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三万多名渔工，如何在“灰色地带”中求生存？

社会学家贝爱琪博士在台研究亚洲渔业的跨国劳动个案，透过东南亚移工在外籍渔船上的工作经验，检视渔工如何在亚洲海域的高度脆弱的 “灰色地带”处境中穿梭，试图争取有限的社会经济机会。

贝爱琪博士在台湾演讲 ? 陈筱涵照片

台湾远洋渔船的渔获量居全球前三大，根据台湾劳工阵线，台湾总共约有1100艘渔船。且四面环海的台湾，渔获量丰富，每年带来约900亿新台币的经济产值，不过在这产值背后，其实是依赖三万多名来自东南亚的外籍渔工。

过去，台湾远洋渔工主要来源是阿美族原住民，到了1990年代台湾经济发展，原住民离开了劳动条件严酷的远洋渔业，产业才开始转变为雇用中国籍与东南亚籍的远洋渔工。

这些渔工往往面临强迫劳动与人权侵害的问题。事实上，台湾远洋渔业自2020年起就因强迫劳动疑虑被美国列入“童工及强迫劳动制品清单”（List of Goods Produced by Child Labor or Forced Labor），并于2022年与2024年再度上榜。此外，欧盟也在2015年对台湾渔业祭出“黄牌”警告。

根据环团调查，渔工的工时、休息与睡眠时间高度不稳定，长期下来对身心都造成极大负担，然而，他们拥有的私人空间却极为有限。超过六、七成的渔工，即便是船只靠港，都仍住在船上，并未有配置的宿舍。

渔业供应链中的全球化劳动体制

社会学家与人类学民族志研究者贝爱琪（Beatrice Zani）博士为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的永久研究员，她长期研究亚洲渔业的跨国劳动个案，透过东南亚移工在外籍渔船上的工作经验，检视渔业供应链中的全球化劳动体制。

目前贝爱琪正在台湾做研究，在各个渔港都能看见她的踪影，从基隆、宜兰、外澳、到高雄东港、旗津甚至再到金门。她走遍台湾的渔港与移工渔工进行非正式的采访，她笑说，其实就是聊聊天，问他们生活大小事与平时工作的情形。

她展示了移工渔工平时船上生活的照片，许多移工长期住在渔船上，甚至无法下船上陆。洗衣、煮饭等一切生活必须都在船上完成。有些渔工因为信仰不吃猪肉或是吃素，便自行在船上准备伙食。除了在台湾，贝爱琪也在新加坡与印尼进行研究。

贝爱琪表示，台湾拥有全球第2大的远洋渔船队，仅次于中国，并拥有大约3万 4千名左右的东南亚籍渔工，由印尼、菲律宾、越南等国籍人士组成，其中有2万3千名来自印尼。她提到自己在花莲做田野调查时，曾有台湾雇主向她表示，他倾向雇用印尼渔工因为他们比较“听话”，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但是相反的，菲律宾的渔工因为语言能力较好，教育程度也比较高，所以台湾雇主比较不喜欢雇用菲籍渔工。

渔船上隐形的商业活动

在台湾渔船雇主与仲介经常利用制度漏洞与监管落差，追求利润最大化，并以此控制、剥削移工劳动力。但另一方面，移工也逐渐在这些“灰色地带”的结构中穿梭与协商，试图在其中争取有限的社会经济机会，甚至进一步强化了这些结构。而这样所谓的“灰色地带”正是贝爱琪研究的焦点之一。

她强调，全球化的劳动体制模糊了合法与非法、正式与非正式之间的界线，在当代亚洲资本主义脉络下，更形塑出高度不稳定且流动变动的劳动空间。而渔业供应链正是透过这样非正式实作与制度的漏洞来运作。

贝爱琪举例，一位她访问20来岁的印尼渔工表示，在来到台湾工作前他必须付给仲介4000美元作为仲介费，并且每个月的工资必须被扣掉100美元，作为船上的生活开销费用。并且每天的工时高达16小时。

甚至有来自爪哇的渔工，毕业于海事学院，并致力成为一位水手。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更签了工作合约，上了一艘挂着台湾旗帜的渔船，却在新加坡靠港后，被带到另一艘中国渔船上，护照也被没收。而原先签的工作合约薪资也被大打折扣，最后不得已只能被迫作为一位渔工，却又因为害怕成为“非法”渔工而不敢举报。

但贝爱琪也强调，并非所有移工渔工都是被迫下海的。有些渔工向她表示，愿意在船上工作是因为赚得钱比起在印尼作为一位农夫来得高，更可以将多赚得钱带回去给家人。

有些渔工甚至会以非法走私的方法携带货品回家乡贩卖，例如二手家电、化妆品、食物、肉品、衣服等，来增加收入。一个月甚至可以赚到3、400元美金，相当是他一个月作为渔工的薪资。

另外，也有渔工凭借自身语言能力，作为仲介与同乡人的中间人，以此赚取人头费。对他们而言，正是因为身为一位渔工，才能有机会以这种非正式、走私的形式来赚外快。

《女人、胸罩与鸡爪：“中国制造”的旅程》

贝爱琪的另一项研究，着重于在台湾的中国籍移工女性。这项研究于2016年至2019年间进行，追踪了超过140名中国女性，她们从中国南方的农村地区前往深圳等工业重镇从事工厂工作，其后因嫁给在中国工作的台商或工厂经理而移居台湾。

她将在今年出版以她的研究主题为内容的法文图像小说《女人、胸罩与鸡爪：“中国制造”的旅程（Femmes, soutiens-gorges et pattes de poulet：Le voyage du Made in China）》，故事描述一位年轻的中国女性随台湾丈夫移居台北，展开崭新的人生。

在中国工厂工作数年后，女主角发现自己在台湾的独立性受到限制，因为法规禁止中配就业，这项限制一直到2009年才解除。尽管如此，她仍与在台的其他中配建立联系，并透过微信创立小型事业。

贝爱琪表示，对这些中配而言，这代表着“真正的社会向上流动”。除了终于能够自由行动外，她们现在也被视为“台湾女企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