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冷军不受艺术圈待见?
2026-01-09 08:25:2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搜狐艺术
一
冷军说
冷军一直以来都是话题,不管作为圈内闲聊,还是完全不关心绘画的人大概都知道冷军,都见过冷军的画,也都听到过他的天价拍卖。如果说你对圈外的人介绍你的身份,说你是画画的,他们大抵会问出那句:“那你知道冷军吗?他画的真好!拍了几千万了!”。一般情况下,我都会回:肯定知道啊,他画的太好了。不得不说冷军是中国写实绘画的极限,今天的画家也再没办法超越他。

最近冷军又火了,因为他说了这么一段话“伦勃朗造型能力其实比较弱,形画不准,但是这种劣势,有时也成了一种优势,即他为了追求准会反复涂抹画布,这样反反复复反而造成了一种厚涂的肌理,成了优势,这成就了伦勃朗,我猜想,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此段闲聊本身没有问题)而被群嘲,这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张晓刚的早年采访时说的那句“艺术家是寄生虫”,而引发的讨论,还有几个月前的蔡国强“升龙”发言中的“大闹天宫”论。几位知名艺术家们一语激起了平静艺术圈的一丝涟漪,而当下的冷军又成为新的语料(我对这种语料没兴趣,其实是对热点没兴趣)。
冷军之前也谈到过古典绘画,以下截取历来冷军语:
1/我现在觉得中国的油画家比他们(西方)强得多。当然,从油画的艺术高度来说,确实是西方好。但那只是指印象派以后,在这之前的我认为欧洲的画家大多是工匠,在作坊里做事情,他们画画就是拿订单,让学徒打个稿,然后补一补,直到客户满意为止。总是看着看着就不完美。因为他们都是拿“订单”画画的,反正是别人的订单,对付完就行了,缺乏才情。
2/什么叫古典主义?就是好看,优雅,美!
3/西方油画作品大都在技术层面打转,后来受东方艺术影响,印象派出现后,开始有大量的绘画语言表述。典型的画家有巴尔蒂斯、莫兰迪。中国的油画家很早在西方学习油画技法时,就不自觉地将自己传统文化中的诗性带了进去,所以中国油画民族化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很早就不同于西方了。过去和现在都有,这里不太好说出他们的名字和作品来。
二
什么是造型
冷军作品的艺术价值到底有多大,在今天来说也还是褒贬不一,但大多数人好像对冷军的造型能力不会怀疑,冷军的造型方式是以色造型,和古典的造型方式并不相同。通过其写生作品可以看出,他先确定模糊的整体形象而逐渐深入,修饰,从而达到造型的准确,而在他的那些超写实绘画中,过程看起来不一样,但意识上没有多大差别,他的所有绘画都是写生,然后从一个局部开始,不停借助色块修改形象。
作为一位追求写实,追求“造型”的极致准确的画家来说,他看不上古典绘画,也认为他们是缺乏才情的。其实冷军不是今天才认为那些古典大师是工匠,缺乏才情,靠的是技术,而是很早之前就如此认为了。对于达芬奇那个时代的画家来说,雕塑般的造型意识,是第一位的,因此在油画绘制之前,首先要准备的是素描设计稿,需要反复推敲,研究,这些手稿往往不是一件,而是多件,直到调整到满意为止。
古典艺术中,素描占据核心地位,而色彩,光影围绕它展开。素描包含了两点,实践的素描,和内心的素描。内心的素描,对应的是人对对象的记忆和想象,即在对象之先,在心中构想对象的能力。因此,写生并不仅仅指对实物画,而是包含了两点:“对心中之象的唤起,和对眼前对象的模仿”。是记忆,而非仅仅是肉眼观察,所谓“造型”是一种有意识的创造形象,“有意味的造型”而非描摹形象,这应该才是造型的基本概念。
至于伦勃朗,的确有些特殊,作为荷兰人,本身就远离古典土壤,因此严格来说,伦勃朗并非古典画家。但是,从油画技法来看,伦勃朗的油画也遵循着对造型和画面的高度追求。伦勃朗这种独特的光影效果,在那个时代显得与众不同,这本身就是一种源于威尼斯绘画的明暗对比。伦勃朗的油画具有强烈的厚薄质感和肌理,通过强烈的笔触和色层实现真实感和光感。冷军认为伦勃朗造型弱是因为伦勃朗的绘画不美,不真实,也确实存在比例结构问题(任何“大师”都并非不容质疑,但要建立在客观的基础上)。冷军以为的“造型强”是能够在平面上塑造真实的形象,一次性造型,并认为造型是个技术活。
冷军对古典大师索然无味,认为他们是画匠,就以冷军对造型的标准来说,他所认为的造型能力强的大师应该是20世纪美国,瑞典,意大利画家萨金特,佐恩,曼奇尼等。冷军比他的那些崇拜者有自知之明,他从未承认自己和古典主义,照相写实主义有联系,他是一个绝对的“视觉主义”者,当他用八个月去画一张比照片还真实的画时,他是一个极限主义者,完全的尊重客观对象,毛细血管和毛孔都纤毫毕现。当他画场景写生时,也完全尊重客观对象,这时他是一个自然主义者。
冷军的绘画被大众和评论家描述为照像写实主义,但冷军并不承认,因为他认为他们的操作方法和创作理念不同,照相写实(或者按他所说,极限绘画),其实是一种通过模拟对象表面细节达到的极度逼真的效果。照像写实的代表人物是克罗斯,他的绘画过程是将照片放大,打格,依次类推进行绘画,但是,克洛斯的作品是真正属于后现代艺术领域的,他并不打算用绘画技术抗衡照片,而仅仅是反映一种观看方式的变化,其本质也算抽象绘画。而冷军更多时候还是按照“传统”画家的方式写生,从局部推着画。冷军的画风的确“传统”,完整的统筹画面,细致的塑造手法,这都是传统具象油画的一种工艺。冷军的画既不是后现代的超级写实主义,也不是欧洲传统的油画工艺。
冷军确实对几世纪前的造型和审美缺乏任何兴趣,这从他的采访和创作可以看出来,他的创作完全符合图像时代的机械复制行为,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出,机械复制导致导致艺术作品的“光晕”消逝。他的作品只截取色彩和对真实的感受,这是他对造型的理解。
19世纪学院派绘画以来,古典审美依旧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继承;另一方面,受到摄影等近代科技的影响,艺术家越来越倾向于将造型回归至“肉眼所见”的真实。艺术家不再满足于古典的造型审美,而是强调造型的“个性”的呈现物象,艺术家的风格个性也因此得到释放与发挥。绘画的造型从理想美走向世俗,倘若我们以“真实”程度论,今天的绘画此前19世纪的绘画,19世纪的绘画比此前任何一个历史时期都真实,今天的绘画比19世纪的绘画都可以做到更接近肉眼中的真实,所谓的”照相写实”,“极限主义”,“自然主义”正是在这一时期得以发展。
三
冷军早期的“观念绘画”
冷军的早年作品作品确实有观念绘画的特质,以至于在那个时代便得到认可,获得了全国美展金奖,他的五角星是先将物“装置化”,再用改造过的所谓的古典油画技法将其描绘在画布上,这种形式同时期也有艺术家在做,例如年前刚刚去世的石冲,其工作强度与深入度并不亚于冷军,石冲以其观念性极强的照相写实主义绘画(观念绘画)成为中国先锋艺术的杰出代表。他综合了多重复合的艺术形式,将创作时的观念和行为与精湛的绘画技法相结合,为架上绘画提供了另一种视觉范式。因此,石冲被艺术批评家誉为中国当代写实油画一位果断突围的勇者。技术在当代绘画中既不重要,又极其重要。

