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工业运输大动脉受阻

八年前的一幕再次上演，而且愈加严重：莱茵河又要干了。

受高温和干旱影响，欧洲几条主要河流水位不断下降，严重受阻的内河货运可能会给本已步履维艰的欧洲经济，特别是德国带来又一次打击：莱茵河是欧洲化工行业的重要运输大动脉，目前该河水位降至历史最低点，导致化工供应链在八年内第二次受到严重干扰。

据德国联邦水文研究所数据，8月5日，位于德国路德维希港和科隆之间的德国考布段水位读数（Pegelstand，并非实际水深）降至20厘米，这比2018年创下的历史最低纪录还要低5厘米，而且未来还要进一步下降。这导致这一重要工业运输水道正过早进入极端枯水期。

牛津经济研究院在最新报告中表示，德国莱茵河水位下降导致供应链中断，化工、金属和建筑企业面临风险最大。该机构德国首席经济学家拉考（Oliver Rakau）在报告中表示，这一情况还意味着通胀压力上升。

一位在国际机构从事气候变化和环保工作的资深人士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首先，当前所谓在以前“百年一遇”或偶发性的气候事件已经常态化，这不仅影响严重，而且还形成了“环境负债”，意味着不可逆；其次，化工行业通常是耗水大户，其本身的耗水量也要考虑在内；第三，按照目前德国方面提供的水深和流量来看，有可能现在的整体水流状态已经低于整个河道要求的生态流量了。

8月10日，在德国考布，船只行驶在水位下降的莱茵河上。新华社

他并对记者补充道，除了干旱因素外，由于气候变化影响，上游阿尔卑斯山冰川的退化也导致莱茵河等下游水量减少，“世界上绝大多数稳定的河流，其来源都是由冰川融水提供的，持续的稳定融水才能保证河流的稳定性”。

本周五水位可能创新低

欧洲正严阵以待今夏第五波热浪，预计法国、德国和波兰将出现异常高温。气象预报显示，气温将在本周末前后达到峰值。瑞士再保险研究院的最新报告显示，欧洲大陆的升温速度几乎是全球其他地区的两倍，这种趋势可能导致严重后果。

在西欧，持续的干旱导致水位提前打破纪录。相比之下，2018年干旱危机期间莱茵河水位是在10月下旬才降至最低点的。由于预报显示近期无明显降雨，德国联邦水文研究所预计水位将进一步下降，针对内河航运的限制措施可能会持续到深秋。

在考布段，即莱茵河水位最浅处的水位，已跌至1880年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点；随着本周另一波热浪席卷欧洲，水位可能进一步下降。

尽管该河道从未正式宣布关闭，但包括航运经纪商Riverlake在内的一些业内人士已发出警告：在考布河段，航道实际上已无法通行。Riverlake在11日的一份报告中表示：“位于莱茵河上游的驳船无法返回ARA地区，即安特卫普—鹿特丹—阿姆斯特丹枢纽，而来自ARA地区的驳船也无法继续向更上游航行。”

据第一财经记者整理的信息，此次运输中断危及了通常经由该水道运输的大宗商品供应，涵盖柴油、取暖油、煤炭、谷物及可可等。

德国内河航运运输合作社表示，驳船仍可通过考布河段，即使水位降至约10厘米，船只也能通行。目前考布河段的水位读数为14厘米。驳船能否在如此低的水位下航行，取决于其螺旋桨数量及载货量。该水位读数并不代表航道的实际深度，而是作为船只通行的参考指标。

8月10日，德国考布水位塔上的读数定格在15厘米，刷新了2018年创下的历史最低纪录。新华社

根据德国联邦水道与航运管理局的计算，14厘米的读数对应约1.27米的通航航道深度。该机构预测显示，到本周五，水位可能降至9厘米。

化工产业链危机

德国方面数据显示，化工产品占莱茵河大宗货物运输量的11%。这条河流连接着荷兰鹿特丹港、比利时安特卫普港与欧洲一些最大的化工产业集群，包括下莱茵地区、科隆化工走廊以及德国路德维希港。低水位阻碍了大型化工驳船的通行，因为这些船只通常需要至少40厘米的水深。

在路德维希港设有大型工厂的巴斯夫因原材料短缺，已宣布对其欧洲基地生产的多种表面活性剂实施不可抗力条款。

不过，巴斯夫首席执行官凯礼在近期的一次电话会议上告诉投资者，与八年前相比，巴斯夫如今的“准备工作要充分得多”——当时莱茵河航运中断曾迫使该公司关闭了路德维希港的甲苯二异氰酸酯工厂。目前，该公司正部署专门的浅吃水船舶，并增加铁路和公路运输，以确保原材料和产品的持续流通。

