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好的,罕见的,东亚家庭样本

2025-08-28 23:26:46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人物

一个美好的,罕见的,东亚家庭样本

去年9月末,我参加了一场葬礼。逝者金松哲先生86岁,在他的葬礼上,54岁的女儿唐拉拉穿了一身暗绿色的连衣裙,其他的亲朋也都穿得花花绿绿,有穿紫色外套的,鲜橘色上衣的,棕色风衣的,还有白色、紫色、淡黄色的各式穿着——这是唐拉拉女士的要求,她明确地在父亲的讣告中写道:来者请穿着鲜艳的衣服。

葬礼上,唐拉拉还拒绝使用殡仪馆提供的胸前小白花,也不甘心只有黄色的、白色的菊花,她特地为来宾们准备了很多鲜红色的、粉红色的玫瑰花。而在葬礼之前,父亲生前最后停留在医院的时光,她信守此前父女间的约定,没有去ICU,没有插管,拒绝了一切创伤性抢救手段,主动撤掉了无创式呼吸机和维持生命的营养液,让父亲完全依照自己的意愿安然离去。

但以上都不是这个故事的全貌,无论是对父亲善终权的尊重,还是那场花花绿绿的葬礼,这背后是一个在无条件的爱与信任中成长的普通女性——唐拉拉出生于1970年,在55年的人生中,她捧过铁饭碗,做过中学老师,在圆明园画家村穷困潦倒过,还在曾经的锤子科技做过公关,也做过广告文案、记者、民工小学老师,她说,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而这一切,都源于她的家庭——这是一个极为少见的东亚家庭样本,在这个家庭中,每个人都拥有强大的爱的能力,并主动掌握着自己的生命。

以下故事根据唐拉拉本人讲述,以及她发布在个人公众号中的部分文章内容整理而成——

爸爸走的那一天

死亡其实不是一瞬间的事,它是一个过程。

大概五六年前,有一年秋天,我爸流感了,发烧。我带他去医院,去的路上,我爸就开始给我留遗言,他以为自己快不行了。他说,反正人总会到这个时候,该走就走,不要抢救,更不要住ICU,绝对不要插管子,不要有任何创伤性的抢救,该走就走了,很自然,你要放手。

但那次他过来了,没事儿了,最近这四五年,他也是一直喊我顺其自然。他把后事也跟我交代得很清楚,想葬回老家的山上,不要墓地墓碑,就挖个坑埋骨灰,人来自大地,最后被大地吸收,他觉得特别好。但我不能接受,我说,我上哪儿祭拜?我愿意花墓地的钱。他说,墓地是给子孙后代留负担,你这代能来祭奠,再下一代勉强能来祭奠,再后面的人,不认识我是谁,没见过了,最后坟墓就是荒芜的,结局可能就是被丢到垃圾箱没有什么意义。

我还是不愿意,谈到这个,我都快急哭了,没有一个具体的地方让我献花敬酒,我很难接受,而且我想,埋在土里边,又湿又冷又阴又潮,我心里完全接受不了。但我爸说,人就来自土地,最后回归土地,不要有任何标记,多踏实。最后我终于豁然开朗了,和我爸在他的身后事上达成共识了。

去年我爸去世前陷入昏迷,当时医生告诉我,我爸身体的二氧化碳严重超标,二氧化碳排不出来,导致他会昏迷,不戴呼吸机,不做抢救的话,可能也就两三个小时。但我们肯定是不住ICU,要了一个单间,不做任何创伤性抢救。无创的面罩呼吸机我开始答应戴了,但勒着脸,很有压迫性,我硬撑了俩小时,终于还是不忍心让他难受,坚持让医生摘掉。医生说,不插管也不戴面罩的话,过不了今晚,我说那也不要。

那一晚上,我对着他聊了好多小时候的事儿,他其实是有意识的,有七八次,他都努力做出回应。第二天,医生给他输了营养液,上面会挂很多袋子,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的儿子都都,他13岁,他问我,姥爷到底能不能醒来,我说,不可能醒来,我们在这样等时间。都都就说,那我们还挂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我说,是没有意义,可能让姥爷再延续一点生命。但都都的话也点醒了我,如果挂这些东西,只能让他痛苦,后面的时间一直痛苦的话,有什么意义?

