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岁,确诊癌症,人生还是要讲笑话
2026-01-06 20:25:52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人物

39岁那年,阿茼木的人生被改写。一次腹痛之后的身体检查中,她确诊了滤泡型淋巴瘤,已发展到4期,可以治疗,但不可能治愈——即便化疗顺利,复发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她的人生被推到了一条陌生的轨道里:她感受到了化疗后的剧烈呕吐,头发大把掉落的失落,高烧十几天、独自躺在重症病房里的恐惧。但奇怪的是,她仍然觉得,癌症并没有把自己的生活完全击碎,比起剧烈的痛苦,她更愿意记住的,是反复在生活里冒出来的庸常的欢乐。
比如难受的时候,阿茼木请妈妈握住自己的手,妈妈却一本正经递过来一只脚,说,“刚洗的,握吧”;头发掉光后,她精心挑选了辛芷蕾同款假发,戴上后,看起来却跟辛芷蕾没什么关系,更像是《洪湖赤卫队》里的双枪女队长;还有一次有了食欲,她想吃韭菜盒子,都端到嘴边了,才想起来肿瘤病人不宜吃韭菜,内心斗争了30秒,还是决定“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先吃了再说”……
还有很多微不足道的笑话般的瞬间,支撑阿茼木度过了那些难熬的时刻。“可能人真的是容错率很高又很坚强的物种,在病痛里,也会下意识去寻找一点点快乐,在生命活力很低的时候,也要尽量把日子过下去。”
癌症也重新改写了她和母亲以及女儿的关系。在阿茼木的童年里,母亲显得不太靠谱,总是选择晚上出门跳舞,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长大后,母女越来越疏离,直到疾病把她们连接在一起,母亲成了一个认真、紧张、也努力用玩笑化解悲伤的癌症家属。她们照样吵架,但也有了机会深谈,对彼此有了新的理解。而作为母亲,阿茼木也放下了育儿焦虑和对女儿的高度期待,她只是希望能多一些时间陪陪女儿,也更珍惜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因为笑话笑成一团的夜晚。
化疗结束后,阿茼木把这些经历和感受写成了一本小书,《病房请勿讲笑话》出版后,许多读者感到被治愈。有一位读者说,“色彩明快欢脱,有种人生多难都要发觉快乐、无论何时都不放弃的感觉。”阿茼木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淋巴瘤患者女儿的留言,“我知道伤疤(肿瘤)不会好,但那又怎样呢?我仍然会拥有幸福、笑容……美好的一切,而且,我还拥有一个活出自己的妈妈。”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女儿的视角,知道了一个患病母亲除了留给孩子陪伴,活出自己也同样重要。
如今,距离阿茼木确诊快过去5年了,她初次化疗的效果不错,身体里的癌细胞已经被杀死,至于什么时候复发,医学也没有答案。她需要每半年去复查一次,每次都像是等待命运的宣判,但剩下的时间,她没有沉溺在恐惧里,而是过着具体的生活:陪伴女儿,继续写作,录播客,还计划把妈妈的故事再写成一本书。
她还养了很多植物和一条小锦鲤。在北京的暖气房里,她的栀子花开了很多花苞,空气凤梨生了新宝宝,而那条养了8年的锦鲤,也在她书桌上的鱼缸里自由地生活。阿茼木说,“笑话不是讲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生活里的每一个困境、每一个难以挣脱的泥淖,若干年后回头去看,不过是一个笑话。所以无论怎样,都可以笑一笑。”
以下,根据阿茼木的讲述和《病房请勿讲笑话》整理——
文|程静之
编辑|姚璐
图|受访者供图
1
