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军演、开放中国援建基地，美柬为何突然走近？

美国军舰驶入云壤海军基地，五角大楼高官接踵而至，中断近10年的联合军演准备重启……

美柬防务关系正在经历近年来罕见的升温。

当地时间8月14日，五角大楼负责政策事务的副部长科尔比在金边会见柬埔寨首相洪玛奈，谈及恢复联合军演、扩大军事训练和职业军事教育等议题。洪玛奈本人盛赞恢复军演将成为“柬美军队之间建立紧密友谊的桥梁”。

同一时间，两名五角大楼官员造访云壤海军基地，美方直言期待未来推动美国军舰访问柬。

类似的互动还有很多。

8月6日至7日，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斯蒂芬·克勒同样访问柬埔寨，双方在会晤中释放出恢复“海上合作战备训练”（CARAT）的信号。今年1月美国“辛辛那提”号濒海战斗舰停靠云壤基地期间，美方已宣布美柬计划于2027年恢复“吴哥哨兵”演习，克勒访问期间，双方进一步确认了这一合作进展。

一度因武器禁运和制裁降至冰点的美柬关系，似乎突然被按下了“重启键”。



8月14日，科尔比在金边会见柬埔寨首相洪玛奈。 《高棉时报》

变化尤其引人关注，因为发生地点是柬埔寨。

过去多年，柬埔寨一直被西方视为东南亚与中国关系最密切的国家之一。云壤海军基地更是被美国反复拿来做文章，美方长期炒作所谓中国可能获得该基地“独家使用权”。如今，柬埔寨不仅向美军开放这个曾被华盛顿高度警惕的基地，还准备恢复中断近10年的联合军演。

洪玛奈政府为何这么做？美国又为何突然改变了同柬埔寨打交道的方式？

华东师范大学亚太研究中心主任陈弘将洪玛奈的选择概括为“增量外交”——美国可以回来，但不是来替代中国；海洋军事专家张军社则提醒，美国限制中国影响力的意图同样不可忽视，而柬埔寨的平衡策略，不过是一些中小柄家面对地缘政治博弈的常见做法，

开放云壤，不是要把中国推出去

美柬关系的变化，云壤海军基地是一个绕不开的观察窗口。

这个位于柬埔寨西南部泰国湾沿岸的海军基地，近年来在中国援助下完成升级改造。2020年，柬方拆除了基地内两处由美国资助建设的设施，此后启动大规模升级工程。围绕这座基地，美国及一些西方媒体多年来不断炒作所谓“中国军事存在”，声称中国可能获得基地的特殊甚至独家使用权。

柬方一再否认相关说法，强调柬埔寨宪法不允许外国在本国设立军事基地，云壤基地也将向友好国家舰艇开放。

中方也曾多次就此作出回应：中国援助的柬埔寨云壤海军基地升级改造项目是正常的对柬援助活动，旨在加强柬海军维护海洋领土完整的能力，符合两国国内法、相关国际法和国际实践，不针对任何第三方。中方希望域外国家正确看待中柬之间的正常交往合作。

今年1月，美国海军滨海战斗舰“辛辛那提”号驶入云壤，成为基地完成中国援建升级改造后到访的首批美国军舰之一。上周，随科尔比访问柬埔寨的五角大楼印太安全事务助理部长约翰·诺等人又进入云壤基地，参观设施并同基地负责人会谈。



云壤海军基地司令梅迪纳会见约翰‧诺 美国大使馆

陈弘告诉观察者网，这一系列动作仍是“典型的柬埔寨式战略平衡”，并不意味着其外交安全方向发生根本转变。

“云壤基地尤其具有象征意义。”他说，美西方此前反复炒作中国已经获得或者可能获得云壤基地“独家使用权”，而柬方始终强调基地属于柬埔寨，向友好国家开放。

如今让美国军舰和防务官员直接进入基地，恰恰可以“以行动证伪”：既向美国表明不存在所谓“中国的秘密军事基地”，同时避免美方的猜疑反过来限制中柬正常的军事合作。

陈弘说得更直接：“开放云壤基地不是要把中国推出去，而是要把‘云壤基地属于中国专属’的西方叙事推翻。”

