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失败的千里探亲

一

又来吐槽洋相了。

其实这次吐槽的毛病得意也有，但她不让说，我只好逮着洋相一个人薅。

我家俩孩子，出门在外从来不爱问人，不管是在商店找东西还是街上找路，明明问一下就能立刻找到的，他们偏不，就要自己闷头找。

洋相是个闷葫芦，不爱问人也就罢了，可得意这个话痨外向人儿，也照样抵死不问，非要一圈圈地来回转着找。

通常我会在这俩转到第三圈时忍无可忍直接找人问了。这种时候他们还会挺不耐烦，在我身后发出些各种吸气叹气的声音，似乎我毁了他们散步的好心情。

后来在Reddit上看到一个帖子，说有些人明明商品就在几步之外，却一定要问店员，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

下面有回复说懒吧，就是不肯自己认真找。

也有说是不尊重店员的劳动，觉得店员在那里就理所当然被麻烦。

我非常震惊，正在纳闷原来问店员问题居然是个这么大的罪过，看到一个回复：帮客人找东西难道不是店员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吗？

总算有个跟我一样的了。

只能说每个人心目中的天经地义真是差别太大了。

为这事我也问过俩孩子，为啥不愿意问人。得意的回答跟Reddit上的一样，说觉得反正又不着急，为啥要去麻烦人家。洋相的回复则是懒得问，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

这两个回答都挺出乎我意料的。

我小时候也是遇事不爱问人的，但我跟俩娃不一样，我是因为害羞怕跟人打交道。

有时我妈为了锻炼我，需要问路找东西的事会特意推我上前。而我因为知道她的用意，愈发地尴尬紧张，经常的场景就是我妈连拖带拽把我薅到人家面前，我被戳了麻筋一样扭来扭去死不开口，对面则一脸茫然地看我们娘俩在她/他面前演哑剧般地推推搡搡。

真是有够丢人。

不过人生向来是越怕啥越来啥。后来出了国，我妈自顾不暇，我的事自然只能靠自己，不好意思跟人说话的毛病在生存压力下不治而愈。

因为英语差，也因为性格内向，每次找人办事或者问问题时我都会先在肚子里打个草稿，这个草稿通常非常繁琐冗长，恨不能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生怕细节没交代清楚人家会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偏偏有时候因为紧张，声音会变得又尖又细，像是被门夹过一样。这样吱吱地飞快一长串说完，若是对方皱着眉表示没听懂，或者更糟糕，问个我没准备过的问题。我只能重振旗鼓，颠三倒四地把稿子再背一遍。

所谓重症还需猛药医大概就是如此，这样支离破碎地跟人打了几年交道，虽然还是不爱说话，却也不打怵了，而且遇事破罐破摔地连草稿都不打，想到哪句问哪句，能不能沟通清楚全看对方够不够善解人意。

正因为这段经历，所以我虽然不理解俩娃遇事不喜欢问人（既不像我那么内向，又不是语言不通，动动嘴就能省掉的时间，干嘛不呢？），但也就随他们去了。

反正我教不会的，生活会教。如果生活也没教会，显然是命好不需要，那我又何苦无事生非。

二

早在这个学期一开始，洋相就跟我说过他暑假要在学校做research，不能回家。

我有些失望，问儿子：别的专业需要做实验，必须得in person，你们计算机不需要吧，要不要跟实验室确认一下？

小孩儿斩钉截铁地说不管啥专业，summer research都需要呆在学校的。

哦哦好吧。

这样又过了几个月，临近期末，考试和research两头夹击，洋相眼见的心情越来越差，开始频繁地跟我吐槽学校吐槽lab，看谁都不顺眼。

也帮不上他什么，只能反复安慰再咬牙撑一下，八月底做完research就可以回家呆三周了呢。

儿子没接茬，过好半天说有时候还是挺羡慕小时候的自己，累了随时能看到爸爸妈妈。

看着这段话默默心酸了一下，意识到他是真的想家了，趁机再次卑微建议，要不要跟lab提一下，看看能不能远程做research。

那边唧唧歪歪很不耐烦地表示都跟你们说了多少遍，学校有规定的，但凡能回家我肯定早走了。我又不是傻子！

原本一肚子的牵挂和柔情立刻烟消云散，倒霉孩子，就算学校有规定，你再去问一句能咋了？多说句话烫嘴啊？

算了算了，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跑去问有剩，你夏天能请多久的假？

有剩假期特别多，至少攒了有两个月，但他很少用，每次最多请两周，就急吼吼地要回去上班，好像抱窝的老母鸡赶着回去孵蛋一样。

没办法，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家有剩要是不上班，他公司就垮了，他公司垮了，美国就垮了，美国垮了，世界就垮了。

果然，这人看了看工作日历，说最近太忙了，七八天封顶了。

我不死心，问他：那你能远程工作一个月不？我想去学校旁边租个房子陪儿子。

有剩大惊：想什么呢？！他都大学生了你去陪个啥？喂饭吗？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决定过去呆八天。

洋相得知我们要过去看他，开心得不行，大方地表示旅程花销全从他的research pay里走。

我们自然不会动用他那少得可怜的工资，但见小孩儿这么开心，有剩也心疼了，跟我说找个好点的民宿，让儿子至少这八天能过得有点家的感觉。

于是一掷千金，光住宿就花了四千多。

三

其实当时订住宿时，我一边肉痛一边想着这件事蛮好写一篇的。

嗯，中心思想都想好了，要写儿行千里母担忧，要写漂洋过海来看你，结尾还要点题，要升华，写出母爱是港湾母爱是呵护，是陪着孩子走遍千山万水的最温暖的行李。

想想都要把自己感动哭了。

可是现在，我就在加州，就在洋相学校旁边我那个巨资租的超级温馨的小房子里，心中没有半点母爱，只有掏心挖肺的肉痛。

因为就在前两天，倒霉孩子开完会回来，惊喜地跟我说：妈妈你知道吗？我们实验室的人跟我说，其实不用in person的，有的人一整个夏天都是远程，完全没问题。

差点被一口老血呛死。

都来不及骂他，赶紧上网订机票。老天保佑，同一天回程的居然还有空位，不但给洋相买到了同一个航班，而且座位紧挨在我们后面。

于是，老父母千里探儿的感人之旅，瞬间变成冤种爹妈接傻儿子回家。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钱多得没处花。

隔天一家人出去吃饭，招待听到有剩和洋相聊学校，问我，你们是过来看孩子的啊？

这话但凡是两天前问我，我都少不了要言若有憾心实喜之地表示是呀是呀，儿子忙得不行，暑假都没时间回去。

但这会儿只能尴尬回应：哎哎对。。。那个，这海鲜不辣吧？

能说啥呢？总不好跟人说本来是来看孩子的，但现在改成接孩子了，因为我家这个傻得冒泡的大学生连暑假能不能回家都要等着别人来告诉。

不过抱怨归抱怨，老实说这几天还是过得很开心。每天早晨起来给洋相煎鸡蛋做早饭，傍晚再跟有剩一起去学校接他回家。时间早的话我们会在校园里走走，通常这一路都是小孩儿滔滔不绝地跟我们说今天都做了什么。

就跟他小时候一样一样的。

行吧，我的小孩儿，该学的，生活总会教会你，而在那之前，爸爸妈妈一点不介意为你别扭的小毛病买单。

晒个昨晚在街头照的照片吧，左边是有剩，中间是我，右边是洋相。

虽然照得有点糊，但还是很喜欢，毕竟这可是一张价值好几千的照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