我妈是一个特别爱开玩笑的人,可能这一点我随她。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吃甘蔗,我问我妈嚼干的甘蔗渣该怎么办,她一本正经地说,“你把它咽了。”我真的信了,拼命往下咽,结果差点被噎得半死。还有五六岁那会儿,我们俩都爱吃椰蓉馅的月饼,但我妈不肯让给我,悄悄把包装纸给换了,等我到幼儿园,一口咬下去,发现椰蓉纸里包的是五仁馅儿的,那种从嘴里一路惊讶到心里的感觉,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记得。
可能正因为在玩笑里长大,我性格一直挺乐观,也挺爱跟别人开玩笑的,所以哪怕是确诊癌症之后,我好像还是能在生活里看到一些好玩的瞬间,去化解得癌这件悲伤的事。
我记得特别清楚,第一个化疗疗程住院,我妈为我准备了很多零食,笔记本电脑也下载了充足的电视剧,前几天都在吃吃喝喝追剧中度过。那时候还挺高兴,除了对靶向药严重过敏之外,我真没有其他不舒服,更没有恶心呕吐,还想是不是电视剧里演的癌症病人太夸张了?但没想到出院几天后,呕吐的副作用就来了。
那天,我刚好要回医院复查,出发之前,我妈炖了一大锅虫草花鸽子汤,我连汤带肉全吃光了。结果到了车上,恶心突然翻涌上来,又没有塑料袋,我妈立刻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塞进我手里。当时我还挺担心,这么薄的手套,该不会漏吧,到时候要顶着一身污渍和难闻的气味去医院怎么办?但忍不到几秒,鸽子汤就全部跑进了手套里,而且一点都没漏!我心里忍不住想:下次还买这牌子的手套,质量着实可以。
对于许多癌症病人来说,吃能带来多少安慰,吃不下就会有多挫败。但我好像没那么沮丧,一直是该吃吃,该吐吐,该泻泻,该恶心就恶心。后来每一次化疗,我都会口腔溃疡、胃痛很久,最难熬的一次,是感染烧得昏天黑地,完全没有胃口,吃饭全靠意志力,记得当时餐盒摆在病床的小桌板上,我半靠在床头,吃一口,要躺回去休息几秒,再猛吸一口气坐起来,继续吃几口,实在吃不下,就开始看吃播,想办法激起一点食欲。
也因此,我会很珍惜有胃口的时机。记得有一次,我特别想吃韭菜盒子,我妈倒腾了半天,做出来真的太香了,准备吃的时候,我才突然记起来看过一篇科普,说肿瘤病人不宜吃韭菜,内心斗争了30秒,我还是决定,别管科不科学,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先吃完再说。那顿饭之后,我又胃痛、恶心、腹泻了好多天,但我特别庆幸抓住了那一次享受韭菜盒子的机会。
化疗带来的第二个副作用是脱发。医生提前告诉过我,脱发在所难免,但第一疗程过去了两周,我的头发还很坚挺,所以还抱着一丝侥幸。但第二个疗程还没开始,有一天晚上洗头,我就发现头发一碰就碎,再一碰就掉。很快,枕头上、梳过头的地面上、脱下来的衣服上,都是一簇一簇的头发,而且掉下来的几乎都是黑色的,留在头顶的,反而是刷白刷白的那种。
掉头发虽然不痛,但心里会很难受。我很快开始倒腾假发,在网上千挑万选,买了一款“辛芷蕾同款”。结果实物到了以后,丑得不行,我不甘心,查了查攻略,看别人说假发是需要打理的,第二天一早,我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把假发放在桌上认真地梳理、修剪。也挺好笑的,整理完之后,是好看了一点儿,但效果跟辛芷蕾没什么关系,更像是《洪湖赤卫队》里的双枪女队长。
我买了两顶假发换着戴,效果挺逼真的,有一次去医院换药,被一个阿姨问,“哎,你怎么还有头发?”还有一次住院,有个视力不好的病友阿姨跟我搭话,“小泵娘,你有18岁了吗?”那时候,我头发已经掉光了,打激素之后人也胖了很多,对外貌已经不抱幻想,结果被那位阿姨真实安慰到了。

阿茼木认真打理假发
化疗的副作用还有很多,比如月经停了,便秘来了,血小板下降导致身上莫名出现大片青紫,还有一种浑身无力又疲乏的感觉,累的时候话都懒得讲,确实很难受,但这些不舒适仿佛又都隔着一层,真正让我难以忍受的,是癌症把一个人的社会性很大程度地剥夺了。
对于化疗病人来说,白细胞被打得太低,特别容易感染,感染有时候和癌症一样可怕,也是要命的。为了预防感染,我老公早早买了紫外线消毒灯,把家里的东西全部消毒了一遍。原来,我在房子里养了很多植物和小动物,有空气凤梨、栀子花,还有一条叫goldy的小锦鲤,但老公担心鱼缸水、植物会不会有细菌,对我的肺不好,有一天把它们也搬走了。