柬方要强调的是自己对基地拥有完整主权。“谁能来、什么时候来、开展什么活动，应该是由柬埔寨自己决定，而不是由华盛顿替柬埔寨划线。”

张军社说，柬埔寨允许美国军舰和高级防务官员访问，是在维护国家主权前提下开展的有限合作。美国等西方国家过去几年持续渲染所谓“中国海军基地”，如今随着云壤向美国以及其他国家开放，相关炒作也在一定程度上不攻自破。

云壤之外，两国过去中断的军事交流也在恢复。

美柬“吴哥哨兵”联合军演始于2010年，上一次举行是在2016年。双方如今已经确定推动2027年恢复演习，并计划扩大训练和军事教育合作，还准备恢复CARAT海上军演。

陈弘分析，洪玛奈希望在保持中柬高度战略互信的同时，修复过去多年明显失衡的对美关系，为柬埔寨在安全、经贸和外交等领域争取包大的运作空间，同时摆脱西方长期给柬埔寨贴上的所谓“中国附庸”标签。

张军社则从中小柄家的大国外交角度观察指出，柬埔寨希望在维护国家主权和利益的前提下采取包灵活的平衡策略，争取包多发展空间和资源，这也是一些中小柄家身处地缘博弈时的常见做法——不愿轻易在大国之间选边站队。

美国手段变了

柬埔寨在调整，美国也在改变打法。最明显的是，说话方式变了。

科尔比长期以对华强硬著称，是川普政府国防战略的重要设计者。但此次首次以五角大楼政策主管身份访问东南亚，他在马尼拉发表重要演讲时没有提及中国，没有提南海，反而反复强调美国寻求的是“伙伴，而不是保护国”，主张以所谓“灵活现实主义”同东南亚国家打交道。

面对记者追问为何没有点名中国，科尔比表示，川普政府不希望“炫耀”，也不想“不必要地给舆论环境增加压力”，美国要做的是“悄无声息而又坚持不懈地”增强威慑能力。

调门低了，不代表美国想做的事情少了。

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注意到，科尔比此次给东南亚国家开出的实际上是一笔相当现实的“交易”：美国可以提供海上安全支持、情报监视侦察能力、军事装备和训练，而作为交换，美国希望得到行动准入和安全合作。

谈到柬埔寨时，该研究所直言，华盛顿看到了一个机会：给柬埔寨提供“中国之外”的安全合作选项，从而限制中国的影响力和准入。

美国为什么现在愿意重新敲开柬埔寨的门，由此有了答案。

陈弘表示，美国对柬政策的确出现了明显的“战术调整”，但很难说其战略目标已经发生根本变化。

过去，美国同柬埔寨打交道时，经常把人权、民主等议题放在突出位置，并通过制裁、施压要求柬方改变政策。但这套办法并未收到华盛顿期待的效果。

“美国已经逐渐意识到，对柬埔寨长期实行制裁施压和政治说教，并没有削弱中国的影响，反而把柬埔寨进一步推向中国。”陈弘说。

柬埔寨英文媒体Cambodianess也注意到了这一变化。其分析称，川普政府的外交政策更加“交易化”，相较于过去强调“民主改革”，现在更关注军事基地、联合演习和军售等实际成果。对金边而言，这意味着改善对美防务关系时，不必再像过去那样承受强烈的人权和“民主问题”压力。

陈弘将华盛顿的新思路概括为：从过去的“惩罚柬埔寨”，转向“重新进入柬埔寨”。

军舰访问、联合演习、人员培训和军事教育重新启动，美国也就有机会逐步重建在柬埔寨的影响网络。

“修复双边关系是真实目标，但不是最终目标。”陈弘指出，从美国整个地区战略看，其更深层的考虑仍是避免中国在柬埔寨形成一个美国“无法进入、无法接触、无法施加影响”的战略空间。

