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0多万人的城市，政务App日活用户仅60人

近年来随着大数据、数字化的兴起，数字政务建设在全国各地按下“加速键”，不少地方纷纷致力于建设“城市大脑”或者“智慧城市”，为政府高效运转、更好提供便民服务做出了有益尝试。但是也有一些地方政府投入数千万元的数字化项目，却陷入了“建成即闲置、运营即空转”的尴尬境地。不久前，云南曲靖的数字化项目被曝出现了烂尾、关停等现象。钱花了，项目建了，为什么用不起来？这些项目失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记者展开了调查。

不久前，记者来到云南省曲靖市一个产业园内的“数字曲靖运营中心”，这里曾经建设了曲靖“城市大脑”以及曲靖通App等项目。现在却是人去楼空，空荡荡的办公区显示这里早已无人办公。

办公室清空了，公司开发的曲靖通App也没了踪影。曲靖通是一款城市政务App，而在曲靖市的街头，记者随机采访一些市民，他们大多数对曲靖通了解不多。少数用过曲靖通的市民反映，除了给孩子上小学报名，平时这个App几乎没有任何用处。记者随后来到曲靖市数据局了解情况。

云南省曲靖市数据局局长王坤表示，截至2025年底，曲靖通App日活跃用户60人左右。

曲靖市常住人口有550多万人，而它的App日活只有60人，原因究竟何在呢？据了解，曲靖通App2021年开通使用，七十多个应用中只有六个是自建的，其余都是使用其他应用程序的链接，也就是完全重复其他App的功能，其中有不少都是来自云南省的“一部手机办事通”。

据了解，云南省政府早在2019年就推出了“一部手机办事通”这个应用程序，覆盖省市县乡几级政府。在曲靖市实名注册用户数约190万，累计办件量约为2154万件。省里的App建得早，功能更全，老百姓更愿意使用，而且各个地方也不用再投入资金。

有了省级平台，当地的政务App本身就属于重复建设，老百姓不爱用，自然没了活力。那么当时曲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重复建设呢？记者了解到，曲靖通只是曲靖市“城市大脑”项目中的一小部分应用。2021年，在当时曲靖市委主要领导的推动下，曲靖通过招投标引入外地一家企业投资，重组了曲靖数字经济公司，政府再通过采购服务的方式共同建设“城市大脑”，那么，当时曲靖建设“城市大脑”的初衷是什么呢？

云南省曲靖市委常委、副市长吴以华表示，当时看到杭州的“城市大脑”对整个城市的治理带来很大的效果，大家都看到了它的好，但没看到我们自身能力的差距。自己没能力的时候，我们相信了外部可能有能力，在这个上面我觉得有薄弱环节，就是科学决策问题。

因为自身不具备技术能力，当地把相关技术论证和方案的主导都交给了外来的企业。企业拿出了一个大而全的“城市大脑方案”，包含了“数据库、数据能力中心”、一个名为“数字驾驶舱”的运营展示中心以及“曲靖通”和“一网统管”两个应用平台等建设内容。这里最直观的是“数字驾驶舱”。

王坤表示，数字驾驶舱就像开车前面的显示仪一样，相应的一些数据整合起来展示，是一个有十几米长的显示屏。

展示的大屏幕有了，但实际上，关于“城市大脑”到底怎么建设，地方政府并不清楚。当时政府和运营企业签订的合同服务内容方面只是笼统地写着“运营管理、数据治理、系统运维服务”等简单的要求。

“城市大脑”建成后，当地发现不仅曲靖通没人用，“一网统管”平台也落了空。这个平台计划要实现包含城市运行管理、环保、综合治理、应急管理、卫生教育等十余项领域，“用数字化解决跨部门、跨层级的复杂问题”，但是这些工作大多也停留在展示上。

项目运行不达预期，但是根据合同约定，项目经验收后，政府按年度考核结果支付运营服务费，每年最高不超过1000万元。

王坤表示，我们支付的费用是2022年、2023年、2024年每年990万元，整个“城市大脑”项目支付了三年。

“城市大脑”运营效果与预期差距悬殊，那当初的验收又是怎么通过的？为什么还会连续三年支付运营费用近三千万元呢？

项目三年来的验收资料，平均每一年都有厚厚的五六本，总页数超过千页。以2024年为例，项目验收11月4日15时20分专家组成立，到17时20分验收完成，总共120分钟，专家现场审阅，平均每分钟要看10多页材料，而且这些材料的专业性都很强。记者发现，这些验收专家所从事的行业五花八门，有的来自市强制戒毒所，有的来自区法院，还有的来自农业学校、医院，他们显然并不是数据行业的专家。这样的飞速验收怎么进行呢？