那天我哭了一场,特别是goldy,当时养了快4年,它也遇到过生命危险,有一次跳缸掉在木地板上,温度很高,半边身体的鳞片都烧没了,我当时以为它活不了了,但还是买了很多药加进水里,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它不仅活了,鳞片也重新长了出来。但那时候,活着的东西一下子都没有了,有那么多生命的房子,突然变得凉冰冰的。
我上班转为在家办公,不能见人,不能去商场,不能去超市,身体状态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只能在楼下小区一小段跑道上走两圈,这就是全部的生活了,非常不自由,也非常寂寞。
怎么办呢?后来,我把去医院当成了去社交,认识了两位特别爱聊天的护士。她们也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爱漂亮的女孩,有一次换药的时候,指着耳朵上的新耳钉问我,“好看吧?”特别好笑又可爱。所以每次去医院,我也想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一点,雍和宫香灰琉璃手串流行的时候,我还特意戴过去,假装不经意拉起袖子,把胳膊往护士面前一放,她们认真夸了一通,我又高兴了好一会儿。
可能人真的是一种容错率很高又非常坚强的物种,我经历了8次化疗,期间还是没逃过肺炎感染,动不动就烧到39.5度以上,在呼吸科重症病房住了12天。但就像最早说的,可能我性格乐观,心态也比较好,生命活力很低的时候,仍然想把日子过得快乐一点。以至于现在回头看,我印象最深的其实不是那些剧烈的痛苦,而是生活里庸常的欢乐。

化疗后,掉了头发的阿茼木
2
但刚确诊的时候,我心态也没有这么好,因为怎么也接受不了,癌症这种东西会在39岁这一年突然砸到我的头上。
我是2021年2月3日确诊的。那天吃过晚饭后,我突然觉得肚子痛,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开始上吐下泻,疼得实在撑不住了,只好去医院,在不同科室做检查,找疼痛的原因。最后是拍CT发现了不对劲,你知道在CT影片里,哪里有肿瘤,哪里就会出现一个小亮点,而我的片子结果出来,腹腔和盆腔那一整片都亮了,意味着肿瘤已经长得到处都是,把那一片区域几乎填满了。
刚开始我挺懵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怀疑是不是片子弄错了?我的生活一直很规律,不抽烟,不喝酒,家族也没有癌症史,爸妈身体都很好,尤其是我妈,运动员一样的体质,六十多岁了还每天练瑜伽,身板特别硬朗。所以我怎么都想不通,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了一个“基因洼地”?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但血液科医生给出的结论非常明确,我得的是滤泡型淋巴瘤1—2级,虽然是一种生长缓慢的惰性肿瘤,级别也比较低,但已经发展到了4期,扩散到了身上多个部位,必须要马上住院化疗。
确定具体的分型之后,我把淋巴瘤的国际治疗指南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最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种类型的淋巴瘤病因不明确,但确定的是,它是不可能被治愈的。换句话说,即便化疗顺利,它迟早也会复发,医生能做的是尽量延迟复发时间,让病人获得更长的无进展生存期,维持好的生活质量。
那时候真的很恐惧,因为我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各种检查会不会带来剧烈的疼痛?会不会吃不下东西变得极端消瘦?我真的能熬过一轮又一轮的化疗吗?如果它很快复发了,该怎么办?
