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巨变:川普又盯上了谁的“主权”?
2026-01-08 22:25:49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智说新语

2026 开年,拉丁美洲地缘政治的钟摆再度加速,又为这个地区增添了几分魔幻现实主义气息。
围绕美国对委内瑞拉政局的外部施压、合法性争议与资源政治纠缠,以及川普可能带来的更强硬路线预期,“主权”(Sovereignty)这一看似陈旧的概念重新回到了大家的视野。
“主权”曾被视为威斯特伐利亚体系(Westphalia System)之后国际秩序的重中之重:边界之内,最高权威;边界之外,互不干涉。
然而现实世界不断提醒我们,对一个国家而言,主权并不总是稳固的“权力”,也不存在绝对尊重下的“平等”。
相反,它常常是一种随冲突而被建构的“关系”:合法性、主权与民族自决等现代社会的基本观念,会在地缘政治冲突中被持续质疑并重写。

▲《明斯特和约》(Peace of Münster)的通过。作为威斯特伐利亚条约的一部分,该和约终结了三十年战争。
威斯特伐利亚的幽灵:主权的法理外衣
如果我们把主权理解为一种“天赋权力”,那么从国际法意义上来说,无外乎对内至高无上,对外独立自主。
但若把主权理解为一种现实能力,它实质上是国家机器的具象化呈现与力量延伸。
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自然状态”指出:在缺乏更高权威的无政府结构中,国家首先要解决的是安全与生存,而非道德自证;没有“利维坦” (Leviathan),秩序本身就极易陷入暴力的循环,并被强者塑形。

▲《利维坦》是由托马斯·霍布斯(1588—1679)撰写的一部著作,出版于 1651 年。其书名源自《圣经》中的深海巨兽“利维坦”。
因此,主权并非静态;而是一套能持续维持国家运转的制度性安排:对内能提供公共品与资源;对外能抵抗胁迫、维持必要的外交关系与战略斡旋空间。内外相互作用,最终形成动态的安全感,来证明国家作为一个行为体在国际体系中的存在。
这同样也解释了,为什么“法理主权”与“事实主权”的脱钩会格外危险:当一个政权无法稳定信用、关键供给、治安与行政效能时,即使它在国际法上仍可被承认为国家,但在政治社会学意义上却会滑向“弱主权”困境——主权仍在名义上完整,却极易在某些关键的时间节点被外部杠杆刺穿。
于是乎,所谓“国际法”,便在这种语境下,沦为少数大国追求自身利益的工具。
著名国际关系学者史蒂芬·克拉斯纳(Stephen D. Krasner)指出,主权是一个多维概念,其包含四种语境:国际合法主权(国家地位获国际承认)、威斯特伐利亚主权(领土完整与独立)、国内主权(对内有效控制与治理)以及相互依存主权(管控跨境要素的能力,需国家协作)。

▲史蒂芬·克拉斯纳(Stephen D. Krasner)
他认为,这一源于 16 世纪西方的概念,并不完全适用于非西方传统。而且,法理层面的表述往往与现实脱节,不能约束西方肆意划定殖民地边界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当代危机时常发生于上述“主权维度”的断裂之处——法律声明依然庄严,实际控制力却已流失。
克拉斯纳以金融、人权等国际体制为例,指出它们通过限制某些主权维度而形成。
因此,一些深陷内忧外患的“失败国家”,因多项主权能力不足,被视为“不完全主权国”;而某些非国家地区反被认作具备部分主权形态。
总之,主权并非单一、静止的存在,而是通过权威与控制在不同维度间的消长演绎得以呈现。

▲克拉斯纳的著作《主权:制度化的虚伪》。(Sovereignty: Organized Hypocrisy)
委内瑞拉之殇:“强主权叙事”的回归
委内瑞拉惊变的最刺痛之处,并不在于美国是否口头承认其主权,而在于其主权被系统性地操纵。
军事制裁、资产冻结、金融与能源通道的封锁、从对外部支持链条的切断到围绕政权更迭的政治施压,等等等等,都在把主权从一项原则变成一个能够被肆意摆弄的玩具。
在这里,现实主义的解释虽显冷漠,但却有效:在无政府结构里,大国竞争往往呈现零和色彩,所谓的规则并非消失,而是更频繁地让位于权力分配与安全担忧。
从结构现实主义到进攻性现实主义的理论谱系中,体系压力与权力平衡始终被视为塑造国家行为的关键框架。
用这套逻辑再回看委内瑞拉,许多行动早已不再是纯粹的道德宣言,更像是地缘政治棋局中早以预设的宿命:资源与航运价值、能源供应、区域影响力与示范效应,像是被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互相拉扯。

