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奥用102年走向男女平权,但同工同酬仍在远方
2026-02-11 02:28:2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大声思考

不知你是否注意到,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正无限接近“男女平权”这一议题所描绘的图景。
本届大赛开幕前,国际奥委会曾明确表示:“这将是历史上性别最均衡的一届冬奥会。”数据也支撑了这一说法:女性运动员比例达到47%,创下冬奥历史新高。回顾1924年首届冬奥会,女性参赛比例仅为4.3%。这意味着,经过102年,女性运动员的冬奥参赛比例增长超过100倍。
参赛权利:北欧两项留遗憾
若将目光投向赛事项目设置,本届冬奥新增了女子双人雪橇项目。这直接宣告:在追求速度与协作的雪橇运动中,女性同样享有完整的参赛权,不应在任何小项中缺席。
雪橇项目的性别平等问题长期受到国际平权关注。作为冬奥常设大项,雪橇并非没有女子项目——女子单人雪橇自1964年纳入冬奥以来一直存在。然而,项目设置上存在明显缺口:男子可参加单人、双人两项,女子却只有单人一项。从本届冬奥开始,这一不平等将成为历史。雪橇也成为冬奥中又一个实现所有小项男女对等设项的运动。
无独有偶,跳台滑雪大项在增设女子标准台十年后,也终于在本届迎来了女子大跳台小项的独立舞台,让女性的飞翔有了更广阔的天空。
中国选手张小楠参加女子大跳台项目预赛
而更具颠覆性的改革发生在越野滑雪——那些蜿蜒的雪道首次丈量出完全一致的距离,女子最长距离历史性地增至50公里。这绝不只是简单的数字增减,而是一次对生理预设的郑重修正:女性的耐力与坚韧,值得同等价值的考验。此外,钢架雪车引入的混合团体项目,则开辟了另一条路径,让平等在速度与协作中即刻发生。
这些进展并非偶然,它们共同构成了本届冬奥会在项目版图上迈向系统性平等的重要拼图。
然而,当这幅拼图即将完成时,我们却发现,最中心的一块依然空缺。北欧两项,这个由越野滑雪和跳台滑雪构成的古老项目,仍然是冬奥会153个小项中,唯一没有设立女子比赛的项目。尽管女子北欧两项世界杯已在全球举办,2023年也拥有了独立世锦赛,但国际奥委会(IOC)始终以“项目发展不充分、参与国家和运动员数量不足”为由,将其拒之门外。
这种被拒之门外的滋味,美国运动员安尼卡·马利辛斯基深有体会。
2022年6月,安尼卡在飞机上满怀期待地接入了国际奥委会(IOC)决定女子北欧两项奥运命运的电话会议。然而,她等来的只是一个冰冷的“不”字。“没有解释,没有讨论。就一个”不“,然后他们就进入了下一个话题,”她回忆道,“我在那趟航班上哭了整整八个小时......感觉我的世界崩塌了。”
与她的崩溃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弟弟尼克拉将代表美国队出征本届冬奥会。安尼卡称这种感觉“苦乐参半”,一方面,弟弟的刻苦训练她都看在眼里,她也觉得弟弟绝对配得上这一切;另一方面,这也刺痛了她不能参加冬奥的遗憾。“我和他从事的是同一项运动。我跳同样的跳台,滑同样的雪道。唯一的区别是,我是女性。”她的故事,让我们看到,所谓“发展不充分”的理由,在个体的热爱与付出面前是多么的苍白。
安尼卡愤怒地指出:“这感觉就像在朝我们脸上吐口水。”即便冬奥宣扬着47%的女性参与率,但对她和她的战友们来说,这道光却照不进她们的冰雪天地。
为了抗议,2026年1月30日,在奥地利塞费尔德举行的北欧两项世界杯女子比赛现场,完赛的运动员们集体将滑雪杖举过头顶,交叉成一个巨大的“X”形,表示她们被禁止参加奥运。这种无声的抗议,是对那个将她们排除在外的顶级舞台,最有力的质问。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将女性拒之门外的男子项目,自身却因参与度与收视率低迷,正面临2030年被奥运除名的风险。
显然,运动员们的抗议,是一道刺眼却必要的光,照亮了荣耀叙事背后依然顽固的阴影。这些指向明确的“X”,不仅标记着一个项目的排斥,更叩问着整个体育世界在走向平等的道路上,还有多少无形的高墙有待拆除。
所以,有这样的“瑕疵”存在,用“史上性别最均衡的一届奥运会”来定性本届大赛还稍欠缺一些说服力。但同时也不可否认的是,站在冬奥发展史的宏观角度看,如今的进步确实也有目共睹。尤其是回望冬奥百年历程之后,更能体会这一步的来之不易。
从1924年女性仅能参加花样滑冰,到1998年女子冰球入奥、2002年女子雪车亮相,女性参赛权的扩大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在漫长岁月中一步步争取而来的。女子双人雪橇的加入与47%的女性参赛比例,标志着体育平等正从“允许女性参与”的表层,走向“在所有细分领域保障女性平等权利”的深层。
然而,当我们在赛程表上欣喜于项目数量的增加时,或许还应进一步思考:数字上的平等是否意味着赛场内外的实质公平?当一位女性运动员站上赛场,她能否获得与实力匹配的认可?当一位女孩立志从事某项运动,她能否获得与男孩同样系统的训练支持、充足的装备资源以及广阔的职业前景?
