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络及民间兴起“反清”思潮，引发北京警戒。图为中国八达岭长城。（法新社）

近年，中国网络及民间兴起1股“反清”思潮，部分民众透过穿着明代等清朝以前服饰，表达对汉族传统的认同，甚至批评清朝是“外来统治者”。这股被称为“1644史观”的历史观点，因为社交媒体的扩散而受到更多关注，却也触动中国共产党对民族认同、领土来源和官方历史叙事的敏感神经。有分析指出，北京正试图压制相关讨论，因为重新审视清朝统治可能挑战中共强调的多民族国家论述。

《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报道，走访中国各地历史古迹的游客，看到的不只是宫殿和佛塔，还有大量穿着古代服饰、摆姿势拍照的男女。对不熟悉的人而言，1袭飘逸的长袍看起来都差不多，优雅，却不太实用。

然而，对部分穿上这些传统服饰的人来说，这不只是装扮，而是带有政治意味：他们借此赞颂汉族传统，并排斥中国最后1个帝国王朝“清朝”，认为清朝是“外来”统治者。清朝最后1位皇帝爱新觉罗·溥仪（宣统皇帝）于1912年退位。这种观点近年来逐渐流行，也让中国共产党感到不安。

最近1次漫步北京故宫，这座宫殿位于北京中心，昔日曾是皇帝居所，《经济学人》记者很快便遇到具有这类服饰观念的人。1位穿着宽松淡绿色长裙的女大学生表示：“以前，我们可能会穿清朝服饰，但现在我们对历史有更多了解。清朝人是野蛮人。”她身旁的男友则穿着朴素的文人袍服。

不过，并非所有选择清朝以前服饰的人都在意其中的政治含义。来自福建的游客徐女士表示：“我只是觉得它更加精致、更有美感。”她选择1套明代贵族女性风格的米白色服装，而不是较为华丽的清代服饰。

“1644史观”牵动领土及民族议题　引北京警戒

服装其实只是目前日益流行的“反清思潮”最表面的表现。关于清朝统治以及其“罪行”的讨论，长期存在于网络论坛之中，并被概括为“1644史观”，指的是1644年清朝推翻明朝的那1年。明朝统治者属于汉族，而汉族是中国人口占多数的民族。清朝则由来自北方、人口较少的满族建立。近年，社交媒体助长了“1644史观”向更广泛群体扩散。

在中国官方历史叙事中，中国经历了1段由外国侵略造成的“百年屈辱史”，始于1840年的第1次鸦片战争，直到1949年毛泽东建立政权后才结束。然而，“1644史观”则认为，中国遭受压迫的起点应追溯至清朝入关，部分网络使用者戏称为“三百年屈辱史”。这类观点认为，清朝是反汉的外来统治者，更糟的是，在面对外国势力入侵时表现软弱无能。

不过，重新翻出这段历史，对中国共产党而言相当敏感。

现代中国所主张的领土范围，包括西藏、新疆、内蒙古以及台湾，都在清朝而非明朝时期纳入中国帝国版图。对满族统治的不满，也与中国政府推动的民族和谐理念相冲突。虽然现代中国身分认同大量源自汉族文化传统，但公开强调单一民族的主导地位并不符合官方立场，因为汉族虽然占中国人口约90%，但中国政府长期警惕“大汉族主义”（Han chauvinism），认为这可能加剧其他少数民族的不满。

去年底，以撰写强硬评论文章闻名的浙江省政府宣传部门，成为第1个正式介入这场讨论的官方机构。浙江省政府公开批判“1644史观”，称这种史观是有害的历史扭曲。

浙江方面表示，这种观点过度将中国遭遇的问题归咎于清朝，忽略明朝自身也面临严重的经济及社会危机。浙江官方同时警告，相关讨论可能成为西方敌对势力推动“新清史”（New Qing History）的入口。这个学派强调清朝统治者独特的满族身分，而非单纯将清朝视为中国历史王朝之一。

反清言论遭网络审查　106卷《清史》工程受阻

这似乎成为官方展开整顿行动的起点。此后，中国网络审查机构删除了部分批评清朝的社群帐号，也清理大量相关视频和评论。

近期，审查机制再次加强行动。1部即将上映的电影《信仰》，原本是为了作为民族主义作品，歌颂1683年清朝水师远征、促成台湾纳入清朝版图的历史事件。然而，许多网络评论者却对被征服的一方，也就是当时盘踞台湾、效忠明朝的汉人遗民，表现出更多的同情，而非支持前往平定台湾的清军。

事实上，“1644史观”并非新鲜事。早期类似观点的支持者之一，就是被中国官方尊为“近代中国之父”的孙中山。20世纪初，他作为推翻清朝的重要领袖之一，曾将满族视为外来统治者并加以批判。

如何解读这段历史，也凸显中国共产党面对自身历史时的困难。即便只是讨论距今几百年的王朝，甚至不涉及毛泽东统治时期的重大争议，也可能成为敏感议题。中国政府曾启动1项官方的清史编纂工程，规模庞大，原计划完成106卷巨著，并一度接近完工。不过现在，这项计划似乎因为领导层对“新清史”观点可能造成的影响产生分歧，而陷入停滞。

加拿大麦基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研究中国帝制史学者波特（David Porter）表示：“很明显，当时统治中国的人与大多数人口并非完全相同，因此，很难将这段历史融入中国共产党希望塑造的民族主义框架之中。”他指出：“批评西方历史学家走错方向，反而比较容易。”

反清声音难成政治运动　凸显中国讨论空间缩小

目前而言，反清声音可能不会对中国当代政治造成重大影响，也不太可能凝聚成挑战中国共产党统治的政治运动。它们让人不安，但并不会造成政权不稳。

然而，这些现象却凸显了中国公共讨论的空间日益缩小。世界各国都有历史争议，但中国特殊之处在于，政府难以容忍对自身历史进行充分、公开的辩论。中国共产党对历史议题的敏感程度，限制了这类讨论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民族主义者也犯下简化中国历史的问题。把清朝以前的时代浪漫化，视为纯粹展现汉族力量的黄金时期，忽略了中国历史上曾长期是1个多民族、甚至高度国际化的文明，例如千余年前的唐朝。

如果能更诚实地面对这段历史，中国今日的领导者或许应该更加包容和开放，并相信开放讨论所能带来的结果，但这1天，恐怕仍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