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FO已沦为“移民拘留中心”

在旧金山国际机场（SFO）的国际航站楼深处，藏着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官方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过境休息室”（in-transit lounge），但在移民律师和那些曾被关在里面的人眼里，这里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监狱”。

报道截图

今年，超过二十多名移民在这个机场被扣留。他们中绝大多数是持有绿卡的合法居民，仅仅因为过去有过被捕记录就被拦下。《旧金山纪事报》的调查发现，这些人在这里被关了超过三天，见不到律师，没有专门的医疗照顾，甚至连张床都没有。这完全违背了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简称CBP）的规定。更让人吃惊的是，有些人原本是在加州的其他机场降落的，比如远在180多英里外的弗雷斯诺约塞米蒂国际机场（Fresno Yosemite International），却被硬生生拉到了旧金山。

画面拉回到今年早些时候。一位67岁的糖尿病大爷乘坐沃拉里斯航空（Volaris）的航班，从墨西哥瓜达拉哈拉（Guadalajara, Mexico）飞抵弗雷斯诺。航班刚落地，几名移民局特工就登上了飞机，直接点名找他。通过西班牙语翻译，大爷回忆说，他很快被带上了一辆面包车，车上还有另一个人。两人不仅双手被铐，连脚踝也被戴上了镣铐。

“我感觉自己就像被绑架了一样，”他说。

随后，他被一路拉到了旧金山机场，在完全无法测血糖的情况下被足足关押了8天。他形容这是一场“心理折磨”，并且因为害怕影响自己的合法身份，恳求媒体不要公开他的名字。

这位大爷其实在美国已经合法居住了50年。在这8天的关押里，他每天晚上只能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睡觉。头顶上的大灯24小时全天候亮着，弄得他浑身酸痛。因为没人给他换洗的衣服，他从头到尾就穿着同一条牛仔裤和内裤。最终，他和截至今年7月在旧金山被关押超72小时的另外25人中的18人一样，被转移到了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的拘留中心。

按照CBP的政策，这类机场扣留的上限就是72小时。但联邦数据显示，从今年1月起，全美各地的国际机场已经有超过400人被关押超过了这个时限，其中146人手里拿的可是实打实的有效绿卡。

在“超时关押并转移给ICE”这项数据上，旧金山机场仅次于迈阿密（Miami），排在全美第二。同时，旧金山机场扣留的绿卡持有者比例也是最高的，25个超时案例中有19个是绿卡持有人。

面对媒体列出的一长串详细问题，CBP并没有正面回应。发言人海梅·鲁伊斯（Jaime Ruiz）在一份声明里表示，该机构为入境口岸提供指导，“以确保所有申请入境的人都得到公平和有尊严的对待”，并强调检查是严格按照现行法律、法规和法院裁决进行的。

Jaime还说，想要进入美国的人自己要承担“证明可以入境的责任”。他说：“根据美国移民法，所有寻求以临时访客身份入境的外籍人士，都会被假定有移民倾向，除非他们能让审查官满意，证明自己有资格入境。旅客必须克服《移民和国籍法》第212条列出的所有不予入境的理由。”而该法律条款允许官员以“涉及道德败坏的罪行”为由，拒绝旅客入境。

机场方面则撇清了关系。旧金山机场遍市县共有，机场本身对CBP如何使用设施没有管辖权。机场发言人道格·雅克尔（Doug Yakel）表示，美国国土安全部（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对美国机场有广泛的监管权，CBP的设施不受机场避辖。“旧金山机场不参与任何批准或拒绝入境美国的决定，”他说。

虽然大家在网上经常能刷到便衣ICE特工在航站楼里激烈抓人的视频，但这种漫长的机场扣留，往往是从大家老老实实排队过海关时开始的。十几位移民律师透露，那些因为过去的逮捕记录而在系统里亮红灯的人——哪怕是非暴力犯罪，或者已经在州记录里被抹掉的案底——都会被带进一个面试室。

紧接着，他们的手机被没收，人和行李被强行分开，最后被关进那个所谓的“休息室”。

律师们说，在川普总统实施驱逐出境严打政策之前，海关筛查时被标记的绿卡持有者通常在拿到一个后续预约单后，就能离开机场。但现在，这些合法永久居民和其他签证持有者，却要在看守室里待上好几天。房间里只有长条沙发、椅子和电视，几乎无法跟家人联系。

