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战即终战论五年后 世界变了多少

台湾常规部队与预备役军人一起参与了为期10天的训练，旨在防御中共入侵（图片来源:?I-HWA CHENG/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我曾在本专栏发表〈如果六四发生在今天 马前总统会站在哪一边〉一文，质疑马英九前总统“首战即终战”的说法，认为这是对国军面对中国几十年军事威胁、整军备战的完全否定。作为前国家元首、前三军统帅，提出这种言论本就不合时宜；而他借此论点推销“唯有接受九二共识、与中共谋和才能避战”，更是我当时批判的重点。

五年过去，重新检视这个问题，发现当时的论点仍有加深讨论的空间。因为马前总统的执迷不悟，代表的不只是他个人的立场，而是台湾相当一部分深蓝选民的思路：既然我们反抗的力量不足、国际社会伸出援手的机率也不大，那就该认真考虑与北京谋和。

这个世界到底变了多少

这篇文章想重新检视这个逻辑，看看与当年相比，这个世界到底变了多少。

一、四个结构性的变化

第一，台湾的不对称防卫能力大幅提升。即使传统军力对比悬殊未变，无人机产业与相关科技的发展，让“首战即终战”建立的传统决战思维，不再能简单套用在今天的台海情势上。不对称作战改变的正是“首战”本身的定义。

第二，台湾作为西方民主阵营战略伙伴的地位持续强化。这点也是马前总统近期言论刻意反驳的对象——他说“美军不会来”、美国航母舰龄老化等等。这里需要进一步拆解：“美国会不会为台湾而战”和“美国会不会为了自身利益而与中国发生军事冲突”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下一节会详细讨论。

第三，中国的野心越来越藏不住，对自由世界的威胁也越来越清晰。日本近年在敌基地攻击能力、防卫预算倍增上的转向，正是同样面对威胁的国家，如何以理性选择强化吓阻，而非预先投降的最佳对照组。

第四，台湾经过几年民主深化，防卫意志更为坚定。但这点必须诚实承认：对深蓝选民而言，这通常不是最有说服力的论证，因为他们的逻辑往往不是“台湾人不够有决心”，而是“决心敌不过武力悬殊”，是纯粹的实力对比计算，不是意志力问题。

二、“美军不会来”：疑美论的一个盲点

台湾不少人，包括马前总统，长期以“美军不会来”作为主张谋和的论据基础，这其实建立在一个不完整的前提上：把美国是否介入台海，简化为“美国会不会为了台湾人而战”。但更精确的问法应该是——美军也许不会为台湾而来，但很可能会为了阻止中国扩张、捍卫美国自身的全球利益，而与中国发生军事冲突。

这不是空谈。美方情报机关今年稍早的评估报告就直接指出，北京决定是否对台动武，“几乎肯定会考虑”美国是否军事介入这个变数；报告同时评估，若美国不介入，美国自身的经济与安全利益仍将面临重大且代价高昂的后果，包括科技供应链中断与全球市场投资者恐慌。换言之，美国的介入算盘，本质上是“保护自己的供应链与全球秩序”，而不是单纯的道义承诺——而这种利益结构是长期且结构性的，不会因为某一届政府的个人风格而轻易改变。

两个现实挑战

不过，这个论点也必须诚实面对两个现实挑战：

第一，台湾内部的信任度正在下滑，而不是上升。近期民调显示，超过半数民众对美国协防台湾的安全承诺表示不信任；另一份调查显示，相信美国会派兵协防的比例已从四成九降到四成一，不相信者升至四成九，甚至有近半数民众认为现任美国总统无意阻止中国对台动武。这代表“疑美论”在台湾有真实的民意基础，不是深蓝阵营凭空捏造的叙事，而是需要正面回应的社会心理现实。

第二，即使美国有介入的利益动机，执行层面存在明显落差。有分析指出，美台安全合作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军售金额，而是两军长期缺乏协同作战能力——通讯系统、指挥协调与联合作战能力上的缺口，一旦解放军发动攻击，将造成时间延误与作战混乱。“美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出手”跟“美国能有效及时出手”，是两个不能混为一谈的问题。

三、给国民党高层与深蓝支持者的提问

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中共对台湾进行进一步武力威胁，你还认为“首战即终战”吗？你还认为“九二共识”以及与中共谋和是台湾的最佳出路吗？

在回答之前，或许也该正视深蓝阵营自己最强的论点，而不是轻易带过：两岸军力差距悬殊且持续扩大，这是量的问题，不是靠不对称战力或意志力就能完全抵销的；战争本身无论胜负都是巨大的灾难，这也是不分立场都该正视的现实。

但同样不能回避的是，“九二共识”本身已经不是马政府当年谈的那个版本。陆委会已明确指出，北京定义下的九二共识，如今仅剩“一个中国原则”与追求统一的内涵，“习五条”提出“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后，九二共识更被定调为追求统一的政治框架。这代表即使深蓝选民真心想用九二共识换取和平，北京端出的条件，已经不是马前总统当年可以拿来跟习近平谈“一中各表”的那个九二共识了。

这才是最该被正视的变化：不是台湾变得多坚强、多有决心，而是“谋和”这条路本身，筹码已经跟几年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