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的油轮,阴影下的世界
2026-02-11 01:28:05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BBC中文

被遗弃的油轮及其他商船的数量已大幅飙升
在过去一年中,全球被船东遗弃的油轮和其他商船数量大幅增加。究竟是什么原因引发这股激增的弃船潮?对受影响的商船船员,又造成了什么人道冲击?
“伊凡”(Ivan,化名)上月从一艘弃置在中国领海外的油轮上接受了我的访问。他是一名资深甲板部船员。
“我们缺少肉、谷物、鱼等基本生存物资,”这名俄罗斯船员说,“这影响了我们的健康,也破坏了船上的作业氛围。”
“船员们又饿又怒,我们只能一天一天撑下去。”
为了保护伊凡,我们不公开该船名称。船上载有近75万桶俄罗斯原油,名义价值大约5000万美元(3700万英镑)。该船去年11月初自俄罗斯远东出发前往中国。
国际运输工人联盟(International Transport Workers' Federation, ITF)于12月接获船员通报,他们已数月未领薪,之后将其列为“被遗弃”船舶。
该船至今仍停留在国际水域。由于受到各方高度关注,据信中国不愿让它进入港口。
不过,国际运输工人联盟已介入,为伊凡和同事争取到截至12月的薪资,并安排粮食、饮用水及其他基本物资送上船。
部分船员已被遣返,但大多数人,包括伊凡,仍在船上。

有时船舶会被遗弃在港口,而有些则被丢在海上
根据国际运输工人联盟资料,2016年全球共有20艘船被遗弃,但2025年已暴增至410艘,受害的商船船员达6223人。去年这两项数据较2024年都增加了将近三成。
地缘政治不稳定被认为是近年弃船数量增加的主因。全球多地冲突及新冠疫情造成供应链中断和运费剧烈波动,使部分业者难以维持营运。
但是,该联盟表示,所谓“影子船队”(Shadow fleets)的日益普遍,也可能是去年暴增的原因之一。
这些船舶通常是像伊凡所处的老旧油轮,船东身分不明、船体不适航、多半未投保,操作上也具有高度危险性。而它们通常挂着“方便旗”(Flags of convenience, FOCs)——也就是在监管极有限的国家注册。
“影子船队”之所以试图躲避监管,是为了协助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等国,在违反西方制裁的情况下出口原油。
以俄罗斯为例,自2022年2月入侵乌克兰后,俄国原油出口价格被西方制裁设定上限。
但俄罗斯仍找到愿意支付更高价格的买家,例如中国和印度——后者已依据近期的美国贸易协议承诺停止购买。
悬挂方便旗在商船界已存在超过一个世纪,让船东可逃避本国法律和规范。例如在1920年代,美国籍客船常在巴拿马注册,以逃过美国禁酒令,并在船上贩卖酒精。
巴拿马、利比里亚、马绍尔群岛是最常见的方便旗国家,占所有商船总吨位的46.5%,但近年来冈比亚(The Gambia) 也快速加入。
2023年,冈比亚尚未注册任何油轮;但到去年3月,它已成为35艘油轮的名义注册国。对主办国而言,注册费是可观收入。
方便旗船舶在遗弃事件中占比极高。2025年,即有337艘遭遗弃的船挂方便旗,占总数82%。当中有多少属“影子船队”仍不清楚,但由于这些船多半船况极差、所有权结构模糊,显然让船舶与船员面临更大风险。
依国际海事组织(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sation, IMO)的指引,若船东未负担船员遣返费用,或未提供必需的维持生活与支援,或单方面中断与船员的合约关系——包括连续两个月未支付薪资——船员即属遭“遗弃”。
国际运输工人联盟祕书长史蒂芬·科顿(Stephen Cotton)向BBC表示:“遗弃不是意外。”
他补充说:“船员往往不知道自己实际会去哪里。他们签了约,被派到世界其他地方,然后面对各式各样的挑战。”

被遗弃船舶的船员面临淡水耗尽的风险
根据国际海事组织与国际劳工组织(ILO)资料,去年全球遭遗弃的商船船员合计被拖欠薪资2580万美元。
国际运输工人联盟声称已替船员追回并发放其中约1650万美元。至于伊凡所在船舶的欠薪,在该组织初次介入时约为17.5万美元。
2025年遭遗弃人数最多的是印度籍船员,共有1125人,占总数18%;其次为菲律宾籍(539 人)与叙利亚籍(309人)。
为保护其庞大的海员族群,印度政府在去年9月将86艘涉有遗弃和侵害船员权益问题的外籍船舶列入黑名单。调查发现,其中许多船的船东无法追查,或挂旗国毫无回应。

遭遗弃的船员可能被困在船上长达数月之久
海事工会鹦鹉螺国际(Nautilus International)的祕书长马克·迪金森(Mark Dickinson)认为,方便旗国家对其商船及船员“完全放弃责任”。
他指出,船东和其所挂国旗之间必须有“真正的联系”。国际海事法已明文规定此点,但全球至今没有一致定义。
伊凡所在的船挂的是伪造的冈比亚国旗,并未在冈比亚注册,也非冈比亚所知。此后该船暂时转挂另一个非洲国家国旗,后者称已正式展开调查。
ITF检查员内森·史密斯(Nathan Smith)告诉我,他预计这艘油轮的命运,只有透过公海进行船对船转运,将石油从船上转移出去才能解决。
伊凡说,往后他将更谨慎选择上船的工作。
“我肯定会好好确认船舶状况、薪资及补给等问题。我也会查网络,看哪些船被禁、哪些船遭制裁。”
像伊凡这样的海员,常被迫依赖眼前仅有的工作选项。在影子船队成为俄罗斯原油供应链关键的一环后,国际间将需要更紧密合作,才能保护海员免于海上工作所伴随的高风险。
像伊凡这样的海员往往只能听天由命,受制于现有的合约。在“影子船队”成为俄罗斯原油供应链关键的一环后,国际间将需要更紧密合作,才能保护海员免于海上工作所伴随的高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