▲川普政府于 2019 年对委内瑞拉实施的制裁,向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施压,逼迫其下台。
德国军事理论家卡尔·冯·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的那句“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更像是对当下强制性外交的注脚:当谈判与制度无法实现目标,强制工具便被端上台面,影响游戏结果的唯一因素将会是绝对的军事力量。
与此同时,自由主义路径并未失效,但其脆弱性更易暴露——在现实政策中,“民主促进”“人权叙事”“制度输出”常常与地缘安全目标纠缠,外部力量既可能以“胡萝卜”吸引改革,也可能在关键时刻转向“棍棒”策略。
在不同的体量下,大国有着远超过小柄的利益摄取力——小柄的安全感便时刻面临被剥离。

▲卡尔·冯·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的著作《战争论》。
委内瑞拉因此便成为国际社会的一面镜子:当规范与利益发生冲突,主权的边界往往由成本和代价来划分,而不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条文来决定。
古巴为何成为最大输家?
多方分析表明,委内瑞拉的风暴外溢,下一轮寒意极有可能席卷哈瓦那。
古巴长期处于高压制裁与发展瓶颈叠加的结构性困境,其外部支持链条具有“少数依赖”的脆弱性:一旦关键盟友自顾不暇,古巴所依赖的能源、金融与地区战略纵深就会同步收缩。
换言之,古巴的损失不仅在于经济层面的,更是地缘政治层面的挤压:其防御阵线被迫后撤,战略回旋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川普释放信号:在对委内瑞拉采取行动之际,美国或将把关注范围扩大至古巴。
此外,更尖锐的矛盾在于社会心理与发展现实的错位,集体叙事无法扎根琐碎日常。长期的外部压力,使其民族主义情绪处于被动员的状态,极易点燃民众“捍卫主权”的情感;
但与此同时,基础设施老化、供给不足与增长停滞会把这种情绪迅速拉回不稳定的日常生活。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非常别扭的状态:精神上昂扬,现实中却停滞;话语上强硬,治理上却吃紧。这种状态下,面对外部他者的突然行动,“主权”并不能内化为“安全”。
这不是在做道德批判,而是抛出了一个政治经济结构层面上的难题:当主权更多依靠象征性的表现,而非扎实的国防能力,它就容易在内外压力叠加时,显得既悲壮又脆弱。
“强主权时代”的断层
由委内瑞拉延伸出的关于“强主权时代”的讨论,并非指主权原则的消亡,诚然是揭示了主权正更频繁地被强者作为工具来使用以达成“行动自由”:谁能跨境“执法”、谁能定义合法性、谁能把金融与技术体系变成地缘工具,谁就在事实上拥有更“强”的主权。
然而,一旦小柄盲目套用“强主权”叙事,能力与话语的断层就会暴露无遗:许多政治精英可以复刻大国的政治话语修辞,却复制不了大国深厚的财政能力、完整的产业纵深、先进的技术体系与广泛的联盟网络。
小柄真正的困境,常常不在“是否宣示主权”,而在“能否把主权兑现为有效治理”。

▲美国或将把关注范围扩大至古巴
这也使“强主权主权”的区分,从抽象的原则概念落地为具体的国家能力分野:即能否稳定征税与公共财政?能否保障基本安全?能否在危机中动员社会并提供最基本的公共品?
同样,观念与身份的概念仍然重要——国家如何理解自己、如何叙述敌友,无疑塑造着其利益认知与行为导向。
但身份政治若缺乏能力支撑,也会滑向空转:主权被叙事不断加码,国家能力却无法同步提高,最终反而扩大外部势力的可乘之机。
结语
2026 的开年大戏警示我们: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从未过时,却也从未自动生效。
主权,既是国际法语言中的权利,也是政治现实中的能力;它既需要他者承认,更需要自身支撑。
当世界走向更深层的封锁和孤立,我们可能正在退回一个以威胁与对抗为底色的时代——毕竟,霍布斯式的无政府文化曾将世界推入长达半世纪的冷战与分裂。
在现实主义回归的当下,发展中国家面临的最大的风险,并非主权在法理上被否认,而是主权在一系列关键领域被掏空——能源、金融、技术、治理与安全......任一短板,都可能成为外部杠杆的支点。

▲新闻发布会上,川普称美国将“掌控”委内瑞拉,而国务卿鲁比奥强调对其施加胁迫。
美国的所作所为,无疑是重新将意识形态对抗植入国际关系,并以此强化对抗。这种为自身打击对手寻找合法性的行为,正是一种向霍布斯文化“退化”的表现。
因此,真正的出路,或许不在于把“主权”说得更响亮,而在于把国家能力建的更实:打造更高效的行政体系、更可信的公共财政、更具韧性的产业与供应链、更能容纳分歧的政治整合机制。
否则,“强主权”的宏大叙事,便可能沦为黎明前的口号,甚至是黄昏里的回声——听起来铿锵激昂,却无力抵达生活与秩序的根基。
当我们再次来到历史的十字路口,为了避免走向分裂、退回到原始的丛林法则,重建强大的多边机制才是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