对于这些更深层的问题,冬奥会又进展到了怎样的地步?
获得认可:从边缘到压轴
与数据和项目这类显性变化相比,赛程安排上的调整显得隐秘而深刻。
冬奥赛程并非简单的时间排序,谁能压轴、谁在黄金时段转播,往往折射出项目受关注的程度与其被认可的价值。在这方面,花样滑冰女子单人滑的演变,正是冬奥追求性别平权之路的缩影;而其压轴地位的确立,则是平权进程最直观的体现。
花样滑冰入奥初期,社会对女性存在深刻偏见。女性运动员常被视为柔弱、缺乏竞技能力,甚至参与体育也被部分保守观念贬斥为“伤风败俗”。与注重竞技的花滑男单相比,女单更被看作一种优雅的表演。女选手必须穿着及踝长裙参赛,裙摆严重限制了跳跃、旋转等技术动作的发挥。
在此限制下,早期花滑女单更注重姿态优美,与其说是竞技体育,不如说是偏重表演的运动。这一时期,女单长期处于赛事边缘,压轴位置始终由男单占据。
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全球女性平权运动走向高潮。体育领域成为这场运动的重要战场,女性的竞技权与参赛权逐渐得到重视。在此背景下,国际滑联开始放宽对女单的技术限制,女选手得以在冰面上释放自己的竞技潜力。
1962年加拿大锦标赛上,加拿大选手佩特拉·布尔卡在女单比赛中首次完成后内结环三周跳(三周萨霍夫跳),打破了“女性无法完成高难度跳跃”的刻板印象。越来越多人开始正视女性运动员的竞技实力,而非仅仅关注其外貌与姿态。此后,三周跳逐渐成为女单标配。
而被誉为“社会主义最美面孔”的卡特琳娜·维特的横空出世,进一步击碎了人们的固有偏见。这位来自东德的花滑女王以高质量且稳定的后外点冰三周跳闻名。1988年卡尔加里冬奥会的“卡门之战”,更将女子花滑的高水平对决载入史册。当时,维特与美国选手黛比·托马斯均选用歌剧《卡门》作为决赛配乐,最终前者凭借更稳定、更具感染力的整体表现与对音乐的深刻诠释,成功卫冕。

女子花滑名宿卡特琳娜·维特在卡尔加里冬奥会夺冠
“卡门之战”让世界真正领略到女子花滑融合技术、艺术与竞技的巅峰魅力,女单的地位与关注度随之大幅提升。从1992年阿尔贝维尔冬奥会开始,女单逐渐取代男单,成为花样滑冰的压轴单项。
然而,女子花滑并未停止进化的脚步。2018年花滑世青赛上,俄罗斯小将亚历山德拉·特鲁索娃首次在正式比赛中完成四周跳,成为达成这一里程碑的首位女选手。
从佩特拉·布尔卡到特鲁索娃,一代代“冰上女皇”以技术突破证明:女性既能展现柔美,也能迸发力量,完美驾驭高难度竞技动作。这不仅是花滑技术的进步,更打破了社会长期为女性设置的性别枷锁。
女单能站稳压轴位置,也与电视转播商业化密切相关,而这间接体现了全球冰雪爱好者“用脚投票”的结果。
上世纪90年代后,电视转播成为花滑赛事主要收入来源。转播商与组委会选择压轴项目时,首要考虑的是收视率。花滑女单兼具高难度竞技与柔美艺术感,这是男单与双人滑难以同时具备的特质。
具体而言,男单更侧重力量与技术的极致突破,跳跃难度高、滑行力量强,但艺术表达相对粗犷,缺乏女单的细腻柔美;双人滑则注重托举、抛跳等双人配合的默契与规格,看点在于两人协作。女单恰好融合了跳跃的力量之美、滑行的优雅之美与情感的细腻之美,既能吸引关注技术难度的体育观众,也能打动更注重美感的普通观众。
此外,女单赛事悬念更强,顶尖选手实力往往在伯仲之间。无论是“卡门之战”,金妍儿与浅田真央的巅峰对决,还是后来俄罗斯“三套娃”的同台竞技,竞争都异常激烈,胜负悬念持续牵动观众心弦,极大提升了收视黏性。