但真到了那一刻,我其实很纠结,内心仍然会经历这种矛盾的折磨:继续输液,是可能让他的生命多维持一段,但也就意味着让心肺衰竭、呼吸衰竭的爸爸多受一些时间的痛苦。可摘掉所有,就意味着亲手剥夺了他最后的生命时长,要怎么办?要做这个抉择真是太艰难了,心血管像打了结一样拧着劲儿地疼。

想起爸爸对我说过很多次的临终愿望,希望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不抢救,不插任何管子,没有任何的嘈杂的声音。我就跟医生说,把所有的东西都撤了,这些液都不输了,两边的那些机器都撤了,医生跟我确认好多次,我坚持撤掉,撤掉了之后,我爸就长舒了一口气,他一下子就舒服了,清静了,剩下的时间,就是给他自由。

医生可能觉得一撤掉那些东西,马上就会不行,但很神奇的是,我爸开始打呼噜,进到很香甜的睡眠状态,就像我们在家那种,生命体征的监视器也显示他超级平稳,医生每次进来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后,我爸足足香甜地睡了10个小时,到了又一个早晨,他的血氧开始往下掉,我知道快要不行了,我们抓紧时间跟他唠嗑,还给他放了他喜欢的朝鲜族歌曲,真的是太神奇了,他的血氧本来只有57,再掉到53,但歌曲一放,血氧哗一下到90了,所以,这个时候,我们说什么做什么,他感知得到的。我们就轮番一起去唱歌,唱那些小的时候,他经常唱给我们听的朝鲜族民谣,这样差不多十分钟左右,慢慢地,我爸坚持不住了,血氧就一点点掉下来,最后归零了。走的时候,我觉得我爸爸特别满足,特别安详,他的安详其实在成全我们,让我们没有那么难受。

我一直都觉得葬礼是离别,也是庆祝自由与新生,所以应该欢欢喜喜的,这是我和父母的一致主张。所以,在葬礼的邀请函里,我又一次特别申明了:要穿得花花绿绿漂漂亮亮地来!不仅是服装,采买的鲜花也是五颜六色的。送别式结束时,爸爸的身体被朋友们赠送的鲜花覆满,很多红玫瑰和康乃馨,所以,火化之后的骨头都是粉色的。



父亲金松哲

妈妈走的那一天

几年前,我妈妈葬礼的那天,也是一样,我让朋友们都穿着花裙子来,必须都穿得很漂亮,花红柳绿,不许穿黑的,但他们不好意思太嚣张,穿孔雀蓝,黄色,都很漂亮,做一个特别好的葬礼。

我的妈妈很早就得了乳腺癌,那是1989年,我19岁,刚上大学没多久,我妈那年49岁。从那一年开始,每年到了除夕,我们一家人不会说健康长寿,我爸每次都说,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个团圆年,很庆幸,很幸福,特别满足,我们又活了一年,又赚了一年,我们今年还能团聚就很奢侈,这样的祝福语,说了快二十年。

我妈去世前两三年,乳腺癌复发,又有疙瘩,做了微创手术,后来又心衰,最后几年经常会病危,病危就会出现腹水,肚子很大,排尿排不出来,反正就非常痛苦,越到后面就会越严重,病人是很不舒服的,要用很多药物,又要排尿,要打营养液。

2016年年初,我妈在北京安贞医院住了十几天,医生都摊手了,医生说她的身体机能没有到完全衰败的程度,但是整个人就没有意志力了,感觉拉不回来,我想把她带回家,让她在家里面舒舒服服地待几天。

出院回家,脱离了医院的环境,我妈也比较安心,又用了点帮助睡眠的药,她在家睡觉的时间特别长。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发朋友圈,我说,春节刚过,特别盼窗外的柳树发芽,盼望春天快来,看见绿色,我说,让我妈妈再看一眼春天,我也很感激了,也很满足。

结果我妈妈真的就活过来了,真的又看到春天了,然后又多活了一年,又看到了2017年的春天。这一年4月份左右,我妈起不来了,当时她在东北老家,躺在床上,又有腹水,非常严重,一天晚上,我抱着她的脚,怎么就热不回来,我肚子都冰得疼了,我就觉得可能不行了,可能够呛。我看着她,太难受了,我决定把她带回北京,在北京,我那时候住一楼,有个小院子,我说一定要回去,我种的小白菜已经长了,我说你一定要吃上我自己种的小白菜,我妈几乎就凭着这句,真的凭着意志力来了。我后来其实很后悔,要么我应该就在家,多慢慢陪她,一直陪到走,可能时间会更长一些,但是我把她带回北京,一路开十几个小时,那个过程对她的心力的损耗非常严重,回来没有几天就过世了。

去世的那天上午,我说我回家洗个澡,我爸、我老公他们替班,我洗澡的过程,他们就给我打电话,我爸说,把寿衣带过去,我赶紧又开回医院。到了住院部病房,我看到医生们正在急救,按压我妈的胸部,做心肺复苏,我看愣了,我也没有反应过来,你知道吗?人就呆了,可能一分钟,我突然说,你们停,你们不要再按压了,他们就撤了。这个事情我爸后悔了很长时间,在我去之前,他们可能已经按压了十几分钟了,我爸一直在那儿看,也是反应不过来,他会心存侥幸,可能这一次又能救回来,所以他也没有阻止。后来他非常后悔,当时没有阻止,我妈没有做什么创伤性抢救,只有这一个心肺复苏,是我们计划外的动作。

我爸真的自责了很久,我们也经常去聊这个话题,所以我也知道他要走的时候,是不要有任何折腾身体的事情。但我妈那个时候我脑子是空白的,一个是好几天没睡觉了,我也是第一次面临这种状况,你知道人在受到极端打击的时候,你会走到一个相反的平静,好像大脑要抑制住某一些东西,情感都要屏蔽掉,我要想的是要怎么处理,一步一步地怎么办?

