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迁子女教育：到了不能再等的时候

有些事情，等你后悔就来不及了。就好像计划生育，你现在让人生，大家还生吗？观察计划生育和留守/流动儿童，会发现这两事很相似。一开始就不合理，但因为历史有洼地，有特殊时期，所以有了计划生育，所以中国的城市化走了一条极其独特的“劳动力迁徙”而不是“家庭迁徙”的路子（详见上一篇）。于是造成了6693万留守儿童、7109万流动儿童（七普数据）和1.3亿进城农民工（国家统计局“2025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其中留守儿童和流动儿童加起来接近全国儿童的一半。中国社会有很多大问题，以我所见，没有比这更大的问题。一、维持现状的理由成立吗？同样拿计划生育比较，你会发现，这两件事都有很多理由，反复论说，资料汗牛充栋。但是，如果把它们放到一个正常的社会，这些理由都禁不起推敲，甚至是荒谬的。计生就不说了，历史已经证明。同样，对本国孩子上学设置门槛，没有任何一条理由能够成立。要说公共服务承载成立不足，我们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负担不起孩子们的基础教育开支？要说地方财政不足以支撑，中央每年向地方转移支付超过10万亿，根据实际支出情况调整财政补贴额度，这事情很难吗？要说基建不足，现在这么多高楼大厦农民工都能建起来，会建不起来给自己孩子上的学校？

要说师资不足，多少大学生找不到工作，无数人抢着考编，会招不上来？要说中考高考的教育资源分配问题，牺牲弱势者的基本权利去保护既得利益者的优势地位，这符合哪一条正义原则？……如是种种，没有一条成立。再换一种说法：放眼世界，99%的国家，都能做到本国孩子基于经常居住地无差别入学，不管何等国情，别人能做到，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做到？中国就特殊到了与全世界都不一样的地步吗？仅此一条，可以驳倒所有借口。二、今天发生了什么变化？退一万步说，即便当年有一定“合理性”，教育资源匮乏，集中力量发展经济和基建……所以需要牺牲农民和子女的利益（实际上这也不成立），今天这种“合理性”也已经荡然无存了——我们的基建已经过剩，其他资源即便局部、短时会有紧张，也完全可以动态调整解决。更重要的是，今天的形势也跟当年完全不同，至少有以下三点：

1.中国的人口红利从八十年代开始，2010年珠三角的“民工荒”被视为转折信号，2012年中国人口红利结束（国家统计局首次确认中国劳动年龄人口总量开始减少）。2.中国对低技能劳动力的巨大需求从九十年代开始，同样在2012年前后转向，在AI、智能制造和自动化设备正以指数级速度替代传统低端制造业岗位的今天，低技能劳动力的边际价值正在迅速归零。3.中国生育人口高峰在1987年达到2508万人，然后一路下滑（放开二孩后短暂反弹），近几年已经跌到1000万人以下，只有1987年的40%都不到，未来普遍预期还将进一步下跌。结合这三点，可以得出什么结论？结论就是：对劳动力的数量和素质，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也就是说，保障留守儿童和流动儿童的教育权利，比之前任何一个时期都要重要。

与上面三点一一对应：

1.它可以鼓励生育，这比一个月发300元有效多了。如果孩子的教育权利都无法保障，谁敢生？农民工群体往往是最有生育意愿的一个群体，现在连他们都不敢生，谁之过？2.今天的教育，不是保障基础教育就行了，而要求高质量。不管是学校教育水平，还是个人身心健康，都是培养高素质人才的基础，给随迁子女入学设置门槛，到了中学就要回到老家，这不是育人，是毁人。3.如果生育人数难以提升，现有人口就更加重要，“与其辛辛苦苦劝人生育而成效甚微，为什么不把这些已经生下来的孩子们照顾好培养好？”这些道理复杂吗？一点不复杂。如果之前“可以牺牲”他们的权利，继续这么做就是自毁长城。

三、应该怎么做？我能想到的至少有两点：

1.法律上确立“未成年人教育权优先”的原则

就算不废除户籍制度，你把它弱化成一个登记制度就好了，通过立法明确：任何在本地实际居住的未成年人，均享有在本地无条件接受教育的权利，严禁将父母的社保年限、房产证明、居住证积分等作为入学的强制性前置条件。

注意了，十九届五中全会在“十四五”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中，提出到2035年 “基本公共服务实现均等化”，这一概念适用全国，自然包括北上广深在内的超大城市。因此，超大城市“拆墙”现在就要提上日程，越快越好，正如前述，解决这一问题已是刻不容缓。

2.做实“钱随人走”的教育财政转移支付改革

必须解决钱的问题，目前中央财政的“城乡义务教育补助资金”仅占实际培养成本的冰山一角，大头的教师工资、学校基建和学位扩容投入依然由流入地政府承担，这是不合理的。

要改变“中央保基本、地方保发展”的陈旧逻辑，中央政府有钱，中央地方财权事权不匹配，随迁子女的教育支出主要由中央负责是应有之义。前面提到中央每年向地方转移支付超过10万亿，与其花在一些浪费严重的项目上，不如用在社保教育上面，这也是现代政府的基本职责。

这方面专业人士有更具体的建议，我就不多说了。

总之，道理都很简单很浅白，对比世界，回到常识，很容易判断。

无论是从道义上（终结上亿人亲子分离的悲剧），还是从现实（人口危机和科技转型）考虑，这件事都不可以再拖下去了。

这不是“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这是洪水马上就要灌过来了，怎么还可以一点不着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