我甚至把问题想得很远。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中年患癌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我生病太早,生孩子却不早,确诊时女儿才7岁,我就很担心,一个女孩的成长会经历很多变化,我老公是典型的“钢铁直男”,他将来根本注意不到这些变化怎么办?还有我妈的养老问题,她和我爸很早就离婚了,只有我一个独生女,如果我走在她前面了,等她80多岁生病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最恐惧的时候,我问过医生一句话,是不是没什么机会了?但医生很有力地拍了拍我的背,说,“没关系,我们有方案,可以治。”你知道在医院里,医生其实不太容易和病人发生直接的肢体接触,但那一刻,我就感觉在不断往下坠的时候,被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
所以真正开始治疗以后,我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而是开始理解癌症的另一层含义:随着医疗技术的更新,很多癌症早就不再和死亡直接划等号,而是把一个人的命运和生活放在了另一条轨道上。
生病之前,我的生活挺普通的,33岁生娃之后,换了一份不是特别忙的工作,重心就放在了育儿上。当妈妈也是人生的一次巨变,我女儿是个高需求的小孩,从出生到两岁,只认我一个人,必须要我抱着、哄着才能睡,否则就一直哭。所以我经常得凌晨两三点起床,抱着孩子,靠着床角,看着天一点点变亮,两年里几乎没睡过整夜觉。
两岁以后,女儿虽然不需要抱了,但经常夜醒,我也必须马上跑下床去哄她。上小学之前那几年,女儿动不动就生病,因为肺炎各种事儿住饼好几次医院,照顾也特别辛苦。

阿茼木和女儿
等孩子长大一些,我又有点“虎妈”,女儿其实并不是一个多么聪明有天分的小孩,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好像充满激情,根本不在意花多少钱和精力,就想把孩子打造成一个“超级儿童”,所有的周末和晚上的时间,都陪她在家学习或者出去学习,基本上把英语、数学、舞蹈、绘画、游泳、篮球都学了一遍。我还带她到处旅行,3岁的时候去沙巴,4岁去普吉岛,5岁去日本,反正不停地带她玩耍,就想把一切好的东西都给她。
直到我查出疾病,这样的生活就戛然而止了。
我跟老公商量好,女儿还太小,先不跟她讲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只说需要治疗一段时间,不能和她住在一起,让她去在北京的爷爷奶奶家,等我治完就好了。我老公和孩子一起搬过去,方便接送和照顾孩子,他还要继续上班,一个人顾不过来这么多事。我就把我妈从老家叫来北京,陪我住院,帮助我一起抗癌。
家庭生活完全变了样,好在我妈是一个很好的癌症患者家属,哪怕快70岁了,她还是会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爱开玩笑,所以生病期间很多好玩的瞬间,都是她带给我的。
比如有一次,我特别难受,跟我妈说,能不能握一下我的手,结果她突然把一只脚塞过来,说,“刚洗的,握吧”,一下子就把我逗笑了。
还有呕吐在手套里那一次,也是我妈急中生智,我一边觉得心酸,一边觉得好笑,就想把这类有意思的事记录下来,也想提醒自己,笑话不是讲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就算是生病了,我也希望自己可以笑一笑。

第一次化疗前,阿茼木和母亲拍了一张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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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病最大的影响,就是改变了我和我妈的相处。在这之前,我们的关系并不好,因为在我眼里,她一直是一个不太靠谱的母亲。
我爸妈分开得早,小时候我其实特别依赖我妈,但她从来不会在家里任劳任怨地照顾我。比如上世纪90年代,我妈的单位晚上经常办舞会,她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玩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会儿我十一二岁,不管怎么要求,都没办法把妈妈留下来。
印象特别深的一次,我妈已经打扮好了,手里拎着一袋话梅,高高兴兴要出门,我突然爆发,把书本都摔了,说你不能去,我妈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站着,一边吃话梅,一边掩饰尴尬。后来她也聪明了,有一次我放学回家,自己掏钥匙开门,发现我妈提前走了,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要和某某阿姨骑车去很远的地方参加舞会,很晚才回来,让我不要等她,吃个面包就睡觉。结果面包没吃饱,我一个人也很害怕。
