、被错怪的时候,可以申辩,可以反驳,可以坚持。这是在那天晚上,妈妈帮我擦干泪水后,认认真真告诉我的。
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留意到爸爸妈妈其实一直都是这样对待我们的,不管家里组织什么活动,也不管妈妈带我们上街要买什么东西,只要涉及到我们几个孩子的事情,就会征求我们的看法,了解我们的态度,没有勉强我们做过任何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们也同样不会勉强爸爸妈妈去给我们开他们不热衷的家长会,不会要求他们去和老师“谈话”。
爸爸常常对我们说的一句话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我们虽然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但并不很理解爸爸的话,有时还会疑惑爸爸妈妈怎么不像别的家长那样告诉孩子不能在外边吃亏、被欺负,也不像别的家长天天叨叨着让孩子如何防寒避暑、遮风挡雨,躲灾防祸,趋利避害。
文革来了,让全家人始料不及的是,最先受到冲击的是我的姐姐,在社会主义的学校里被树为“标兵”和“典型”的优秀学生。
和全中国所有学校一样,姐姐读书的锦州一高中校园里,俄式建筑的教学大楼从走廊到大厅的四周贴满了大字报。在那些铺天盖地的白纸黑字上,姐姐吃惊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并且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提及。她们学校的党支部书记关镇安毫不例外地成了“走资派”,他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罪状之一就是培养“修正主义接班人”,树立“黑典型”,这个“黑典型”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姐姐。一夜间姐姐从“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教改试验生”变为了“修正主义的黑苗子”“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
从小乐观自信、无忧无虑的姐姐震惊、茫然、不知所措,掉到冰窖、落入深井一样的感觉笼罩了她。她实在无法理解那些曾热烈吹捧她是“学习榜样”,以她为“荣”的人们怎么会转眼之间就言辞激烈地批判她,称她为“修正主义样板”。那些日子,是姐姐一生中最消沉、低落的时期。
在只有二十几天就要考大学的时候,学校停课了,高考中止了,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成了批判资产阶级的活靶子。姐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晕了,她不想去学校,不想见任何人,只想躲在家里,和家人呆在一起。饭桌上、卧室里听不到姐姐开心的笑声了。
细心的爸爸了解了姐姐的处境后,来到我们房间,坐在姐姐的床上,盯着她的眼睛对她说:“困境是每个人一生中都无法避免的,你还年轻,这是上天在考验你。”爸爸背了一大段古文告诫姐姐,我听不懂,也没记住,可是姐姐一下子就记住了,并且深信不疑。她告诉我,那是孟子的话。从那时至今,几十年的时间里,每当我们之中有谁遇到任何挫折和坎坷,姐姐都会一遍又一遍地给我背诵这段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爸爸那亲切的面容。
姐姐跳级时,周围一片赞扬和吹捧,就连她的一个普通发言,都被冠上“谈学习”的美名刻印、传发。我的一个同学因父亲是姐姐学校的老师得到一份《谈学习》,曾向我展示过。可是在我们家里,姐姐从未因这件事受到过爸爸妈妈的夸奖和表扬。爸爸一再警告她:“不要听到几句夸奖就翘尾巴,要脚踏实地。”妈妈也平平淡淡的说:“少读一年书也不算什么。你爸爸高中只念了一年半,就考上大学了,还是优等生。”不管姐姐是红典型还是黑典型,在爸爸妈妈的眼里心里,她什么都没有改变,仍然是那个淘气、顽皮、聪明、可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