我各种打电话摇人,安排殡仪馆,换衣服,真没时间去悲伤,要想接下来的事儿要怎么去做,那天来了好多朋友,我忙着接待朋友了,还有要安排谁送我爸回家,都都怎么样,指挥这个指挥那个。

到半夜的时候,差不多消停了,就留两个朋友在殡仪馆里边守着,那天月亮这么大,殡仪馆的晚上是黑黑的,月亮就显得特别亮,我特别恍惚,所有的人都走了,静下来,我在那月光下瀑布哭,我觉得妈妈的怀抱就在我身边,完全是在拥抱我,围绕我,爱不是一个抽象的词,这是一个巨大的怀抱,特别厚,无处不在的,特别强烈的感觉,可能哭了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我不知道,但特别痛快。

妈妈的葬礼,我爸就说不要让都都来,他才6岁,不要让小孩去殡仪馆。我说,他在医院里哭的时候,不是嚎啕大哭,他蹲在那个墙角,脸冲着墙角,那种更让人心碎。我说一定要让他参加,因为这件事情对他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如果没有仪式,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个停在半空中的疑惑的事情,突然姥姥就没了。我要让他参加完整的葬礼,他才能在心里把这个事情结束了,不然的话,就是一个悬停在那儿的悬案。

葬礼上,他把我后背的衣服掀开,把头埋在我后背,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哭,我后背全是湿的。小孩的情感想极力掩饰,但都掩饰不住的情感悲伤,我觉得让他参加还是对的,包括一直到推到火化间,他目睹了全过程,这个仪式在他心里,他就知道这是彻底的告别。

葬礼的第二天,我就带都都去顺义玩儿了,因为我有一个特别坚定的观念,就是活人要继续生活,要快乐地生活,让都都快乐是更重要的事情,而且我特别坚信,我妈是喜欢这样的,我妈肯定不希望我哭哭啼啼的,家里3个月没有笑容,一家人都丧得不行,这肯定不是我妈期望的,我一定要让生活一顿饭都不停的,完全很正常化。



母亲崔彩善摄影/吕海强

“安静地等待重逢”

我妈妈去世时是78岁。在去世之前有一段时间,她心衰,晚上睡不了觉,我们就坐沙发上,聊很长的天,她不停给我表达,说自己活得特别够本,特别幸福,她说我超过了她的预想一百倍,她觉得特别赚,特别满足,她很幸福,随时走都可以。我妈一直在给我做这样的铺垫,让我到时候可能难过少一些。

但在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就不怎么愿意出门了。我爸说,感觉自己失业了,呵护照顾了一辈子的爱人离去了,他生命的意义被带走了一多半。

我爸妈都是彼此的初恋,这一辈子腻歪得不行。

1937年11月,我爸出生了,两年后,我妈出生了。他们都是东北师范大学数学专业的,因为我爸大学时肺结核,住院,我妈也病了,住院,他们就在医院的病房定情了。我爸生病休学,大学读了六年,最后和我妈一起毕业了。

我爸的家在延边农村,家里穷得不行,十一二岁才上的小学一年级。他8岁那年没了母亲,等到读中学时,父亲又去世了。父母都不在了,他只能寄居在亲哥哥家里,和哥嫂共同居住。

那时候苦得经常没东西吃,有一天,我爸回家,饿得不行,一进厨房,一掀开锅盖,有一块豆腐,他馋得不行,但是没有嫂子的同意,他是不敢吃的,等嫂子回来,他就问,有没有吃的,他假装没去过厨房,但是嫂子说,没吃的。可能那块豆腐一直就在我爸心里了,他这辈子最喜欢吃的就是豆腐了,能顿顿吃到豆腐,他就觉得特别幸福。

等到上大学,我爸遇到我妈,我妈也是延边农村的,但她是家里最小的那个,受到了宠爱,她天真可爱,天生的那种,从来不会想人一点不好,看到的都是别人的优点。他俩结婚后,我爸就有了自己的家,他特别珍惜。我妈出门只在手腕上系条丝巾,里面扎个几块钱,钥匙啊钱包啊社保卡啊堡作证啊等等的,都是我爸管着,家里的东西也是我爸收拾得井井有条,出去旅游,也是我爸打包好行李。我妈就两手一甩,在前面乐,我爸亦步亦趋在后面跟着,像个老管家。