上中学那会儿,我妈把我放在姥姥家,她又跑到深圳去工作了几年,等到我升高中的时候,才被姥姥叫回来。能感觉到,回来后的妈妈是有点郁闷的。我就觉得,我妈始终把自己摆在第一位,她最爱的是自己,并不够爱我。

阿茼木和妈妈
那些年,我们相处也挺拧巴的,最典型的一件事就是高考那天,我考完历史出来,觉得自己考得不错,跟我妈炫耀,说历史太简单了。结果我妈说了我一顿,简单你考满分吗?你有那么厉害吗?把我给说哭了。然后我妈又懵了,一直问我为什么哭,可别耽误下午的考试。我们总是会陷入类似的感受错位里,我妈希望我按照她的要求做事,我又觉得自由受到了限制,所以上大学之后,我从南方到了北方,就想离家和我妈远一点。
后来,我在北京找工作,谈恋爱结婚,一切决定都是自己做,从来没问过我妈的意见,或者跟她有过深谈。我也没有特别思念她,平时偶尔通个电话,问问“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逢年过节回去住蚌一两周,就这样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母女关系。
直到我生病,我们才重新建立了连接。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面对子女生病,和我们接受父母生病是对调过来的,要承担极大的辛苦,还有面对未知结果的煎熬。我妈就会特别小心,住院期间很多细节我记不清了,但她有一个笔记本,会记下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件具体的小事。每次住院,她还特别爱向不同的病友打听,这是第几次化疗了,反应会不会比上次轻一点,舒服一点,她会希望更早看清楚化疗的全貌。
还有肺炎感染那一次,我连续高烧16天,咳嗽、喘鸣、呼吸急促,身体和精神都到了一个极限。当时重症病房家属不能陪护,我一个人躺着,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恐惧,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起来。那个期间,我妈有一次就给我送排骨,临走时她说,等她到了楼下,让我站在窗户边上给她看一眼。我举着输液架,慢慢挪到十楼病房的窗前,看到她站在楼底下,小小的一个人,仰着头冲着我挥手。当时我突然就哭了,在贴近死亡的恐惧里,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情感就会被无限放大。
医生看我的状态太差,后来准许我妈进来陪了两天,我心情一下子就好多了。那时候就聊起过往,我才知道,那次我妈骑自行车出去玩,晚上居然遇到了流氓,她和朋友的自行车还被偷了,搞了半天才找回来,就跟历险记一样。她还说,送我去上大学那一年,她自己坐火车回家,看着我空空的房间,就觉得我像小鸟一样再也飞不回来了,她的生活也一下子变空了。
我也才理解到,我妈去深圳打工的时候,不过30多岁,想同时成为一名独立女性和一个完美母亲,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没有婚姻的束缚,她自然会对情感、事业有渴求,只不过当年的我无法理解,只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生病期间,我和我妈还是会吵架,但也在重新摸索相处的边界。比如每次化疗,我妈陪护都很辛苦,晚上睡觉打呼噜,被别的病友说闲话,甚至不得不把床挪到阳台去睡,受了很多委屈。在病房时间长了,她开始腰疼、脖子疼、眼睛疼,很直白地向我表达不满,我就意识到,她必须得离开我一下了,要不然压力太大,她会承受不了。
所以第五次化疗开始,我让我妈就陪前面关键的一两天,然后提前出院,我妈当时一听,眼睛都亮了。后来,她陪护的时间越来越短,趁我在医院里有人管,她该去玩也得去玩,给自己解压。我也自由了,科幻片、恐怖片可以换着看,不用再陪她看昏昏欲睡的爱情剧。
一年化疗结束之后,治疗效果还挺好的,已有的肿瘤都打回去了。接下来两年,我就进入了维持治疗阶段,每3个月去医院输一次靶向药,或者再加口服免疫抑制剂,尽量延长复发周期。
那时候,我就不用住院了,人的状态也好了很多,能靠自己从医院走回家。我妈也回到她的生活里去了,在老家开始上摄影课,之后去了新疆、澳门、福建等好多地方旅拍。她还继续上瑜伽课,有时候会跟我打视频,拉着我一起练瑜伽。
我妈带给我最大的感触,就是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做得面面俱到,不要被太多标签和规则束缚,日子一定有自己喜欢过的方式,我妈就是按她喜欢的方式去活的。