嘴上不提中国，不等于没有中国

这种变化不只出现在柬埔寨。

科尔比此次东南亚之行先后访问菲律宾、印度尼西亚、泰国和柬埔寨。在马尼拉，他把菲律宾称为“模范盟友”；对于印度尼西亚和泰国，则表示希望“大幅改善”战略和防务伙伴关系。

与此同时，科尔比对美国军事战略的重点并不讳言：美国军事力量的战略焦点仍然是“第一岛链”和西太平洋，并延伸至东南亚。

美国只是不再急着把“遏制中国”几个字摆到台面上。

香港英文媒体《南华早报》援引分析指出，多数东南亚国家希望加强与美国的安全合作，却强烈抵触被迫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如果美国公开把地区合作包装成“遏制中国”，反而会削弱这些国家参与的意愿。

张军社告诉观察者网，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对华政策发生了根本改变。科尔比此次虽然刻意淡化对华强硬措辞、避开一些敏感议题，但美国仍希望维持其在印太地区的霸权地位，并沿所谓“第一岛链”构建拒止防御网络，稳住美国的盟友和伙伴体系，而非单纯修复双边关系。

“限制中国影响力仍然是他这次访问不可忽视的考量之一。”

在张军社看来，美国希望扩大同柬埔寨等东南亚国家的防务合作，通过多点布局增强地区影响力，为其整体亚太战略服务。

这与科尔比此次大力兜售的“负担分担”也能对上。

面对中东等方向持续牵扯美国军事资源，华盛顿越来越希望亚洲盟友和伙伴承担更多安全成本。美国提供部分情报、装备、训练和军事能力，地区国家则提高自身防空、反舰和侦察能力，并为美军提供更多后勤乃至行动支持。

美国想用更低的成本，把更多盟友和伙伴的资源接入由其主导的地区安全网络。

但东南亚国家未必愿意完全照单全收。

科尔比访问印度尼西亚期间，在美方提出扩大准入的背景下，印尼防长公开强调不会牺牲国家主权。颇具意味的是，当时印尼海军即将同中国在台岛以东举行联合演习。

美国回来了，然后呢？

眼下看，美柬军事关系继续升温几乎没有太大悬念。双方已经准备恢复联合演习，军事训练、职业军事教育、人道主义援助、灾害管理、反恐和海上安全等合作同步推进。

张军社指出，从现阶段看，美柬军事合作仍主要集中于非作战和非传统安全领域，并不等同于建立军事同盟，更不意味着柬埔寨准备允许美国驻军。柬埔寨方面也多次明确表示，不允许外国建立专属军事基地。

陈弘判断，美柬关系很难发展成美菲、美泰那样的同盟型关系，更不可能以牺牲中柬关系为代价。

中柬之间的政治互信、经济合作和安全合作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中国还直接参与了云壤海军基地升级建设。“这种关系不是几次军舰访问，或者恢复一次联合军演就可以替代的。”他说。

洪玛奈眼下想做的，是给柬埔寨增加一个美国选项，而不是拿美国替换中国。

真正的考验反而在后面。

张军社表示，美国确有拉拢柬埔寨进入其对华战略布局的意图，但从目前看，“这个企图成功的可能性不大”，柬埔寨不会跟随美国遏制中国。

“回归”是一回事，能走多远是另一回事。

陈弘提醒，如果美国尊重柬埔寨的战略自主，美柬关系改善完全可以同中柬友好并存；但如果华盛顿接下来要求柬方限制中国舰艇活动，在云壤基地使用规则上推动排他性安排，甚至试图将美柬安全合作嵌入更大的对华遏制网络，双方关系的“天花板”很快就会出现。

他说，洪玛奈释放出的信号已经很明确：“柬埔寨愿意同美国合作，但不会因此疏远中国；欢迎美国回来，但不会允许美国决定柬埔寨和谁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