曲靖市数据局数字政府科的负责人当时也参与了验收会，他告诉记者，他们验收的方式主要是对照方案里的建设内容看看建了没有，建了专家验收就通过。然而，建设完成不代表投入使用。合同里约定每年必须要有新增应用项目。在2024年的验收资料中，就新增了一个“数据要素运营平台”的项目。那这个项目投入使用了吗？

云南省曲靖市数据局数字政府科科长赵国良称，没有实现数据交易，原有的预期是希望它在探索数据要素、价值示范、运营这一块能实现一些效果，作为一个长期工作。但是这一块确实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2025年曲靖市委巡察组发现，“城市大脑”项目运行存在浪费财政资金的风险，曲靖市数据局和数字经济公司就如何完善项目功能进行过沟通，但没有取得一致意见。

云南省曲靖市数据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在推进整改的过程中，合作方觉得给的钱不足以让他们继续做更多整改，在平台运营不好的情况下，为了节约财政资金，最终决定关停。而曲靖市数字经济公司负责人认为，软件想要越来越好用，就要不断更新，不断迭代优化，拿不到钱，公司顶不住，只能撤场。

从2025年起，曲靖市政府决定不再向运营方支付运营费用，曲靖数据局与曲靖数字公司签订了终止合同协议，“城市大脑”项目终止运营。2026年3月，曲靖通在各大手机应用商店全面下架，永久终止全部服务。

清华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执行院长孟庆国表示，大而全的数字化项目，一些地方盲目追求一些新概念，盲目地上一些非常“高大上”的项目。这种追求脱离实际，脱离群众需要，看起来好的东西实际上也很难建起来，更难真正发挥作用。

实际上，曲靖“城市大脑”带来的损失不仅是财政资金的浪费，曲靖市及所辖县区的国企也参与其中。2021年，为了促成项目建设，在市委、市政府的引导下，当地11家国有平台公司出资1700万元，在曲靖数字经济公司中占股近40%。“城市大脑”项目失败，曲靖数字经济公司持续亏损，这些平台公司作为投资方也感到极其无奈。

据了解，整个曲靖“城市大脑”项目，市财政投入总资金2970万元，地方国企先后出资1700万元，曲靖当地共计投入了4670万元，而随着项目的终止，这些投入显然都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效用。地方平台公司和数据局负责人对这笔“冲动投资”进行了反思。

曲靖市产业投资公司项目负责人谢衔芝称，对于我们曲靖这种地州市的企业来说，在数据这一块没有很专业的人才，我们的能力不太够。未来投资过程中，对于自己专业能力储备不足的企业，也非自己主业的企业项目，我们会选择逐步地退出。

王坤表示，这个事，我个人的理解有代表性意义，大家再也不能只重建设、不注重实际用户需求，到底用得怎么样，应该多做些强需求的事，不仅仅符合民生的强需求，我个人觉得政府还要符合市场经济的需求，不能乱干。

曲靖在数字化项目建设方面教训深刻。为了更好地促进电子政务一体化建设，2022年以来，国务院办公厅陆续印发《全国一体化政务大数据体系建设指南》《政务数据共享条例》等文件。2026年1月，还出台了《政务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规范化管理办法》，要求对使用频率低、实用性不强的政务应用程序限期关停注销，并明确县以下单位原则上不得开发建设政务应用程序。各地应统一数据标准、共建共享系统，从根源上杜绝重复建设问题。

曲靖的“城市大脑”用数千万元的投入换来了惨痛的教训：数字化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群众用得上、用得好，才是数字政务的初心。只有实事求是、从实际需求出发、从自身能力出发，我们的电子政务及智慧城市建设才不会重蹈“建而不用、用而无效”的覆辙，才能让每一分财政投入都花在刀刃上，让数字化真正成为提升治理效能、便利群众办事的工具，而不是装点门面的“数字盆景”。这同样是检验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一把“金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