数据显示:2014年索契冬奥会,女子单人滑短节目仅在美国NBCSN一家平台的平均观众数就达160万;2018年平昌冬奥会,女单决赛吸引全平台约1730万观众;本届冬奥会前,美国媒体调查显示,近六成观众最期待的项目是女子花样滑冰。
从被限制技术难度到征服四周跳,从赛程边缘走向黄金压轴,花滑女单的冬奥之路远不只是比赛顺序的调整。当女运动员终于站在聚光灯下,她们获得的不仅是更高的收视率与商业认可,更是对女性运动之美的正视与尊重。她们的故事告诉我们:当女性获得平等舞台,她们不仅能改写历史,更能重新定义精彩。
收入差距:平权的深层挑战
尽管冬奥会在男女平权进程中取得显著进步,但这并不意味着女性在冰雪运动中已实现真正的公平。
一个必须正视的事实是:运动员的赛事奖金,才是检验性别平权是否落地的关键。毕竟,项目再多、赛程再公平,若关乎生存的经济权益不平等,所谓的平权便难以持续。
在这方面,冬奥会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作为全球性赛事,冬奥会的知名度与普及度远不及夏季奥运会,导致许多冬奥运动员收入来源单一,主要依靠国家和地方补贴,加上少量赛事奖金与小辨模商业代言,整体收入水平普遍不高。即便如此,不同性别运动员的收入仍存在明显差距。
2025年初,在德国一场跳台滑雪世界杯预选赛中,男子冠军扬·海尔获得3000瑞士法郎奖金,女子冠军塞琳娜·弗赖塔格却只收到一个装有洗发水、沐浴露和四条毛巾的礼包。弗赖塔格赛后坦言遗憾:“连500欧元左右的奖金都没有。”

塞琳娜·弗赖塔格参加本届冬奥会的跳台滑雪项目
即便在正式比赛中,男女冠军奖金也相差数倍:男子冠军为13000瑞士法郎,女子冠军仅4300瑞士法郎。对于预选赛的奖励差异,国际滑雪联合会(FIS)解释称:女子项目因观众和市场收入不及男子,匝剔法支付奖金。
这并非个例。此类不平等长期存在于冬季运动中,且逐渐陷入恶性循环:因刻板印象与体系不完善,女子项目投入不足、宣传不够,导致关注度低、收入差;这又反过来成为赞助商减少投入的理由,使差距代际延续。
当然,女子冰雪运动收入金字塔的塔尖也有少数突出代表。对中国观众而言,“青蛙公主”谷爱凌最为人熟知。据统计,谷爱凌2025年收入达2310万美元(约合1.6亿元人民币)。但细分其收入结构可见,绝大部分来源于2022年北京冬奥会成名后获得的商业代言,占比超过99%。
显然,这种“现象级”案例并不适用于绝大多数冬奥运动员。对金字塔底的大多数而言,比赛奖金仍是主要收入来源。若扣除商业代言,谷爱凌2025年的赛事收入仅约10万美元(近70万元人民币)。
我们并不否认谷爱凌的成功可以给其他冰雪项目运动员带来榜样作用,她的存在让人们看到,女性运动员只要实力够强、能拿出足够亮眼的成绩,也能获得和男性运动员同等甚至更高的报酬。
但同时,我们也必须正视女子冰雪运动的全景图像:一边是商业市场精心打造的现象级标杆,另一边则是整个群体仍在为训练资源、基本保障与退役出路等基础问题而努力。真正的体育平权,不仅需要仰望塔尖的星光,更需要切实改善基座的土壤。而在目前的状态下,同工同酬是最基本也是最直接可以改善女子冰雪运动员收入水平的方法。
同工同酬:公平靠自己争取
在女性运动员争取同工同酬的道路上,冰雪项目显然还处在追赶者的地位。在它之前,是遥遥领先的网球项目,以及不断加速的篮球项目。
上世纪70年代,网球界男女收入差距悬殊。例如1970年太平洋西南公开赛,男单冠军奖金12500美元,所有女球员奖金总和仅7500美元,顶尖女单冠军到手约1500美元——男球员奖金是女球员的八倍以上。
