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体温的哺乳动物？能耐受缺氧与极高社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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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非洲东部干燥的热带草原下方，存在一个人类几乎看不见的世界，那里没有阳光，没有宽广的道路，只有绵延在泥土深处的隧道。数十甚至上百只动物共同生活其中，挖掘、觅食、照顾幼崽，并以高度分工的方式维持整个地下群体。

这些居民不是蚂蚁，也不是白蚁，而是一种外表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哺乳动物，名为“裸鼹鼠”。它们没有一般哺乳动物常见的浓密毛发，皮肤裸露、皱皱的，呈粉红色或淡黄色，小小的眼睛视力不佳，四肢细短，身体通常只有8至10公分长，体重只有30至35公克。乍看之下，裸鼹鼠不像一种拥有特殊能力的动物。然而，这副不起眼的身躯，却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生理特征，其中最特殊的一点是它竟然不像一般哺乳动物那样维持稳定体温。

裸鼹鼠几乎完全依靠外界环境来影响自身体温，是已知哺乳动物中极为特殊的例子。当环境温度降低时，它们可以聚集在一起取暖，也会前往洞穴较浅、受到阳光加热的区域；天气过热时，它们会退往地下更深、更凉爽的地方。对长年生活在地下的动物而言，这种方式让它们能够利用洞穴本身的环境来调节身体状态。

而地下生活真正棘手的问题还有一个，也就是氧气，封闭的地下隧道不像地面那样拥有充足而流通的空气。裸鼹鼠的肺部发育并不完善，但血红蛋白对氧气具有很高的亲和力，有助于从有限的氧气中取得所需资源。同时，它们的呼吸与代谢速度都相当低，耗氧量约只有小鼠的70%。这种低耗氧状态，在氧气不足时显得特别惊人。裸鼹鼠可以在氧气浓度只有5%的空气中存活至少5个小时，而且不会出现明显痛苦，仍能继续活动，它们还能在二氧化碳浓度高达80%的环境中生存。

在完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裸鼹鼠似乎仍能撑过18分钟而没有受到伤害。虽然没有个体能存活30分钟。当缺氧持续发生时，它们会失去意识，心跳从每分钟200次大幅下降至50次，呼吸停止，只留下偶尔出现的呼吸尝试。此时，裸鼹鼠会改变取得能量的方式，它们能利用果糖进行无氧糖解，产生乳酸，让身体在极端缺氧状态下暂时维持运作。还有一个相当反常的现象，当有选择时，裸鼹鼠竟会选择低氧环境，而不是正常氧气环境。

这个生活在黑暗地下的动物，还有另一个令人意外的秘密，它对疼痛的感受方式与其他哺乳动物大不相同。裸鼹鼠皮肤中的感觉神经纤维缺乏某些与疼痛传导有关的物质，因此接触酸或辣椒素时，不会产生一般情况下应有的疼痛感，它们也缺乏典型囓齿动物因为组织胺引起搔痒后抓挠的行为。这并不是单纯的“没有感觉”，裸鼹鼠的这项特殊生理状态，被认为与它们居住的地下环境有关。通风不良的隧道可能累积大量二氧化碳，进而让组织内的酸性物质增加。对长期住在这种环境中的裸鼹鼠而言，能够承受这样的刺激，成为它们地下生活中极不寻常的一项特征。

裸鼹鼠是第一种被发现具有真社会性的哺乳动物。整个群体具有明确的分工，情况甚至与蚂蚁、白蚁与某些蜜蜂和黄蜂的社会结构相似。一个群体通常有75至80只裸鼹鼠，有时甚至超过300只。它们共同使用庞大的地下隧道系统，所有隧道加起来可以延伸3至5公里。

在这个地下社会里，不是每一只裸鼹鼠都负责繁殖。通常只有一只雌性，也就是群体中的“女王”，以及一至三只雄性负责繁殖，其他成员担任工鼠。体型较小的工鼠主要负责觅食、维护隧道与照顾幼崽；体型较大的工鼠会投入挖掘工作，扩张地下通道，同时也负责面对外来威胁。

这些角色并非各自为政。幼崽出生后，群体中的其他成员会共同照顾它们。有的负责防止幼崽走失，或是替它们整理身体，有的依偎在旁保暖，也有的外出寻找食物，将食物带回巢穴，一座地下洞穴型成一个高度协调的群体。

它们连寻找食物，也不是单独行动。当工鼠在错综复杂的地下隧道中找到新的食物来源时，会在返回巢穴途中发出特殊叫声。回到巢穴后，它还会透过动作吸引其他成员注意。接下来，其他裸鼹鼠能循着侦察个体留下的气味痕迹，找到新的食物所在地。而它们寻找的食物同样很特别，主要依靠地下的大型块茎维生。有些块茎重量可以达到普通裸鼹鼠体重的一千倍。对这些小型动物而言，一个大型块茎可能就是整个群体长期的食物仓库。它们不会一次将整个块茎吃光，而是啃食内部组织，同时留下外层，使块茎有机会重新生长，因此一个食物来源可能供应一个群体数月，甚至长达数年。地下生活的裸鼹鼠，也因此不需要频繁冒险前往地面寻找食物。

野外裸鼹鼠通常一年繁殖一次，前提是幼崽能够存活。妊娠期大约70天，一胎通常有3至12只幼崽，平均11至12只。新生幼鼠只有约2公克，出生时双眼失明。雌鼠会哺育幼崽一个月，之后群体中的其他成员也会参与喂养与照顾。这种共同抚育的生活方式，让一个裸鼹鼠群体看起来不像一般人印象中的“鼠群”，反而更像一个组织严密的地下社会。

它们的寿命可以超过37年，是已知囓齿动物中最长寿的种类之一。更特别的是，它们的死亡率不像多数哺乳动物那样随年龄增加而明显上升。这种长寿现象也让裸鼹鼠成为研究者关注的动物。它们具有相当强的抗肿瘤能力，虽然并非完全不会发生癌症。研究曾发现，裸鼹鼠细胞具有与细胞增殖控制有关的特殊机制。此外，它们体内还存在一种高分子量透明质酸，其分子量超过容易罹患癌症的人类及实验动物体内相同物质的五倍以上。

裸鼹鼠连睡眠，也与地面上的哺乳动物有所不同。由于长年生活在完全黑暗的隧道中，大多数裸鼹鼠没有明确按照日夜交替生活。它们可能在白天与夜间都保持活动，并在两者之间穿插多次短暂睡眠，而不同群体之间的睡眠与清醒节律也不一定同步。对它们而言，太阳升起或落下似乎不是生活时间的主要标记。

当它们偶尔将泥土推到地面时，地面上的世界看到的，也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在东非干燥草原上，裸鼹鼠大多数时间都躲在地下，主要分布于埃塞俄比亚南部、肯尼亚与索马里。它们在地面留下的痕迹不多，最醒目的反而是挖掘时被推上地表的泥土，看起来像一座座微小的“泥火山”。地面的人很难想像，就在这些不起眼的土堆下面，可能延伸着数公里长的隧道网络，里面生活着数十甚至数百只裸鼹鼠。那是一个黑暗、狭窄，却井然有序的地下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