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这波“学术打假”背后的不寻常

清华园（图片来源：Adobe Stock）

最近，中国在官方舆论的引导下，开战了一场全国范围的“学术打假”运动。按照中共惯常的做法，发动一场运动，首先要树立几个有知名度的打击对象。

第一个被祭旗的是青年作家蒋方舟。针对蒋方舟当年硕士学位论文涉嫌抄袭的实名举报，7月5日，官方喉舌新华网引述中国人民大学的初步调查，发布了“未发现存在学术不端”的消息；然而仅仅两天后事情大翻盘，新华网于7月13日再度于显要位置刊登人大通报，宣告经重新核查，认定蒋方舟的硕士论文存在多处重合且未注明出处，“学术不端行为属实”，学校决定撤销其硕士学位。这种官方媒体在数日内“自己打脸自己”操作，在过去比较少见。官方不惜自我否定，折射出背后力量对该事件定性的高度重视与急迫性。

如果这只是单一事件，风波可能很快就会过去，然而，紧接着蒋方舟之后，下一个靶子就出现了：著名作家贾平凹之女，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贾浅浅，一直在网上遭受外界各种质疑，过去官方也没有明确表态过，然而，又是新华社出面，在7月15日发布消息，指称西北大学经专家小组调阅资料与专业鉴定，认定贾浅浅存在抄袭行为，学术不端属实，校方决定撤销其副教授职称，教师岗位任职资格及硕士学位，同意其辞职申请并解除聘用关系。

两起事件接连发生，非同寻常，网友用“方舟搁浅”冠名这起事件。

平心而论，中国的学术界造假成风，本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也是网民长期以来抨击的现象，按理说确实应该整顿。然而，让事情变得不寻常的是：学术不端问题的处理通常属于大学内部的行政范畴，但中国官方已经介入。不仅介入，而且高调。不仅高调，而且从接连发布同类性质的通报的安排上看，明显是官方宣传系统的刻意安排。很明显，这场“学术打假”，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维护学术诚信，净化校园风气的范畴，成了官方主导的，有预谋有计划的一场运动。问题是：官方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意欲何为？

官方这个套路，在我这个专研中共党史的人看来，相当眼熟。它让我想起1954年毛泽东亲自发动并主导的一场运动：“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批判”：1954年，中国著名的古典文学家，红学权威俞平伯发表了《红楼梦简论》等文章，继续沿用其师胡适的考证方法进行学术研究。这种传统的，不带强烈意识形态色彩的考据学，与当时中共试图用马克思列宁主义和唯物辩证法统一全国知识分子思想的企图格格不入。这时，两位极为年轻，毫无名气的青年学者——山东大学毕业生李希凡和蓝翎，在山东大学学报《文史哲》上发表了《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他》的文章，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观点出发，尖锐地批判了俞平伯的“资产阶级唯心论”。这原本属于正常的学术交锋，但随即成了毛泽东发动政治运动的工具。1954年10月16日，毛泽东亲自写信给中共中央政治局及文化部门领导（即著名的《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在信中他高度赞扬李希凡和蓝翎向“所谓《红楼梦》研究权威作家的错误观点的第一次认真的开火”，将一场迸典文学讨论上纲上线为“资产阶级唯心论”与“无产阶级唯物论”的生死斗争，并藉此严厉批评了当时主持文化宣传工作的周扬，矛盾等人，矛头隐约指向的，其实是刘少奇为首的党内官僚集团。

在我看来，今日的中宣部与官媒在“方舟搁浅”事件中的表现，很有毛泽东这套“以小博大，以术代政”的做法的影子。其目的，很可能是通过介入热门学术事件，强化自己在意识形态与道德领域的领导地位。让人不能不担心，这是新一轮意识形态大收网，思想大规训的信号弹。

今天的中宣部，正是在熟练地调用毛泽东当年的政治遗产，将大众对特权的不满，对不公的愤怒，转化为强化政权意识形态控制的工具。这种“明修学术打假栈道，暗度思想规训陈仓”的政治操作，是否代表新的“文化大革命”将进一步深入推进，恐怕是比“方舟搁浅”更值得我们关注的动向。

（本文为《上报》授权《看中国》转载。原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