由于现任政府定下了每年驱逐100万人的目标，ICE的逮捕人数也在不断飙升。今年7月，加州的逮捕人数达到了创纪录的4300人，全美则高达5万人左右。

听到旧金山机场超时扣留的调查结果后，选区包括该机场的民主党众议员凯文·穆林（Kevin Mullin，来自San Mateo）坐不住了。8月20日，他要求去CBP在机场的休息室视察。根据联邦法律，任何国会议员都可以不提前通知直接视察拘留设施。但他却被特工们拒之门外。

六天后的8月26日，他再次尝试，终于被放进去了。他亲眼看到羁押室里关着5个人。律师们说，CBP特工通常会告诉被扣留的人，官员们正在等一份关于旧案底的法庭认证记录，然后才能决定让不让他们入境。

“他们毫不掩饰这是川普政府政策的一个明确转变，”Kevin在视察结束几小时后感叹道。“虽然特工没明说上面派了指标，但显然这是最高层下达的指令。这不是对待人类应有的方式。”

当人们试图进入或再次进入美国时，联邦政府的权力达到了顶峰。海关官员在入境口岸拥有广泛的权力，加上川普要求扣留所有“不予接纳和可被驱逐的外籍人士”的行政命令，这就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制——可以在紧闭的大门后，直接剥夺绿卡持有人的身份。这在旧金山尤为明显，该地区绿卡持有人的比例最高，至少有10起关押超72小时的案例。

其实，CBP自己在2015年发布并至今仍挂在官网上的《运输、押解、拘留和搜查国家标准》手册里，白纸黑字写着：“通常不应将拘留者关押超过72小时”，“必须尽一切努力将关押时间缩到最短”。

四位当地律师告诉媒体，自2025年夏天以来，他们代理了6名在旧金山被关了6天以上的绿卡持有者。其中3人表示，海关特工从头到尾都没说为什么扣留他们；其他人则明白是因为系统弹出了以前的案底，特工在等法庭文件。最近的一个案子是一名女性，她从今年7月31日一直被关到了8月5日。

今年1月到7月，约有6100名途经北加州机场的国际旅客被海关认定为“不予入境”并被拒之门外。绝大多数人只是在海关的看管下等回程航班。CBP的数据显示，在近80%的案子中，等待时间不到8小时。这才是“休息室”原本的设计初衷。但在现行政策下，它的用途彻底变味了。

民权律师玛丽莎·哈顿（Marissa Hatton）代理了三名从弗雷斯诺被押送到旧金山的绿卡持有者。她把这个空间称为“不人道的临时监狱”。“人们不能自由离开，这就是作为拘留设施的一个关键标志，”她说。

被扣留的人告诉律师，除非有特工押送去另一个羁押区，否则他们根本出不了“休息室”。吃饭全靠特工从机场小卖部买来的三明治、沙拉或汉堡。

放眼全美，被关超三天的绿卡持有者年龄中位数是44岁，而在旧金山，这个数字高达57岁。一些湾区的被扣留者都已经60多岁了，到达时却从未接受过医疗专业人员的筛查。而CBP的国家标准明确规定，“特工必须询问被扣留者，并肉眼检查是否有任何受伤、疾病或身心健康问题的迹象”，还要询问用药情况。

有一位妻子在6天时间里，跑去给丈夫送了两次换洗衣服。有两个人说，自己连续几天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坐在椅子上睡觉，离开时已经严重睡眠不足。一名被扣留女性的侄女透露，她姑姑在里面大部分时间都在沙发上哭。

有两个人每天被允许在监督下给家人打5分钟电话，还要掐着表。而其他人，根本不被允许与家人有任何接触。

随着政府移民策略的改变，很多律师也是刚刚才知道有这种长时间的机场拘留存在。国家移民法律中心（National Immigration Law Center）的律师詹妮弗·惠特洛克（Jennifer Whitlock）说：“在了解现行指导方针方面，我们就像在面对一个黑匣子。”她担心，在机场和陆地入境口岸，官员经常胁迫被扣留者放弃绿卡或其他签证，好让这些麻烦事“赶紧消失”。

再回到那位67岁大爷的经历。那趟开往旧金山的面包车开了大约5个小时。他是3月10日晚上11点左右降落在弗雷斯诺的，第二天清早抵达旧金山。

“我当时就不停地想，‘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他回忆道，“而且我非常担心我的药。”

大爷的视力正在急剧恶化，他形容自己差不多已经瞎了。他还有高血压，每天必须按处方吃四粒药。特工将他带走的那一刻，他身上甚至连救命的胰岛素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