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谈判，川普为何要作出重大让步？

美国和伊朗6月21日在瑞士举行的谈判经历了戏剧性的一幕。谈判期间，美国总统川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威胁伊朗，警告伊朗如果不立即停止在黎巴嫩的“代理人战争”，美国将再次对伊朗猛烈打击。伊朗代表团为此离开会场，暂停谈判，以示抗议。

然而仅仅几个小时后，伊朗外交部久宣布双方的谈判达成了协议文件。

6月22日，美国财政部发布公告，在接下来60天内允许伊朗原油、石油产品及衍生品出口。这是双方在瑞士谈判达成协议的要点之一，也是此前双方达成的谅解备忘录的14点内容之一。

据新华社报道，美国和伊朗方面6月17日公布了谅解备忘录正式文本，双方文本内容基本一致。该备忘录包含14项条款，7项为双方共同承诺，2项为伊方承诺，其余5项为美方承诺。

与伊方“不会获取或研发核武器”以及“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两项承诺相比，美方的5项承诺颇具“预期违背”意味——美方承诺：美国将立即着手解除对伊朗的海上封锁，并在最终协议达成后30天内，将美军撤离伊朗周边区域；美方将与区域伙伴合作投入至少3000亿美元用于伊朗的重建与经济发展；按照最终协议商定的时间表，终止针对伊朗的各类制裁；允许伊朗原油、石油产品及衍生品出口，以及银行交易、保险、运输等全部配套服务；全面放开伊朗被冻结或受限制的资金和资产供其使用。

美国作出的重大让步，是这份极有可能改变中东地缘格局的重要文件中最引人注目的内容。一些美国媒体形容，美国作出的让步如同交出了一份“投降书”，为此，川普不得不愤怒地作出辩解。

严谨一些说，迄今为止，我们仍无法窥见川普在推动美伊停战及签署最终协议上的决策全过程。川普发表的诸多公开言论很大程度上像是处在某种“转译机制”中：要么是他简化了的情绪表达遮掩了其真实意图，要么是解读者有意篡改了他的叙事。因此，一个问题仍然没有清晰答案：川普为何要作出重大让步？而这或许才是美伊能否实现和平，中东局势能否实现缓冲的关键。或许，我们需要抛开大量美以伊冲突的信息噪音，然后再寻找答案。

川普的“战术纪律”

可以肯定，川普在其2.0时代确定的优先事项中，原本没有伊朗问题。其优先事项是维护美国经济主权，维护美国国家安全，加强边境管控。

基于这三大支柱，川普政府发动了一系列关税战和贸易战，重新在西半球执行门罗主义并闪击了委内瑞拉，试图控制格陵兰岛和巴拿马运河，大规模抓捕遣散非法移民，把欧洲地位降级为“次要战略方向”，将中东战略下沉为“确保以色列的绝对安全”。

为以色列提供安全保障构成了美国对伊朗发动战争的所谓法理基础，而闪击委内瑞拉成功抓捕马杜罗则为川普提供了处理战后事宜的经验依据。简单说，就是换个能够与美国合作的政权就好。

伊朗战事本是川普的次要战略任务，次要战略任务的特点就是必须保持可进可退，不能失去回旋余地。如果战事按照美以设定进行，它将减少美国在中东的安全支出，控制中东的能源流通，还将为川普带来新的声誉附加值。如果战事脱离设定，则须尽快脱身。

我们可以发现，无论川普在3个月的伊朗战事上有多少次变换身段，至迟在5月中下旬，他已决意要退场。其标志性事件是5月19日川普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进行了一次“漫长而艰难的通话”，告知以方美伊将签署“停战意向书”。就这点来说，川普是在严格执行“战术纪律”——达不成战略目标就要退出。

以资本约束伊朗

接下来的问题是，川普为何还给出了用3000亿美元重建伊朗等承诺。

扫描一下美伊谅解备忘录条款就可发现，双方作出的承诺貌似明确，其实均缺乏约束力。以核问题为例，伊朗承诺稀释高丰度浓缩铀，这其实比2015年伊核协议更具有可操作性。2015年伊核协议中伊朗作出的让步是拆除三分之二的离心机，将浓缩铀库存削减至300公斤以下，并在15年内不对丰度超过3.67％的铀进行浓缩。作为交换，国际社会解除对伊朗的能源、金融制裁，同意伊朗获取1000亿美元的海外石油收入等。

这是周期漫长、监督成本极高的方案，远没有稀释高丰度浓缩铀简明。但反过来说，也有更大的不执行概率——如果伊朗不安全感加剧，就可能不兑现承诺。

其实不兑现承诺的一幕已在发生。美伊在瑞士谈判之际，因为川普的威胁性言论和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伊朗一度宣布重新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而开放海峡正是伊朗在谅解备忘录中作出的另一项承诺。

所以有必要对伊朗的承诺有所约束。在军事行动成本过高并会带来政治风险的形势下，用资本约束就成了合理选择。高达3000亿美元的世纪交易就是约束，且资金由中东、日本等承担，这对于川普自然是惠而不费的选择。

最大变数在以色列

美国作出的5项承诺，或许不仅是为了促成美伊最终协议，还可能预示着川普的中东战略正在转变：由武力介入改为资本羁縻，以“涓滴效应”重塑伊朗政治和中东地缘格局。

这样一来，川普就可以将主要精力重新放到其三大支柱构成的优先事项上来。

这一思路只有雏形，甚至无法展开，毕竟川普的任期只剩一半。但就目前而言，有消解川普面临的国内通胀压力、重新获得经典MAGA派支持的现实价值。这些经典MAGA派的背后还有副总统万斯。因此，川普大概率不会阻挠美伊谈判的进程，即使在口头表达上对伊朗仍时而强硬。

而伊朗内部虽然也不乏强硬派发出反对与美国和解的声音，但获取战略喘息和重建工业体系的时间和空间实际上对各方都有利——事实上，占据伊朗经济重要份额的伊朗革命卫队就可以成为最大的获利者。就此而言，在外交场和舆论场对美国剑拔弩张，不代表伊朗不会谈下去。

影响美伊和解的最大变数不在美伊，而在以色列。与美国不同，确保自身绝对安全是以色列的最优先事项，保持对伊朗和黎巴嫩的军事压力还有利于内塔尼亚胡延长执政周期。

以色列或许还会为美伊谈判不断制造“断点”，能否修复“断点”，让波斯湾重归平静，既要看美伊的谈判智慧和利益权衡，也要看10月份以色列的大选结果。这三者将共同决定美伊谈判的最终成果和履约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