《行走的人之一》 180cm×80cm 布面油画 1993年

《综合景观》 (原名《红墙叙事》当时被选定为第八届全国美展金奖,但因为影射历史事件,评委产生分歧,因此,第八届全国美展不设金银铜奖,只有优秀奖)180cm×165cm 布面油画 1994年

《外科大夫》195cm×65cm 布面油画 1996年

《舞台》
冷军作品

《五角星之一》1999年(第九届全国美展金奖)

《五角星之二》

《五角星之三》

《五角星之三》

《世纪风景之一》

《世纪风景之二》

《世纪风景之三》

《世纪风景之四》

《丰碑》

《有刺的剪刀之二》

《手相》

《黑洞之一》
四
图像时代的造型问题
说了那么多,我并没有想去褒贬冷军的作品和他对绘画的认识,他之前的作品确实具有时代意义,起码是填补了那个时代的某处空白,他是一个知道扬长避短的画家。我们对冷军的褒贬要站在一种客观的立场上,如果误以为冷军是靠着某种对造型的卓越把控,那么就不仅误解了冷军,也误解了冷军作品的价值。
冷军的类观念摄影之后的绘画作品确实没有多大价值,他对绘画的认识是一种倒退,对于有智识的人来说这应该是不言自明的。“我原来画的东西也是很有批判性,也得到他人的认同,但我最后还是放弃了,就是因为太业余了”。(冷军语,他对他之前的作品也进行了自我否定)。之后的场景写生作品是因为不需要思考太多,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绘画”了,画家上年纪之后开始往“养生绘画”走了,画他感兴趣的场景,也开始画传统水墨,画虾,画竹,画虎,不得不说也画的很好(画的好是一个中性词),“造型”能力强大。
冷军的这个话题提醒了我们,实际上我们对于绘画中造型的认识有偏差,这大概是因为我们学习的是苏派造型。很多画家,其实都依赖于类似于冷军这种造型观和认知方式而进行创作的,到底应该如何正确认识“造型”这个概念,我想并不是通过画面最后效果判断的,形象是否有偏差,不足以成为判断造型能力强弱的标准,对型的真实感受才是,造型艺术首先是艺术家的创造性的活动。立体主义的造型并不比古典主义的造型弱,立体主义,正可视作对古典造型体系的一次颠覆,绘画的“造型”越来越偏离美术史意义的那种认知。
很显然,艺术家的造型工作必须在客观对象与审美理想中取得平衡。在温克尔曼看来,过度的“写实”并无价值,他借普鲁塔克之口说:“低劣的画家们,不善于再现美,只好在胡须和皱纹中寻找它。”造型活动的根本目的是指向形象的塑造,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艺术形象即造型的全部内容,此外均不过是手段。
造型是艺术家的创造性活动,绝不是对视网膜中的事物进行真实的描摹,当写实绘画仅仅剩下复制图像时,造型的价值和意义也就走向了异化。造型的扁平化、浅薄化、图像化也就在所难免。当然,在图像时代的当代绘画中谈造型问题不免被打上“过时”标签,和今天还在谈冷军一样。
管窥之见,聊以抛砖引玉,如有异见,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