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毅:我的姨父蔡勖和姨妈都是物理教授
2026-01-07 14:25:34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饶议科学
【我的姨父蔡勖(音“旭”)和姨妈都是物理学教授,没有子女,但帮了很多人,获得很多学生的尊敬,而更有一大家子小辈的爱戴和感激】
我曾公开自己的看法:杨振宁先生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男子。
有人批评我这么说暴露了自己是井底蛙。
如果数学家丘成桐先生批评我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但公开场合发出以上批评的是生物学家,就有点奇怪了。因为我虽然不敢说蔡勖是我认识的第八聪明的男子,但我同意他的观点:真懂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物理学家聪明程度远高于生物学家。
蔡勖追求卓越、热爱科学、酷爱读书。思考科学、读书一直到能够走路上班的最后一天。他培养的研究生们最后陪伴他无微不至。

他的书橱除了滋养他的智力兴趣,也让我这样的愚钝之辈有自知之明。

李政道先生

Carlo Rubbia

丁肇中先生

Murray Gell-Mann

蔡勖教了我怎么学英文。物理学家影响下一代学英文,是特殊时代的偶然事件。也因为姨父姨妈乐于助人,帮助了很多人,恐怕大多数人和具体事情他们都不记得:他的小事一桩却是我的大事一件。
我上小学中学期间,中国处于一段不寻常的时期。
我的体育老师是数学专业的。当时可能因为冯国强老师个子高,做过我们体育老师,等我们中学毕业后,冯老师回本专业做数学教授去了。
我的英文受母亲、父亲和姨父的影响。母亲在1978年买了留声机,父亲购买了林格风(linguophone)的唱片和相关书,我在一个暑假天天听唱片、对照书反复听,加上后来几年每天听收音机的英文节目,解决了英文听力。
英文阅读的解决办法,是蔡勖提供的。而且这个方法是他在1978年春天不经意教我的。他不是英文老师,当时是中学物理老师,正在准备考研究生,以后是物理教授。所以,是影响我学英文的物理老师。
蔡勖成为我的姨父,有曲折。
我们家(也就是我母亲家),一直以书香门第自居,曾认为蔡勖和我父亲这种都是嫁入我母亲这种四五代教书人家。我以前也这么以为,最近查了才知道是误解。
我母亲的大妹妹学物理那年生病。蔡勖读书非常好,但家庭处于被统战和被限制的尴尬境地,分数再高也有限制。所以,他们成为同学有偶然性。
蔡勖的家庭“问题”是他的大伯蔡名永(1915-1995)。抗战的空军英雄,参加过中国空战最惨烈的913“璧山空战”的战斗机飞行员,是少数幸存者之一,以后还曾被击落负伤。反映那时空军九死一生的状况。