阿茼木的母亲,在新疆旅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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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这段时间,我心里最大的遗憾,就是错过了女儿的成长。化疗结束之后,我跟女儿、老公又住在了一起,但并不是无缝衔接,而是有一个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对我有一种微妙的客气,好像面对的是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对一件事满不满意不会直接说。女儿的生活习惯也变了,比如她放学回家,会先吃点东西,然后出去打篮球,再写作业;晚上她自己睡,半夜出汗的时候,是老公起来给她擦汗、换睡衣,这些细节我完全不知道。要过一段时间,我才能完全了解他们已经形成的生活习惯,再一点点把我的习惯加进去,重新找回三个人共同的节奏。
女儿一直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直到今年9月份书出版,我拿回家,她才完整看到了这件事。刚开始看书的时候,她一直在笑,还跟我说,妈妈,你这个书肯定卖得好,因为真的很好笑。但看到后半部分,她就不笑了。过了几天,她问我:“你书里写会复发,是不是真的一定会复发?”我告诉她,我也不知道,但就算复发,也还是可以再治疗,就像上一次一样,是有办法的。她听到可以治,就跑开了,这个话题也就结束了。
我女儿是一个情感不外露的小孩,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对我生病是什么感受。化疗那一年,她偶尔在节假日跟着老公去看我,在她面前,我都是戴着帽子或者假发,担心光头的样子会不会吓到她。结果有一次,我睡觉时帽子掀开了,她看见后说,“妈妈,你没头发了”,后面跟着一串“哈哈哈哈哈”,语气里只表现出好奇和开心。但后来上英文课的时候,老师问她最讨厌什么天气,她又说,“最讨厌台风天,因为妈妈戴假发。”
现在,我对女儿没有任何要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兴趣班都不学了,周末就带她去户外爬爬山。而且我变得很宠爱她,特别有意思的是,老公负责辅导她写作业,这件事很容易把人逼疯,脾气上来了会冲她吼两下,女儿就会喊,“妈妈你来”,把我挡在中间当作保护伞。我还有特别珍惜的一个时刻,是晚上一家人都回来了,围坐在小小的餐桌边上一起吃晚饭,有时女儿讲了很好笑的笑话,然后三个人都笑得不行,这种日常会让我觉得很幸福。

阿茼木和女儿、老公在户外
关于复发,恐惧当然是有的,癌细胞就像埋在身体里的一颗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现在,我需要每半年复查一次,看它有没有重新长起来,B超是当场出结果,医生开口的那个瞬间是最紧张的,他可能会说没事,也可能说复发了,你就只能等待命运的宣判。
怎么对抗恐惧?我想起来在跳海酒馆做过一次脱口秀,当时认识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妈妈。她得了很严重的肾病,需要长期做透析,和我面临一样的问题:父母在变老,女儿还很小,不知道自己能陪伴他们多久,死亡的恐惧一直如影随形。我也给不出什么办法,从亲人的角度来讲,我们都是不那么“靠得住”的妈妈、妻子和女儿,但也许,她把她的故事讲给我,我把我的故事讲给她,就已经分担了很多恐惧和不安。
讲出来之后,日子继续往前走。所以平时,我也没有反复盯着疾病,因为日子每天都在眼前,我还有很多具体的事要做。比如我还是要挣钱,在朋友的介绍下,换了一份节奏不快又不用坐班的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能维持基本的生活。空余时间,我还会写作,录播客,负责我书的编辑还说,觉得我妈这人挺有意思,要不试着再写写她,最近我就打算找时间再把我妈的故事写出来。
对了,化疗结束之后,我的空气凤梨、栀子花、小锦鲤goldy都回来了,可能是因为北京冬天暖气太暖和了,栀子花打出了很多花苞,空气凤梨新生了两个宝宝,goldy的鱼缸就摆在我写作的书桌上,它个头没长多少,尾巴却长了很多,还长出了胡子。
你知道吗?goldy现在像只狗一样,一条鱼养了八年,它真的已经认识我。每天傍晚五点是喂食的时间,如果我忘记了,goldy只要看到我从鱼缸前经过,就会用力打水,吸引我的注意。我就会想起来,哦,还没喂鱼。有时候它也会利用我这点,明明已经喂过了,它再打一回水,我会又喂一次。
goldy习惯睡在鱼缸的一个角落里,有时候我在电脑前打字,用余光看它,它的眼睛也会瞥过来,我们就这样对视,那一刻,真的能感受到一条鱼的灵魂。很高兴,goldy还能在缸里安静自由地生活,我也是。

小锦鲤gol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