大学时代的父母

他俩大学毕业时,可以留大城市。东北师大在长春,是吉林的省会,他们完全可以留在省会,甚至说可以到北京,但他们都放弃了,就要去支援山区教育。两人就一起去了通化。到了地方,他们把我爸当干部培养,分配到通化市,但我妈是分配到通化县山村里边,我爸不愿意分开,一降再降,非要跟我妈一起去山里。所以我小时候真的在深沟里面长大,住的房子是黑黑的三角形房梁,上面没有棚,底下大锅,烧柴。

小时候,我见过很多邻居打架,夫妻俩打架,抱着又滚又冲,满身污渍滚到院子里,我们小孩觉得特好玩,印象可深了。但是我爸妈是从来不争吵,更别说动手了,他们在家里的分工都很自觉自然。童年时期,都是我爸给我梳辫子、讲故事,哄我睡觉,陪着我玩。

家里的事情,有时候他们有点“抱怨”对方,都是因为对方做得太多了,比如大米有时候生了米虫,我爸早晨出去前,跟我妈说了,要我妈等着他下班回来,他来扛下去晒,但我妈不听话,自己扛下去了。我爸就有点“生气”,因为我妈偷偷地把活干了。

他们总是想着对方。80年代中期,突然有那么两年,流行拿深蓝色的运动服当正装穿,当时特别贵。我妈没舍得买,我爸也是。有一次我妈去哈尔滨出差,我爸趁机赶紧给我妈买了一身,因为我妈在,就不让买,舍不得。等我妈回来,一开包,里边就有一套那运动服,是我妈特地在哈尔滨给我爸买的,他们俩都没有给自己买,都是给对方买了,不约而同的,我印象太深了,我说你们俩真是太烦了。

我爸喜欢尝试一切新的事物。年轻时学针灸、补车胎、做木凳子,中老年了,特别是退休了,他就喜欢上了集邮,攒门票,攒各种票据,各种版本的钱币,各地的旅游门票,他会把门票做成门票册,看一看,他就觉得游览世界了。后来有了手机,又有了数码相机,他就又有了新爱好,一年四季的,相机就像他眼睛的一个向导,引导他去发现最美的事物。

在我爸忙着自己的兴趣爱好时,我妈忙着上当受骗。她一个数学教师天天被卖保健品的忽悠。我妈就觉得卖保健品的那小伙子太好了,太有礼貌了。小伙子说,阿姨没事来试用,我妈就去试用。试用时被洗脑,给我愁的。但我妈说,他肯定不会骗我,他真的很好,小伙子不容易,买完了,人家小伙子消失了。

我妈是不管钱的,所有的钱都是在我爸卡里面,我妈要买什么,我爸就答应。我们家光那种磁疗垫,现在还有四五个,薄的厚的,一米宽的两米宽的,上万块钱。还有大大小小的弄腰的,弄腿的仪器,每一个打底都是三千以上,对他们来说都是巨款。我说,爸,这不是明显是骗子吗?我爸知道,但是他也不拦着,从来没有为这事吵架,我妈说买,他就乖乖掏钱买了。我爸对我妈简直是太宠了,只要她喜欢她高兴,所有的事情都支持。

我妈走后,热爱集邮热爱摄影热爱旅游的射手座爸爸,从此变成了一个每日静坐的老人。好像从那一天起,他就在安静地等待重逢。

我是下决心,我们的生活要继续,而且要很好,活得更好更快乐,才能让我妈妈安心。但我爸无论如何就不肯出门了,为了逼他出门,我买好机票,告诉他,不上飞机我们就浪费钱。他也不去,他好像就下了一个决心,不能跟我妈妈一起分享的事物,越美好,他就越拒绝,他不想独享。

剩下的那些时间,除了一日三餐,我爸最常见的就是静静地坐着,他也不觉得无聊,他总是说,你不用管我,我就这样待着,待着挺好的。待着和待着之间,他就给自己准备了身后事的衣服,给我留了一个包裹,不想给我留任何麻烦。

那个包裹,事后我一打开,我都很惊讶,纯白的秋衣、秋裤,白手套,黑缎子带暗花的棉衣,还有一件褐色的棉衣,显然是他跟我妈一人一件,还有秋天的风衣,西服等等,只有皮鞋没准备。天哪,太讲究了,我都想不到这些。

他好像从我妈妈走那一刻,就是静静地等着那一刻,所以,好吧,随他愿。



无条件的爱与支持

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我是中奖了,他们从小到大给我的,真的没有阴霾,有点过于美好。

我是没有叛逆期的,因为我都叛逆不起来,我想干嘛,爸妈就支持我。小学时,那会是70年代,只有男性戴帽子,女性没有戴帽子的,我在家照镜子,戴上我爸的帽子,还在腰间扎了个皮带,我觉得好帅,我就跟爸妈说,我想剪短头发,想戴帽子上学,那样很帅气很英俊,但这个行为在当时是非常反叛的事情,跟现在中学女孩穿黑丝上学似的。

