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族开始算“带孙费”的账了
2026-07-23 03:26:1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吴晓波频道
“2018年的一则数据显示,中国随迁老人近1800万,占全国2.47亿流动人口的7.2%。而他们中的近半数漂向城市,理由之一便是替子女扛下带娃重担。”

最近一段时间,你大概率在某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刷到过这样一则消息。
“老人每周带娃不少于20小时,可领国家补贴”“国家基础补贴每月300元,地方最高再发800,不看户籍按月发放”……
尽管各地官媒和卫健委已经辟谣过好几轮,明确告知这是“无来源、无文号、无落款”的“三无政策”,但诡异的是,“隔代照料补贴”的谣言像野草一样,删了一茬又长一茬。
上个月,小磊刷到一条“老人带娃能领钱”的短视频,顺手就转进了家族群。他和妻子工作太忙,67岁的母亲专门从老家赶来广州帮忙带孩子。可老人家人生地不熟,除了接送孙子,几乎不怎么出门,嘴上总念叨着想回老家。
“要是真能多领几千块,好歹能让她心里舒服点。”小磊这么想着,还把截图存下来,打算替母谴磨社区问问。结果工作人员告诉他:假的。
直到现在,谣言依然在社交平台上有零星转发。不仅有人拨打12345热线去咨询,还有老人跑了好几趟居委会想去登记,甚至在相关视频的评论区里,还会冒出一些揣测:国家是不是在借此,试探风向?
一个被证伪的谣言,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相信?
因为“带孙每月能领钱”这个假新闻,实际戳中的是老年人内心隐秘的渴望,以及中国家庭在育儿压力下,对于“被托举”的集体期盼。

老年人才是带娃主力军
全面二孩政策落地已近十年,三孩政策也已实施逾五年,但当舆论仍在热议“生不生”时,一个被忽略的现实是:中国的孩子,绝大多数都离不开家中老人的参与抚养。
国家卫健委2018年流动人口报告显示,中国随迁老人近1800万,占全国2.47亿流动人口的7.2%。而他们中近半数人漂向城市的理由,便是替子女扛下带娃重担。

接孩子放学的老人
韩阿姨就是“老漂带娃”大军中的一员。她的儿子儿媳在金融行业,收入不菲却常年出差,老两口没办法只能从老家来北京带孙子。除了日常的照看孙辈外,自己还要从头学用手机、挤公交,生活中也常有代际摩擦。“过去围着孩子转,现在围着孙子转。我们这代人,一辈子都在为孩子活着。”她说。
在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中,越来越多像韩阿姨这样的“老漂族”出现在北上广深。上海社科院青少年研究所数据显示,上海0—6岁孩子的隔代养育比率高达88.9%,近半数“独生父母”家庭完全依靠祖辈照料孩子。
而在广大的农村,老人的隔代抚养更是一种被动承担。
民政部2016年调研结果披露,65.7%的留守老人曾经或正在承担隔代监护,其中14.4%的老人在履行监护职责的同时,未获得来自儿子的任何经济支持。他们靠务农、零工和城乡居民养老金,默默填补隔代抚养的账单。
无论是随子女漂向城市的“老漂族”,还是在农村照顾孙辈的留守老人,他们都是整个中国育儿体系里不可或缺的一环,甚至在改革开放以来,间接托举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劳动力供给。
早在20年前,南卡罗来纳大学学者Merril Silverstein基于安徽农村的一项调研,系统追踪了祖辈照料与子女外出务工之间的关联。他们明确指出,在中国,“祖辈照料者是国家经济发展的促成者,尽管这种作用往往是间接的,且未被充分承认的。”
研究表明,隔代抚养虽然使老年人劳动参与率降低18.9%,每周劳动时长缩减19.5%,但显著提高了成年子女的劳动供给,特别是中青年女性的全职就业。这些青壮年劳动力涌入城市,走进工厂与写字楼,汇成了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洪流。
甚至今天多数家庭的生育决策,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老人们是否愿意继续“上岗”。
上海市妇联2021年基于育龄家庭的调查显示,祖辈能提供隔代照料的情况下,42%尚未生育孩子的家庭确定未来三年生育,这一比例是不能提供隔代照料家庭的2.8倍。一名老人在接受《中国经济周刊》采访时就提到,“女儿是等我退休了才敢生孩子的。”

带孩子的老人

60后“新老人”,不想免费带孙了
围绕隔代抚养,前20年的公共叙事是“奉献”;而在今天,情况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个比较有趣的现象是,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国老人,开始向自己儿女索要一笔名叫“带孙费”的钱。
2023年,四川广安的段阿姨一纸诉状把子女告上法庭。原因是自己照看孙女六年,原本约定每月2000元生活费,女儿女婿却分文未给,自己多次讨要只换来了一句“再等等”。法院最终判决,女儿、女婿向段阿姨支付8.25万元“带孙费”。
类似的案例还发生在上海。2024年,滕老伯夫妇向儿子儿媳开口要90余万元——大孙女养了8年,费用88万元;小孙女照看了3年,要价8万元。上海静安法院审理后驳回了诉请,认定这是“基于亲情、习俗的自愿帮助”。
判赔也好,驳回也罢,我们暂且不在这里讨论“带孙费”的合理性,而是想透过这些对簿公堂的个案,看见当下中国老年群体正在发生的深层转变。
2016年,全国12城市的调查数据显示,若父母再生育第二个孩子,双方老人都不愿意带的比例达到35.7%。《探索与争鸣》2017年发表的调研访谈同样写道,10个家庭中有7个家庭的祖辈,曾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向子女表示“不愿再带孙辈”。
特别是处于退休前后的60后“新老人”,似乎不再无条件接受所谓“亲情帮扶”。于他们而言,“含饴弄孙”不再是晚年唯一选择,退休生活是求学、旅行、养生、专注自我的新起点。
据《新周刊》报道,61岁的卢奶奶是广州纺织厂退休工人,当儿子提出请她照看2岁的孙子时,卢奶奶拒绝了:“一怕带不动,二怕带不好。”而在此之前,卢奶奶的晚年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加入老年舞蹈队,每天上午去珠江边和老姐妹排练,再坐40分钟公交到荔湾区喝早茶。在她看来,人老了就该享受自己生活,带孙是选择,而不是义务。
另一方面,现在的60后群体大多有稳定退休金,没了房贷压力、生活相对宽裕,让他们有了拒绝“带孙”的现实底气。甚至,经济越发达的地区,老人越“硬气”。比如,北京和上海不愿意帮子女带“二孩”的老人比例逼近49%。