同样，特种化学工业企业赢创工业集团（Evonik Industries）也正在将货运转向铁路或公路，并在水位允许的情况下安排船舶减载航行。石化企业英力士（Ineos）则表示，通过安排替代运输路线，公司得以维持其科隆堡厂的产能；必要时，公司还会从欧洲其他基地向客户供应产品。

由于驳船运输受限导致原材料供应吃紧，科思创（Covestro）已削减其位于下莱茵地区工厂的产量。该公司正通过租用载货量较小的船只并增加航次，来弥补单次运力下降的影响。一位发言人在电子邮件中表示：“作为预防措施，我们几周前也已开始增加原材料库存。”

不过对于科思创而言，减少对莱茵河运输的依赖并非长久可行之策。该公司在欧洲超过30%的成品和75%的原材料都通过这条水道运输；一艘载重1500吨的驳船不仅能替代约60辆卡车，而且更加环保。该公司表示，制定长期解决方案的责任在于决策者，这些方案应确保莱茵河“即便在气候变化的影响下，仍能作为德国工业可靠的生命线”。

上述在国际机构从事气候变化和环保工作的资深人士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化工业是需水量极其大的一个行业，首先在原料制成过程中，就需要溶液的介入，有的时候就是水，而很多化工行业，在高分子状态下都是高温高压，其下一个环节需要大量水来降温，因此化工厂里边建设了大量冷却塔，都是大量耗水的；其次冷却水要往外排，这样建厂也需要离水流近：取水排水都得方便，而且需要靠近淡水。

他对记者举例称，譬如一个德国大厂在一些沿海港口做了些项目，但实际上也要用大量的淡水，不能用盐水，因为盐水腐蚀性太强，海水进去，管道几天就废了。

“呼风唤雨的能力”

德国商业银行高级经济学家索尔文（Ralph Solveen）在一份报告中写道：“在10月之前，水位不太可能出现显著回升。”

他估计，如果水位持续处于极低水平直至9月中旬，德国本季度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将因此减少约0.35个百分点。

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经济部长埃布林（Michael Ebling）呼吁政府加快推进莱茵河德国境内关键河段的疏浚加深工程，他强调这条战略水道必须保持全年通航。

上述资深人士对记者表示，河道清淤只是让水流得更快一些，或者说集中在中间水道里，实际上就是把污染物挖出来，但清淤的成本非常高，考虑到德国的多党制及其议会现状，如果立项首先要经过立法机关讨论，在大型基础设施的投入方面可能相对缓慢。

目前，位于德国钢铁重镇鲁尔区的杜伊斯堡港报告称，船只的装载量已降至正常水平的三分之一左右。装载量下降导致近几周港口停靠次数增加了50%至60%，同时也促使货物运输转向小型船只、铁路和公路运输。

例如，在石油行业，110米长的油轮驳船有时被限制载货量在300至400吨之间，这导致所需的运输航次大幅增加，也推高了航运费率。本月，在工业城市卡尔斯鲁厄与阿姆斯特丹、鹿特丹及安特卫普等沿海港口之间运输石油产品的价格已达到每吨200欧元。据荷兰咨询公司Insights Global的数据，这一价格轻松打破2022年8月创下的每吨130欧元的纪录。

对于德国工业生产商而言，这一打击来得尤为不是时候，因为许多企业本已深受高昂能源成本、激烈的全球竞争以及美国关税政策的困扰。

其他运输方式面临着更高的成本及各种制约因素，这使得替代载货量巨大的内河驳船成为一项既困难又昂贵的挑战。譬如，德国正面临卡车司机长期短缺的问题，且受持续的中东冲突影响，燃料价格再次飙升。与此同时，该国超负荷运转的铁路网络也长期饱受乘客诟病。

为缓解运输瓶颈，德国北部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在11日加入其他地方政府行列，暂时取消了周日及公共节假日的卡车禁行令。

荷兰国际集团经济学家布热斯基（Carsten Brzeski）则表示，2018年的干旱曾导致德国经济增长率下降约0.3个百分点，并表示今年的经济影响可能会更为显著。德国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2018年德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1.5%，低于前一年的2.2%。

布热斯基表示，莱茵河的水位通常要到9月或10月才会降至最低，但本周水位已跌至史无前例的低点，且预报显示近期降雨稀少。

他打趣道，除非德国政府能找到“呼风唤雨”的人，否则这场旱情可能会给该国经济带来沉重打击，毕竟德国经济在经历了长期的停滞后，才刚刚恢复温和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