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生只考了28分”，清华求真书院清退风波背后

近期，清华大学求真书院2026级预科班部分学生因未通过考核而被清退，引发广泛关注。

该预科班是“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以下简称“领军计划”）的培养环节之一。领军计划由数学家丘成桐发起，面向全球初三至高三学生选拔数学人才，每年招生规模不超过100人。入选者先接受预科培养，通过考核后可免高考进入清华，接受“3+2+3”本博贯通培养。

7月10日，丘成桐回应媒体称，求真书院将进一步改革招生方式，希望招收真正热爱数学，而不是仅以进入名校为目标的学生。他同时强调，“数学的能力当然可以培养，但不是通过刷题、猜题、总结套路的模式化培训”。

多位受访师生认为，这场预科清退风波不能简单归结为“刷题者被淘汰”。它牵扯出数学拔尖人才选拔中更复杂的问题：预科考核是否存在明确且稳定的标准，能否准确衡量学生的真实水平与数学潜力，以及市场化培训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选拔结果。



求真书院举行“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2022级预科班开班仪式。来源：清华大学求真书院官网

面临清退学生多于往届

据多名求真书院学生介绍，2026级领军计划于2025年11月基本完成选拔。选拔流程主要包括初审、数学基础测试、学科能力测试、面试及心理测试、体育测试等环节，学科能力测试又分为一试和二试。入选学生今年2月底进入预科班，6月中旬参加数学分析、代数、物理三门核心课程的期末考试。6月27日，部分期末考试未合格的预科生参加第二次考核。

求真书院官网介绍，三门核心课程均采用分层教学方式，每门课设立3个平行课堂，学生可根据自身情况选择课堂并参加相应考核。除数理基础课程外，预科班还开设数学史、科学史，以及心理、体育、艺术类课程。

与往年相比，本届预科班增加了新的考核环节。今年6月，求真书院在原有期末考试之外，增设论文汇报和作业题现场讲解。“主要目的是检验作业是否由学生本人独立完成，防止借助AI代做。”入选往届领军计划的学生陈辰说。

预科考核结束后，部分学生被告知未能达标。多名受访者称，面临清退风险的预科生人数明显多于往届，接近2026级预科班总人数的20%，其中还包括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CMO）金、银牌获得者。

按照招生规则，求真书院可以对预科生考察和筛选。清华大学2026年领军计划招生简章明确，预科期间将考察学生对大学学习的适应能力，考察合格方可办理录取手续。真正引发争议的，是各方对淘汰具体标准和执行尺度的分歧。

每年2月至3月，求真书院会举行领军计划预科班开班仪式。书院领导在近三年开班仪式上均强调预科考核的重要性和严肃性。依据求真书院微信公众号，2026年开班仪式上，求真书院副院长张翼华明确提出作业提交、课堂出勤等具体要求。

多名通过领军计划入读求真书院的学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书院不少管理规则尚未形成公开、明确的书面文件，部分要求仅通过开学讲话或群通知传达。“预科生知道存在淘汰的可能性，但并不清楚具体在什么情况下会被淘汰。”

过去几年，求真书院预科班的淘汰率较低，这使部分2026级预科生家庭形成了较为乐观的心理预期。面对本届清退结果，一些家长难以接受。7月2日，一份拟被清退学生家长的请愿书称，求真书院领导曾公开表示预科淘汰率非常低，“除非孩子完全不上课、不交作业、不学习”。



2月28日下午，清华大学求真书院“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2026级预科班开班仪式在清华大学举行，清华大学讲席教授、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出席并致辞。来源：清华大学求真书院微信公众号

“有学生只考了28分”

入选领军计划的求真书院学生赵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虽然领军计划选拔考试已涉及不少高等数学知识，但“如果仅靠考入预科班时的‘老本’，学生未必能顺利应对6月的期末考试”。7月10日，丘成桐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大部分人考了80分，居然有几个学生考28分、30分。”

多名受访者表示，本届预科班考核容错率相对较低，在筛查出部分基础薄弱学生的同时，也可能淘汰一些具有潜力但发挥失常的学生。“我认识的几名往届预科生也曾在期末考试中挂科，但都没有因此被清退。”陈辰说。