退休老年人组成的文艺队伍参加演出
对此,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研究曾指出,隔代抚养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代际交换劳动”,领取养老金会显著降低老年人的隔代抚养参与率。因此,在帮助子女分担育儿压力时,这批“新老人”更愿意“出钱”,而非“出力”。

老年人的“隐性劳动”,需要被看见
尽管社会风气和群体观念在变化,但在各种客观现实面前,老年人仍是现阶段中国育儿体系的“承重墙”。
他们用本就不多的养老金,默默填补奶粉、早教等育儿支出的缺口,补贴子女的小家庭。从更宏观的视角看,他们还补足了公共托育的缺口,释放了更多社会劳动力,却长期游离在薪酬与保障之外。
比如,国内老人的隔代照护劳动,在制度之内并没有受到保护。
民法典第1088条确立了家务劳动补偿制度,承认婚姻中的抚育劳动可以“计价”,这是观念进步。但法律只清算夫妻之间的账,代际之间的账,至今还没开这个口。回到一开始“带孙费”,即便在司法层面,祖辈的照护劳动也只是在“合同纠纷”的框架下被有限承认,而非作为一项基本劳动权利被尊重。
另一方面,我们真正该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社会的育儿重担,最后总是滑向家庭的最末端,落在那些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身上?
有研究指出,隔代抚养的出现,部分源自当前公共儿童照料资源供给少。2024年国务院报告显示,全国超过三成的3岁以下婴幼儿家庭有送托需求,但实际入托率仅为7.86%。相比之下,2018年OECD国家平均入托率为33.8%。
公共托育缺位,民办托育更是“托不起”。2023年全国民办托育机构占全部托育机构的89.5%,平均收费1978元/月,一线城市在5500元以上。对于不少家庭而言,托育费用占到家庭收入的30%以上,已成为难以承受的负担。

普惠托育机构内的孩子和老师
隔代抚养现象,更像是社会多重压力下的系统性代偿。当市场化托育成为奢侈品,公共托育服务又迟迟不能兜底,家庭只能向内挖掘劳动力。而老年人往往是最有性价比、也最容易被透支的资源。
他们的隐性付出应当被公众看见,更需要被制度体系、社会保障所承接。
参考海外,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把育儿津贴发到老人手上。比如,韩国首尔从2023年起推行“孙辈照护津贴”政策,双职工、单亲、多子女家庭的祖父母,每月提供至少40小时托育服务,可领取30万韩元补贴。
又或者用未来的养老钱,为隔代抚养买单。英国政府就规定,祖父母照顾12岁以下的孙辈,可以申领“指定成人儿童保育积分”,直接计入基本养老金。多带娃一年,退休后每年可多领约 330英镑养老金。
除此之外,社会认知上承认隔代抚养的专业价值也同样重要。日本埼玉市就曾开设“孙辈照顾课程”并分发《祖父母手册》,以社区赋能的方式承认老年照护者的专业价值……
从东亚到欧洲,政策虽然形态各异,但认知却是一致:隔代照护不只是家庭的私事,而是社会再生产的重要环节。如果老人不做,国家就要用更昂贵的公共托育来填补;如果老人做了,社会就应当给予对价,而非将成本无限转嫁给家庭内部。
回到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我们要做的,就是去优化本就贫瘠的社会服务体系。
比如,用社区闲置空间办嵌入式托育,或者让幼儿园向下延伸招收2岁幼儿,以“公建民营”降低机构运营成本,再由政府提供精准补贴。只有随着托育体系的丰富,年轻父母才有“不麻烦老人”的选项。

结语
老年人选择不参与育儿,不是因为冷漠,而是权利意识的觉醒,也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个体对自我价值再定义的结果。与此同时,今天的年轻人,以及正在关注“隔代照料补贴”假新闻的中年人,则应该意识到一件事。
现在问老人“为什么不愿意带娃”,其实是在问自己“等我老了愿不愿意带”。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今天推动托育制度建设、完善社会服务体系,最终受益的其实就是我们这代人。
更现实的方面是,一个每天六点起床给孙子做早饭、下午三点接幼儿园、晚上还要陪写作业的老人,哪有时间去消费?这几年大谈特谈的老年旅游、老年大学、康养产业,都离不开把老人从带娃的岗位上解放出来,他们是一批有退休金、有闲暇、有消费意愿的群体。
与其苛责哪一方,不如让社会的托育体系、制度层面多些托举。既帮年轻人缓解育儿的重压,也能为老年人留出追寻自我空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