如果要换一个家庭,我想,大部分家长应该会拿条子打,但我爸妈说,你想戴就戴吧,我惊讶了,这不是件大不了的事情啊?不刺激吗?好吧,那我不戴了。

到了初中,80年代了,同学之间开始流行喇叭裤,流行弹吉他的文艺青年,大家偷摸着听邓丽君的歌,那歌被称为“靡靡之音”,我觉得太好听了,我跟我爸说,我想听邓丽君。我爸就满世界找地方给我翻录邓丽君,到处帮我找“靡靡之音”。

后来我又说,我想弹吉他,弹吉他特别帅,我爸就花了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一把68块钱的红棉吉他,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会我爸一个月工资才62块钱。所以你说我往哪叛逆啊?我父母属于那种你想当流氓吗?你想你就去当,我们给你加油和支持。

这辈子我唯一跟父母发生冲突,是我高中的时候。那会儿早恋,天天有缠绵悱恻的心事,有了心事我就写日记,日记本从来不收,我爸真的是人品闪闪亮,我就是摊开了,他也不会看我,我完全相信他,但结果我妈看了。

看了我日记后,我妈就开始担心我,那个时候早恋会被当成一件羞耻的事情,跟流氓没啥区别,我妈没有好意思明说,暗示我说注意一点同学关系,男女之间的同学关系,还是要我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我一听,这是我日记被看了啊,我一下就火了,特别生气,我奋笔疾书,写了4页的纸,大概的意思说,我长大了,我有我的想法,我的生命,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我不需要你们来给我指手画脚,言辞非常激烈。

但那封信我没敢主动给我妈看,就放在电视前面的桌沿儿上,很明显的位置,放好后,我就大摇大摆地带着男朋友去看电影,想当着他们的面示威。可那电影放的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写完信那股气就撒完了,就像瘪了的气球,脑子里面一直是他们看到信之后,我回去怎么面对。

我回去的时候,我妈轻声细语地说回来了,电影好看吗?我说还挺好看的,然后我说,我要睡觉了,逃避啊,因我知道那封信言辞激烈,相当于是骂他们。

第二天早晨,我爸上班之前过来看我,给了我10块钱,这在80年代是很大一笔零花钱,我就很愣了,我爸说,你买点好吃的。他就去上班了。中午吃饭,我爸很少见的没回来。我跟我妈吃饭,我们俩饭吃得跟咽石头一样,非常沉默,一粒一粒米饭往下咽,你都能听见咽下的声音,沉默的气氛都要爆炸了。

然后我妈开口了,问我怎么想的,我一下就哭起来了,我说我也不是谈恋爱,我们是纯洁的男女朋友关系,你们误会我,你还看我日记,我觉得自己特别委屈,嚎啕大哭。我妈也哭了,她说,他们俩整夜没睡觉,一直觉得女儿跟自己是很亲的,很要好的,看到这封信的感觉是,女儿不需要父母了。我说,我不是那意思。之后我们俩抱头痛哭,哭过了就释放掉了。

从那天之后开始,到了假期,我快上高三了,我爸开始了两件事情,第一是每天跟我聊一个话题,比如今天聊善良,人是天生善良的吗?善良好不好?会不会你善良了,又被欺负了?那要怎么办?每天一个不同的话题,我觉得特别好,是正处于刚刚认识世界的时候,什么都想要,感觉又明白,又没有太多考虑的时候,那时候,我过得特别充实,理解和感受的东西越多,心里就是会越满,越踏实;第二件事是我爸开始教我做饭,每天让我做一道菜,但我爸会节约我的时间,我放学回来,我爸都把土豆丝连葱姜切好了,就等着我去炒,告诉我,现在下油,现在放菜,刚开始也一会生了一会糊了,但他们都说,太好吃了,太香了。后来我才意识到,我高三了,是学习最紧张的时候,但也意味着我马上要离开家了,他们在教我生活技能,我是很后知后觉的。

他们对我的教育,每一步都做得非常好,不会过度关心我、要求我、控制我,但是我最需要的时候,他们都在。

后来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延吉。我父母都是延边人,都是朝鲜族人,对当时的朝鲜族人来说,能留在延吉市工作,有延吉户口,就像有北京户口似的,那是很多朝鲜族人一辈子的向往。

那时我的工作是在学校当老师,又给《延吉晚报》写东西,算是两份工作,这两份工作无论哪一份,都是让人非常羡慕的,结果工作不到一年,我就要辞职,什么都不要了,我说我要去流浪,我要去大地方,我要去北京,流浪北京。