第二次考核采用了难度相对较低的2026年北京高考数学试卷。随后，社交媒体流传预科班“补考数学高考试卷均分仅110分”的消息，拟被清退学生因此被贴上“水货”“假天才”等标签。《中国新闻周刊》就预科考核详情及具体清退人数邮件咨询丘成桐和求真书院，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从考核内容看，高考数学与预科生掌握的知识存在一定错位。陈辰表示，一些年龄较小的预科生并未系统学完高中数学课程，对部分高考内容并不熟悉，因此较难考出高分。“一些与高等数学关联度较低的考点，比如立体几何，我在中学时期并没有认真学过。”多位受访者认为，高考数学试卷难以准确衡量预科生的真实水平和数学潜力。

从不同选拔渠道进入预科班的学生，境遇也可能不同。据多位求真书院学生观察，本届预科班女生未通过考核的比例相对较高，接近女生总人数的一半。诺特数学奖（原丘成桐女子中学生数学竞赛）是求真书院预科班的选拔渠道之一，最新一届决赛于2025年10月举行，其难度低于领军计划选拔考试，通过该赛事入选预科班的女生，或面临更大竞争压力。

培训与选拔的“军备竞赛”

赵睿最初是一名数学竞赛生。但随着学习深入，他发现高中数学竞赛训练有着较强的功利性，与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数学相去较远。于是，他转而自学数学分析、高等代数、抽象代数和概率论等大学数学知识，最终入选领军计划。

他的经历并非个例。多名受访学生表示，不少数学竞赛生在竞赛道路受挫后，会转而尝试领军计划。2023年前后，专门备考领军计划、不再参加传统数学竞赛的学生逐渐增多，针对性的培训机构也随之兴起。

正在备考领军计划的广东高中生王鑫介绍，目前市面上的培训一般有三种形式：线上课程、寒暑假集训和机构日常课程。寒暑假集训一周共收费4000元—5000元，每天上课约9小时。《中国新闻周刊》以家长身份咨询多个机构和商家后发现，不同类型的课程价格差异较大。一套针对领军计划的录播课程售价1200元，其中包含10节数学分析、8节线性代数、8节群论，共26节课。有的培训机构推出一对一的领军计划线上面试课，收费为每小时1200元。

这类针对性培训引发了有关“过拟合”的争议。“过拟合”原本是机器学习领域的概念，指模型针对训练数据表现优异，但面对陌生数据时表现显著下降。本届预科班部分学生未通过考核的消息传出后，网上借用这一概念，质疑这些学生只是通过针对性的刷题训练熟悉了考试规律，却未必具备真正的数学天赋。

南方某省斑中物理竞赛生胡玥身边有不少备考或已入选领军计划的同学。在她的观察中，“培训机构和选拔方之间，似乎陷入了一场‘军备竞赛’”。她表示，机构越熟悉考试规律，高校就越需要提高考试的区分度，或增加难以通过短期训练掌握的考核环节，而机构又会研究新的考核方式。

在一所重点中学负责领军计划培训的教练吴杰认为，适度的重复训练是激发学生天赋、提升能力的必要过程，“真正要反对的，是让那些没有天赋的孩子被迫跟着一起刷题”。

一些被称为“刷题营”的领军计划培训班，所设题目难度往往较高。“有时一道思考题会花费数小时，学生要从不同角度反复尝试、寻找解法。”王鑫说，“这种训练很难简单称之为刷题。”《中国新闻周刊》获得的一份2026年7月面向领军计划选拔的暑期培训讲义显示，其教学内容涉及傅里叶变换、Haar测度、代数编码和二次型等，部分题型已超出领军计划明确列出的考查范围。

领军计划的选拔风格，本就不利于“过拟合”的学生入选。一试的考查范围包括中学数学全部内容，以及微积分、线性代数、群与群作用的基本概念。赵睿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近几年一试考题风格多变。例如，2024年试题较2023年明显减少对高等代数和计算基本功的考查，增加了多元微积分、阿贝尔群等内容；2025年又转而重点考查概率论等知识。