蔡名永后来是台湾的空军作战司令部中将副司令。
1960年代,蔡勖的爷爷,也就是蔡名永的父亲,是统战对象。传说他“榆木脑袋”:统战约谈时,他拒不合作,说大儿子调皮捣蛋早就离家出走了,自己管不上,毫无联系,谁有本事帮他找回儿子谁去找。
现在想想,老人家真不容易。他的儿子年纪轻轻飞上天打日本、出生入死,但当年的骄傲后来成为了父母的“负担”,老人家只能自己承受痛苦。
读蔡名永的自述,才知道蔡家是书香门第,从军是抗战期间的偶然事件。他的二弟是西南联大,三弟是蔡勖的父亲。
1990年左右,蔡名永把自己两个弟弟请到美国见面。当时的笑话是蔡勖的父亲很像大哥,经常被误敬军礼。蔡名永的大女婿是夏龙,好像曾经是蒋经国的军事秘书(宋楚瑜是文的秘书)。
但如果没有这种复杂背景,蔡勖恐怕就不会成为我姨妈的同学。
而蔡勖成为我的姨父不可能排除我姨妈长相的吸引。他当年克服了困难,姨妈最初自己不同意,让她母亲(我外婆)出面阻止。我们小辈一直称他为“蔡叔叔”也许反映他追求过程的艰难,导致一段时间还以客称,后来成了习惯没有改过来。等到姨妈改变想法后,外婆还转不过来。他喝酒与烟酒不沾的我家不太一样。但是后来外婆很喜欢他之后,专门鼓励他,给他提供酒。
蔡叔叔对姨妈一往情深。他们去过很多国家,有学术交流、有旅游。最后十多年,他除去几乎天天去办公室读书、思考科学,居然不雇保姆,回家自己给姨妈做饭。
虽然蔡勖聪明,但1966年大学毕业后“无用武之地”,在武汉远郊做了很多年的中学老师,空余时间很多。不过他那时相对的“闲”对家庭生活却是好事,特别是从一大堆小孩的角度来看。
在我外婆的影响下,一大家非常和睦、互助、互爱,但缺点是有时有点呆板、冷清。
蔡叔叔性格乐观开朗,很容易让大人小孩都高兴,说话热情洋溢,做事认真负责。旅游、拍照都是他带着大家。那时照相机很稀缺,要么是他去借、要么是他买照相机大家共用。1970年代家庭的记忆,他的贡献很大。蔡叔叔和姨妈没有孩子,对我们一代格外关心,带过很多,其中有带过很长时间的。那时外地的小辈经常寒假暑假去武汉,蔡叔叔也来过南昌。
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蔡叔叔是他居然在我外婆家养病,我的姨妈(我母亲家让我们把姨妈称为“姑姑”,一直误用)让我给小房间里的叔叔送吃的。那神神秘秘的样子,估计蔡叔叔还在没有完全得到岳母同意的阶段就以生病的借口住我家了。
我有记忆的一次晚上是他们带小时候的我坐武昌到汉口的轮渡,他们坐着,我躺在之间。我弟弟(饶议科学小编之一)从不缺溺爱,但初中高中之间暑假去武汉,蔡叔叔带他玩,他可能太high了,回南昌后问我父母是否他是蔡叔叔和姨妈的孩子。那哭哭啼啼的样子被我克了几句。
在高考复习期间,我也有几个月是他们照顾。那时他正在准备考研究生,很忙。有一次,他带我去汉口的新华书店,他买英文简写本小说,我带了两本回南昌。
简写本是把原著简化。中文小说如《三国演义》、《西游记》都有少年儿童版,我后来看原著才知道为什么必需少年儿童版。英文简写本是专门给学习英文的外国人用。
蔡叔叔给我的一本是圣经故事、一本是狄更斯的《双城记》。我一边读,一边查字典。因为故事性强,选择读简写本小说,对英文学习很有帮助。我的英文阅读主要是看了十几、几十本简写本英文小说,包括很多狄更斯的小说,后面转而阅读原著,好像第一本可以阅读的原著小说是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芬历险记》。这之后,实际不存在专业英文,我能够顺利阅读的专业英文书是《微生物学》,估计正好是英文过关后正在学习的专业课。估计是18岁解决的英文阅读,蔡叔叔的影响很大。我父亲当年到上海读研究生,成绩很好,但英文阅读很差,可能他后来的努力和潜移默化也很重要。
在美国期间,蔡叔叔三次到我学习、工作的地方去。我回国前,让我参加过他的学术活动。回国后,因为他,我认识了他在北京的一部分同行,其中特别是汤超。汤超原来是物理学,后来用定量方法研究生物学,但当时没有全职回国,还在两边走。我因为他们聚会而得以相识,而且极力与北大一道努力请汤超全职回国。
我无法总结蔡叔叔的物理研究,也不合适介绍他的科研和行政。华中师范大学校长章开沅有一段介绍:


蔡勖的学生一部分是理论物理、粒子物理,一部分是复杂系统。
蔡叔叔与杨振宁先生有物理学方面研究交流。
1980年代初期,他在德国自由柏林大学进修的导师是杨先生的朋友孟大中。


1990年代初期,蔡叔叔和姨妈到美国纽约石溪拜访过杨先生。




蔡叔叔对杨先生推崇备至:


蔡叔叔在德国进修的实验室还有当时的研究生张首晟。

不幸的是,蔡叔叔刚满80,还没有完全清楚是什么病,就很快去世,也许找杨振宁、张首晟有点匆匆忙忙。












蔡勖(1945-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