我没跟父母商量辞职的事情,五一假期直接回家告诉他们,一上来就是跟他们告别。这给他们打击到了,他们觉得辛辛苦苦得到的户口、工作,都不要了,而我要去北京,去干什么,去了找谁?都没有打算。他们俩先是很吃惊,然后反对,但拗不过我,我已经辞职了,最后只能支持我,他们翻出手写的通讯录,都是座机号码,抄了一大页,给我介绍,这个是过来实习过的,那个是谁,但我知道我不会去找任何人,不过我还是给他们面子,拿着他们手抄的通讯录。

爸妈送我走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哭了。我要从县城坐汽车到通化市,再转火车到北京,下午我就出发,我坐在小巴车里,那个车迟迟不发,我爸妈背朝西,夕阳就从他们后面打上来,我妈那天异常凌乱,风吹着她的头发,太阳给她镶了一圈金边,她的表情又很肃穆悲壮,风萧萧兮易水寒,觉得在送我去战场,我不想看着他们了,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我挥挥手,结果那个车,走一下停一下,走一下停一下,你知道吗?我就不停地一遍遍挥手,那个场景啊,尴尬又难过。

1993年,我就来北京了,然后就很顺利地混不下去了,每天在圆明园画家村穷困潦倒,清水挂面,但是很开心。我父母特别牛的一点是,他们知道我穷得叮咣乱响的,也没有正经工作,但是我妈从来不会问我,现在不工作你以后咋办?你到底什么打算呢?他们肯定也焦虑,但从来不会表现出来,不会给我施压。他们每次问我的都是,你过得开不开心?我说特别开心,天天花天酒地,老有人拿着鸡和二锅头来,老有酒喝,虽然没钱,但不会饿着。我妈就说,你开心就行。



在画家村北漂时期的唐拉拉

在北京混着混着,1996年,我26岁,我结婚了。

谈恋爱时,我就带着老公回过老家,我爸妈那年就没在家给我们包饺子,老俩口找了借口出去串门去了,可能打击太大了。我老公当时是个画家,瘦、黑,八九十斤吧,没有工作,一分钱都没有。这个老公所有的,都是他们期望的反面。父母希望第一身体健康,第二,再怎么说,有个工作吧。结果我老公看起来身体不好,也没工作,啥啥都没有,他们挺崩溃的。

但我满脸绽放着对幸福的向往,等过了一年半,我说,我们真的要结婚了。我妈问,你跟他的感情到什么程度了?我说,特别好,特别爱。我妈说,现在恋爱肯定是爱的,但是以后他要饭,你也跟他一起要饭吗?而且没有怨言,心甘情愿的。我说,当然了!我那时候可豪言壮语,然后我妈就说,那你就嫁吧。我爸妈就开始给我筹备婚礼,噼里啪啦,一通准备,办了很热闹很正式的婚礼。

他们让我觉得很牛的一点是,所有的大事,首先考虑的是我的感受,而不是现实的利害关系,看到我真的愿意去做什么,他们就无条件支持。



唐拉拉与父母的合影摄影/吕海强

“富二代”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富二代”,我得到我父母这么多爱,我不显摆,我不怎么着,我也太不是人了,所以我可能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外“洒洒水”,爱,我觉得是用不完的,像一个聚宝盆一样,你越用越多,就越富有。

2011年,我有了孩子,男孩,叫都都。我要怎么教育孩子,我的父母也不会干涉,他们清楚地知道,这是我的孩子,我来做主,我爸妈很信任我,同样信任都都。都都学习不好,他不喜欢坐在教室里学习,他喜欢自己探索,比如快递里边有干冰,我们就直接随箱子扔了,都都不让扔,用热水浇上去,结果就是舞台上干冰气态时的效果。我也不想整天辅导他学习,我一辅导,我们俩打得要死要活的,他还没有长进,这样就属于牺牲了他的时间,又牺牲了我们亲子关系,最后,我们决定牺牲他的成绩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学习的料,考个十几分,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而我爸妈,都都的姥爷姥姥,连个1+1都不带教他的。我高中有一次期中考试,我考了62名,全班63个学生,我妈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觉得实在太丢人了,我说下次再告诉你,我妈说,行,等着你下次汇报好成绩。后来我明白,我妈早就知道,我的老师都是她的学生,我爸又是教育局的,这种事,他们肯定第一时间知道,但他们就会装傻装糊涂,还装了半年。

我爸妈的基本的价值观,只要我健康地活着就行了,他们是真的做到了。现在很多家长也说健康快乐是第一位的,但一到需要成绩,需要考试的时候,都跟阶级敌人一样。但我们家的基本的价值观是代代相传的,特别信任孩子,孩子也完全信任我。

他们对自己的学生也是这样。我小的时候,我们家炕上经常是五六个人,总是有不同的学生来住,一住就半年或者一年,那些农村学生没有钱,可能连几块钱的学费都付不起。我爸妈就会长期收留他们,学生对他们也是特别有感情。

