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高薪大厂去当老师的人,开始变多了
2026-09-10 23:25:46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谷雨星球
大家好,我是图拉。
在没做教育媒体之前,我是一名外企HR,主要负责IT相关中层以上管理岗位的招聘,经常与计算机、金融科技、互联网相关的职场人打交道。那时候,人们向往的是在跨国企业,及大型集团化企业工作。
随后,国内互联网行业腾飞,越来越多新一代职场精英涌向“大厂”。
之后大厂人才过剩,赛马式的项目机制让很多人要么空有一身本领却做着流水线一样的工作,要么在卷生卷死的职场上没有喘息的余地。
近几年AI热潮来袭,“大厂人”转型迫在眉睫:有人被裁员或优化推了一把,有人主动逃离内卷去对抗“35岁焦虑”,也有人看着AI一点点替代自己的岗位,开始重新思考什么工作是AI替代不了的。
我发现,近几年开始陆续有大厂员工进入国际化教育、创新型教育行业,尤其是在义务教育阶段之后的高中学校中,拥有企业经验、项目经验、技术经验的人才越来越受学校欢迎。
这个教师节,我们找到了8位从大厂转型教育的老师。
他们中有人曾是算法工程师,有人曾是VR项目经理,也有人做过战略咨询,聊下来发现,从原先关心数字,到现在关注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这样的转变几乎是他们所有人的共同感受。
今天,就让我们聚焦这些转型成为教育者的“大厂人”,讲一讲他们在学校里的故事。
*在此感谢参与本次选题的老师,以及背后支持的学校
北京京杜学校、北京赫德学校、北京探月学校、北京新英才学校

①宋老师:
以前只看数字涨跌,现在我看到了具体的人
我在大厂做了8年算法工程师,最后几年也带一些新入职的工程师做项目。
大厂的节奏很快,几乎每天都被系统和数据追着跑:数据不好,就要赶紧迭代优化。项目做成、拿到内部奖项,我也会有成就感,但这种成就感转瞬即逝,很难持续太久。
每个项目的产出,最终都会表征成一个数字的增长或跌落。可我一直想知道,这个数字背后,我们做的东西到底对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产生了什么影响。
可是在大厂,我没办法知道这件事。
除了数字的冰冷,我发现比起自己出成果,我更享受带教的新人取得进步,他们的每一点进步都比我自己成功还开心满足。于是我慢慢意识到,自己可能更能在助人成长的工作里收获满足感。
我身边像我这样转过来的老师并不多,但很多大厂人其实都在寻求转型。一部分是因为大厂本身很难待到退休,另一部分是AI替代确实很明显,尤其做算法、做工程的人,正被迫重新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走的方向。
我现在教AI编程课程。我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实战经验能让我一眼判断出哪些内容学生未来真正用得上,据此调整教学侧重点。
我按企业里真实项目的完整周期设计课程:调研、产品设计、多轮迭代开发、成果展示,让学生完整体验一遍做项目是什么感觉,也把大厂积累的调试、测试、迭代经验融进日常教学。
进入学校后,最大的感受是心态完全变了:以前担心数据好不好,现在担心的是学生今天状态是不是不太好。高中生其实比我想象中更成熟,有时他们提出的解法我自己都没想到,这种闪光时刻还挺多的。

②王老师:
我的学生,靠自己的创意接到了第一单生意
进入学校之前,我做的是虚拟现实项目经理和双语制片人。选择离开,是因为我心怀教育理想,想让学生能更早地了解真实社会的运作逻辑。
进入学校之后,工作变得更有连贯性,学生的变化和工作上的成就感也更真实、更让人兴奋——这和以前做项目只能看到一堆抽象产出指标,完全不一样。
我的综合优势,是既受过学科相关的专业训练,又拿到过教育领域的学位和多项教师资格证,还在业界大型国际项目里工作过多年,英语也一直没落下。
短板是教学方法可能没那么标准,但学校提供了跨学科教研平台,我随时能向同事学习。
我也会把在企业做项目的经验尽量原样带进课堂。今年5月,我们学校的数字娱乐工作室成立了,第一批服务是拍摄工作照和人物写真,我们真的带孩子们接到了第一批客户。
学生们通过自己的创意劳动,获得了真实的收入。看到孩子们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我会由衷开心,因为那是真实的成长,不是分数能替代的。
学生最终是要走向社会的,而社会正在剧烈变化。我们这些摸爬滚打过的老师,也许能慢慢让孩子们明白,学习不只是上课考试拿分数,而是培养真正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过去老师是权威,现在的老师,更应该像一个人生教练。