这种不公激发了女球员的抗争。以传奇球星比利·简·金为代表的九位球员,于1970年毅然脱离男子主导的赛事体系,每人以1美元象征性合同创办了全新的女子职业巡回赛,这被视为WTA(国际女子网球协会)的起点。

比赛中的比利·简·金
1972年,比利·简·金在美网夺冠后,发现自己的奖金比男单冠军少15000美元。她公开表示若此情况不改,将抵制下届美网。这一强硬姿态奏效了:1973年,美国网球公开赛成为首个实现男女冠军奖金完全相同的大满贯赛事。
同年,为回击“女子网球水平低下”的偏见,比利·简·金在一场备受瞩目的“性别大战”中,击败前男单冠军鲍比·里格斯。这场比赛通过电视吸引全美数千万观众,以轰动的方式向世界宣告:女子网球同样精彩,值得同等关注与尊重。
相比之下,冰雪运动领域仍缺少如比利·简·金般的旗帜性人物。这背后涉及更根本的意识觉醒问题。试想,若当年比利·简·金不认为同工不同酬是问题,网球平权进程恐怕难以达到今日高度。在冰雪项目中,从关注度、商业化与职业化程度看,女子花样滑冰与网球最为接近。在用技术征服赛场与市场后,这项运动的顶尖选手或许可以勇敢地再向前迈出一步。
而在意识觉醒与集体行动方面,女子篮球运动员也可成为冰雪运动员的参照。
尽管WNBA球员平均年薪仅十几万美元,顶级球员年薪约25万美元,远低于NBA球员平均千万美元、顶薪数千万美元的水平,这种差距源于不平等的收入分配体系:NBA将约半数收入分给球员,WNBA球员仅能分到联赛收入的一成左右。
去年,WNBA球员发起激烈维权,核心诉求是提高收入分成比例,并实现薪资与联赛营收同步增长。超过98%的球员投票授权,若劳资谈判破裂将举行罢工。这场声势浩大的抗争几乎导致赛季停摆,最终迫使联盟提出涨薪方案:从2026年起,顶级球员底薪可能提高至100万美元,加上奖金年收入超120万美元,较当前水平翻了三至四倍。
然而,球员最核心的“按收入比例公平分成”诉求尚未完全实现。她们要求将分成比例提至30%左右,但联盟方案可能不足15%。此外,联盟在提议涨薪的同时考虑取消球员公寓福利,也引发不少争议。这场抗争仍在继续,但其启示已十分清晰:女子运动员的价值尚未被公平衡量,而真正的改变始于意识到不公,并勇敢站出来争取权益。
结语
真正的平等,从来不是统计表上精确对半的数字,也不是赛程表上精心安排的位置。它是当一位女孩踏上冰面、滑下雪道时,不再需要额外证明自己“配得上”这里;是当人们为精彩比赛欢呼时,首先看见运动本身的光芒,而非运动员的性别;是当一位女性运动员退役时,她能留下一份被充分认可的职业履历,而非一段充满遗憾的奋斗史。
从1924年那片只允许女性展示“优雅”的冰场,到今日赛场上一次次冲破极限的跳跃;从隐于幕后的边缘项目,到站上黄金档的压轴担当——这条百年的路,每一步都凿刻着勇气与坚持。
然而,最高的领奖台不应是平等的终点。当掌声褪去、赛场灯熄,那条通往训练资源、经济保障与职业尊严的漫漫长路,更需要被照亮。
冬奥的进步让我们看见:坚冰可以破除,高台可以攀登。而它尚未解答的问题,则指向一个更深远的未来:体育最终要抵达的,不是一个“男女各半”的世界,而是一个“人尽其才”的世界。在那里,性别不再是需要被特别提及的标签,实力与热爱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届时,我们将不再歌颂“半边天”,因为那片天空,本就完整地属于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