二试通常要求学生“现学现考”，因此对自学能力要求较高。据王鑫回忆，二试数学和物理科目各持续4小时，学生先通过视频和讲义学习一个陌生专题，再用一个多小时自行整理消化，随后参加时长2小时的考试。赵睿表示，二试内容涉及量子力学、统计力学、随机过程和格拉斯曼流形等，考查范围广、变化大。面试则综合考察学生对数学的兴趣和学术志向、数学或物理类知识的广度和深度等。“只会刷题或能力不足的同学，理论上大多会在面试环节被筛选出来。”陈辰说。

求真书院对培训机构的态度十分明确。2025年8月29日，求真书院发布关于领军计划的声明，称书院从未授权任何单位和个人针对领军计划选拔考试开展培训，也未与任何培训机构合作，严禁全体师生参与任何形式的培训班授课。

但根据一些求真书院学生透露，部分学生通过领军计划选拔后，会回到相关培训机构担任助教，个别求真书院教师也曾在培训机构授课。除校外机构外，一些重点高中也会邀请领军计划往届入选学生，向下一届考生传授备考经验。

退出之后

对学生个人而言，被清退的直接影响是原有升学节奏被打乱。胡玥身边的一名同学被求真书院清退后，只剩不到一年时间准备高考。“对于一个长期‘脱产’备考领军计划、很少学习高中常规课程的学生来说，清退是一件比较残酷的事。”胡玥说。

不过，未通过预科考核并不意味着相关学生彻底失去机会。据多名求真书院学生透露，今年7月，书院曾约谈部分2026级拟清退预科生，允许他们重新参加下一届领军计划选拔。但其中部分学生并未接受这一方案。

多名受访者认为，数学研究潜力很难通过一两次考核准确判断，因此，预科阶段应更加注重对学生的长期观察和综合评价，并建立相对稳定的退出与复核机制。

这场清退风波，也折射出领军计划这条赛道的风险和不确定性。胡玥所在高中专门设有面向领军计划等拔尖项目的“英才班”。据她观察，这些学生通常从高一开始接受相关培训，到高二时能在竞赛或选拔中取得预期成果的不足十分之一，多数人在付出许多沉没成本后重新回归高考赛道。

这也影响着学生和家长的选择。长沙一所省重点高中的学生家长姜欣表示，由于领军计划培养周期较长，未来发展路径不够明朗，孩子身边大部分数理尖子生未将其视为升学首选，而是以冲击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奖项为主要目标。

求真书院则更强调领军计划的长期培养目标。根据2026年招生简章，领军计划旨在培养一批数理基础扎实，能够引领中国乃至世界基础数学及相关应用领域发展的领军人才。丘成桐7月10日回应清退争议时表示，领军人才培养是一条艰难的道路，如果让未达相应要求的预科生进入求真书院，“不仅会给学生未来造成痛苦，对其他学生也并不公平”。

在前述2025年8月的声明中，求真书院明确指出，当前中学阶段数学人才培养过度依赖奥数，尤其离不开培训机构和教练参与。为转变这种模式，丘成桐将领军计划的培养理念进一步下沉至中学，授权部分中学开办丘成桐少年班。但围绕丘成桐少年班选拔的培训也随之兴起。

尽管招生和考核机制引发部分争议，多名受访学生对求真书院的培养环境仍给予了较高评价。陈辰表示，书院有良好的基础数学学习氛围，不仅鼓励学生参加国际数学会议并承担相关费用，还为他们提供较多接触国内外顶尖学者、跟随其读博深造的机会。近期，求真书院新推出“领军本科生科研项目”，由清华数学中心博士后一对一指导2023—2025级领军计划本科生开展原创科研训练。

“鼓励青年数学家带领青年学子深耕前沿领域，是孕育顶尖数学人才的重要路径。”中国科学院院士、广州南方学院校长汤涛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他认为，在真正高水平的数学拔尖人才选拔中，培训或刷题很难起到决定性作用。当前并不缺少优秀的数学专业学生，更重要的是为他们提供适合的成长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