那些被别的老师骂成渣子垃圾的,全镇都闻风丧胆的,跟我妈好得不得了,天天来我们家。我父母很尊重每一个孩子,尤其是被别人看不起的穷孩子、淘气的孩子,在他们眼里边都是好孩子,他们没有偏见。小时候我还问我妈,他不是学习不好吗?不是淘气大王吗?你怎么还对他这么好?我妈说最淘气的,另一方面看也是有创造力,也有出息。

都都小学毕业之后,我给他找了一个项目制的教育学校,其实都算不上学校,算是学社吧,大概二十个孩子,比较自由,很多社团课程自选,修学分的制度,但是上了不到一年,他说他不上了,他觉得在那上学其实是自修。他说,我在家自学不一样吗?我说,你可以先玩几个月,体验一下能不能自我管理,结果后来他就一直不上学了,到处玩。

他每天各种探索,去年有一段时间喜欢骑车,我们住在通州附近,他都骑到河北了,方圆几十公里,他每个角落都探遍了,他一天最多能骑96公里,在日本跨海骑行。

骑行的过程中,他发现有很多人在河边钓鱼,他就喜欢上了,咣咣咣买了左一套右一套渔具鱼食,钓鱼的大部分是老头,他就每天跟老头一块钓鱼,我很高兴。钓鱼时,他盯着河面三四个小时,这是非常需要专注力的,至少这几个小时他不看手机。但钓鱼实在太难有成就感了,钓了俩月,没钓上来一条,他就放弃了。

后来迷上打弹弓,北京城里边又有另外一群老头在打弹弓,老头们会在某一个立交桥的桥洞下面聚集,有人专门拉绳子,有人放各种靶子,比如可乐瓶子,大家各种打,还有比赛什么的,都都又和这帮老头玩上了。还有一段时间迷恋上玩烟卡,哎呀,一阵儿一个兴趣,各种玩儿。

我爸从来不焦虑都都的未来。他觉得,都都应付生活的能力很强,以后找口饭吃肯定是不难的。我爸在世的最后几年,他从来没有跟我嘟囔过,以后都都走什么路子,怎么办,他没担心过。从都都出生,我爸妈大部分时间都陪在都都身边,没有一天不在拥抱。早晨、晚上,他们都要去拥抱都都,即使都都不是我们这个社会中标准的好学生,成绩很不好的,但是我爸妈给了都都无限的爱,无限温柔的爱,没有说过半句有情绪的话。

我爸常说,肯定猫有猫道,狗有狗道,都能活下去。

我爸去世前状态不好,就是都都发现的。当时,我在外面工作,他给我打电话说,感觉姥爷很不对劲,因为他一直在睡觉,睡了一下午,而且叫不醒。他就自己打了120,把姥爷送去了医院。送到医院时,我爸醒了。我看到他躺在移动床上被我们推来推去做检查,眼神慌乱无助,特别心疼。所以当医生看了检查结果告诉我这个状况必须进监护室时,我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毅然带我爸回家了。

那天夜里,在我爸的卧室,我和都都都在,我爸笑着对我说:“挺圆满,你看我,要到头了,什么毛病也没有,不像别人躺一年半年的。”都都感觉出不对,带着哭腔说,姥爷,你在瞎说什么呀。我爸就笑着对都都说:“姥爷快到终点啦,快下车啦,要去天堂啦。”然后他转头对我说:“就这几天了。”



都都和姥爷

那座山

爸爸走后的这一年,我带都都去了很多地方。先去日本、韩国,国内去了苏杭、南京,以及山西、甘肃、青海、内蒙等,平均一个月去一个地方。之前的一两年,照顾我爸,基本上没出去过一两次,非常焦虑,心惊胆战的,出去几天就急得不行,剩下的都是京郊一日游,我也觉得亏欠都都很多,我现在相当于是没有后顾之忧了,可以拔腿就走的,我想多带他去几个地方。

爸妈还在的时候,我也带他们去过很多地方,天南海北的,想想还真是挺不遗憾的。北到草原,中蒙边境,中俄边境,南到三亚海角天涯,西到云贵高原,黄果树瀑布,东到泰山,渤海黄海,我们都走遍了,一家人过了特别多开心的时光。

我爸走到哪就拍到哪,永远觉得还没拍完,嘴上总是说着,等我一下,等我一下。我妈对世界的一切,她都觉得新鲜,出去旅游,她什么都不拿,就背着手逛逛,看这个也好,看那个也笑,我爸爸就在屁股后头跟着,给她拎包,拍照,捡贝壳。

我妈走之前,我还回家带她上了一次山。那时候,我知道,所有的都是最后一次,所以我即便冒险,我也要带她再上一次山。

小的时候,我们每一年都会上山,那是我记忆里最欢乐的时光。我记得在山上,长满了灌木丛,后面是森林,我妈带我上山采东西,采着采着就走散了,山里总回荡着我们俩互相叫喊的声音,山中静谧,很开心。我爸也领我上山,砍柴,攒柴垛,冬天生火,还采野玫瑰花,蘑菇木耳,山楂,榛子。

带妈妈最后一次上山,周围都是长得很肥嫩的蒲公英,她就坐在那儿,动不了,但她转着身子去采,我就在更远一点,采完,咣,往她身上一扔,她坐在那去挑,相当于挑菜,特别开心,她觉得她又上了山了,很满足,我们在山上坐了可能都有一个多小时,让她充分地感受了山里的春天。

我爸妈生前常说,他们融于土地,长成树、长成草、长成花,花儿谢了,叶子落了,明年又长成新的树叶,这样就一辈子不会消失了。如果想念,任何一座山一棵树里,都有爸爸妈妈的生命,坐在山林里,就能感觉到父母的拥抱。

领取了爸爸的骨灰后,一日千里,我带着他们回老家。在春天和妈妈采山菜、和爸爸采野玫瑰的山上,找了一个可以迎接朝阳同时又可以望见家乡小镇的地方,我把爸妈的骨灰融在一起,和着玫瑰花瓣安葬了。按照爸妈的愿望,抹平土地,只放了一小捧满天星在泥土上。

我的妈妈又有人陪了,我想爸爸又要变得爱说话了,俩人在一起有唠不完的嗑了,又可以一起替相亲节目里那些假嘉宾操心婚事了,他俩在一起互相陪伴,开开心心暖暖乎乎的,我也就放心了。

但是悲伤是去不掉的,包括到现在,也去不掉,永远存在。我妈妈走了之后,我还觉得她活着。经常我做饭的时候,我都觉得她在身边,到我爸也走了,我感觉脚下就没有根了,感觉天塌了,我一直以为我是特别坚强的人,没有想到,会有崩塌的那一天。我和都都,俩人拥抱着无声痛哭了一场,才正式接受了这个事实。

快一年过去了,我想到爸妈,我总想到他俩的六十大寿。我爸妈是一起办的六十岁大寿,朝鲜族人的六十岁大寿,是一个很盛大的事情,比婚礼还要隆重,摆了长长的长条桌,桌子上,各种水果点心,摆得很高,那天,很多第一届、第二届的学生,也是中老年人了,他们自发赶了过来,行大礼磕头。那天来了三四百人,我记得很清楚的是,有一个拄拐的,他上学时是小儿麻痹症,从小一个腿就缩起来,我妈对他特别照顾,他拄着拐也要给我妈磕头。

本来大寿的风俗是我爸妈坐在主桌,不动的。但是我爸妈实在是忍不住去搀扶学生,跟他们拥抱,底下人全都泪眼婆娑一片哭。那些中老年人,曾经的学生,拿着麦克风上来诉说回忆,大寿从上午持续到晚上,大家在那儿唱歌跳舞。

我记得那天,我爸给我妈戴项链,他说,结婚没有办结婚的仪式,也没有买戒指项链,用六十岁大寿补上,我爸现场傍我妈戴项链,金项链扣特别小,他看不着,老花眼了,在那掏出个老花镜,特别动人特美好。



六十大寿当天,父亲给母亲戴项链的瞬间

我还总想到一个场景。那是有一次在病房走廊,对着西边有一个窗子,我一看那边泛红,我就跑到走廊,结果是特别漂亮的火烧云,我就特别大声喊我妈出来看,我妈走过来看,同时病房有两三个老太太,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跟着一起出来,她们觉得呦,就这?趿拉着拖鞋就回去了。

但我跟我妈就两个人对视,会心一笑,那一刻就在我心里,就到现在都印象深刻,我们俩是懂的,有默契,对美的感受或者对什么事情,我妈知道我在为什么激动,你知道吧?

我妈走后,我收拾东西,她的床头还有一摞书,保健按摩书乱七八糟的,我清理中看见一个笔记本,写的日记,是我妈对我写的,说感谢有我这样的女儿,有可能这是最后一次对你说话了,最后的时间了。你知道,她又站在你面前,真的对着你说话了,幸亏那时候家里没人,我真的是哭到抽筋的程度,我同时也感受到她是超级强烈地爱我,就觉得我妈在任何角落,留给我的都是对我的安慰。

最近,我回了趟东北老家,我爸说都抹平,不要有任何痕迹,不要有祭奠的地方,但是我还是想去祭奠,而且我还是很清楚地记得那个地方,我就特别想去就山里面去坐一坐。这几个月我有两个手术要做,上两个星期做完一个,马上要做脚的手术,就特别紧张,中间还要写论文,我就觉得我心里就长草了,哪怕回去一两天我也得回去,我就回去了,坐在山里,我才觉得安心。

就像安葬爸妈的那天,仪式结束,我让亲朋好友们先走,我自己在那儿静守了一会儿,一束阳光照进林子,正好打在满天星上,特别静美,我知道,他们又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我,他们很满意,很开心。



安葬父母那天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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