③廖老师:
一堂涨价降价的游戏课,教室“热”起来了
进入国际教育之前,我做了五年多战略咨询。先在德勤两年,服务过消费品、汽车、芯片、金融等各行业项目;后来进入联想,从乙方变甲方,专注给一家公司做年度战略设计。
咨询的强度很大,压力常常不是按天计,而是按小时计算。一个战略项目可能只有四五周时间却要做庞大的研究,那是一种压力下的学习,反而没有特别深度的沉淀。
我从本科起就对教育感兴趣,做过三年支教类公益项目。真正让我下决心转行的,是一次和朋友的闲聊,她提到国际学校的工作状态有点像外企,同事也多是留学生背景,很像当年进德勤。
我意识到,这个机会或许可行。
进入学校后最大的反差,是主观能动性变强了很多。以前做项目要按项目组规划走;现在从课程设计到案例选择,我有很大的创造空间。当然困难也很真实。
不是所有学生都对经济学感兴趣,怎么调动主动学习的动力,是最大的挑战,也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我记得刚开始上经济课,课堂气氛并不热烈,学生怕答错不敢开口。后来我设计了两个博弈论相关的游戏,因为出现了竞争关系,气氛一下热烈起来,最后的结果完完全全复现了博弈论里“对方都会选择背叛”的经典均衡。
那一刻我确认,好的商业案例真的可以让抽象的经济学概念立刻变得可以理解。
我最大的优势,是丰富的商业案例积累,尤其是对宏观经济如何影响企业决策的真实理解,这些能直接融入课堂。
跨行业的人进入教育,比较大的价值是能给学生带来更宽的视野,帮他们理解为什么要学某个学科或知识点,它和真实世界的关系是什么。这可能比单纯讲授知识更重要。

④Bob老师:
在大厂看结果,在学校我更重视成长带来的影响
进入学校之前,我是研发工程师,在大厂负责一款海外教育软件的研发。几年前互联网教育大热时,我发现了教育这个全新赛道,就决定进来了。
最大的变化,是之前大厂追求短期KPI,来学校后我会更小心地跟学生打交道,担心自己的言行对学生产生长期影响。青少年正处在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期,这个阶段施加的任何影响未来都会被放大。
工作中很多以前的经验依然用得上,比如量化分析的思维——每次PA(表现性评估)设计时,我都会找可量化的事实指标做依据,这和之前做产品是相通的。
目前的工作状态基本符合我最初的预期,对教育理念的理解也越来越深:教育的本质是育人,知识传递只是育人的工具和手段。
我的优势是之前积累的工作经验,能让我看到学术之外的内容;短板是教学设计上还需要不断打磨,目前学校也特别看重项目的真实落地。
在我们学校,像我这样来自大厂的老师挺多的,大部分从事计算机、设计、商业相关教学。我觉得各行各业都需要其他行业的人进来,视角和文化才能多元,才会产生更多创意和系统性反馈。
对教师这个职业,我始终抱着敬畏,因为它是灵魂的雕刻师,会对一个人产生长期且潜移默化的影响。学生会从老师身上看到成年人的世界,投射自己未来的样子。
所以作为教育者,一定要给学生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以身作则。

⑤Keke老师:
我现在做的,是“教学体验设计”
我之前是用户体验设计师,接到产品经理的需求后,梳理细化用户使用流程,思考产品应该以什么方式呈现,才能让用户用得更顺畅、更高效。
2024年左右,AI开始越来越多进入大厂,我认真思考自己的职业发展。大厂越来越卷,很多时候大家是在用低效的方式维持运转,而用户体验设计中的一部分工作,未来很可能会被AI快速替代。
重新分析自己的性格和优势后,我发现自己一直很喜欢和人交流,享受互相学习、共同成长的过程,于是开始认真考虑教师这个职业。
转到学校后,工作的自主性更高,课堂反馈也非常即时。学生有没有听懂,当下就能看出来,不同学生的反应也可能完全不一样,老师需要更主动地观察、思考和输出。
我现在教的内容依然和设计思维有关,可以把过去积累的成熟设计方法教给学生。
挑战在于学生大多零基础,怎么帮他们理解“机会洞察”这类抽象内容,需要设计很多具体方法和学习脚手架——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在做教学体验设计,只不过以前设计的是产品体验,现在设计的是学习体验。
我还记得带的第一门小程序课程,学生第一次尝试用设计思维,从发现问题开始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小程序,最后在期末成果展上表现得非常亮眼。这个过程不只是让学生学会一个工具,更重要的是,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通过观察、分析和设计,把一个想法真正变成能被别人使用的东西。
我理解的未来教师,可能不再只是知识的传递者,尤其在AI时代,获取知识会越来越容易,老师更重要的角色,是学习体验的设计者、引导者和陪伴者。
以前做设计,是通过一个产品影响用户;现在做教育,是陪着学生慢慢建立能力和信心,反馈未必立刻出现,但成就感更具体,也更有温度。

⑥何老师:
没有思维定势,是我在教育行业的优势
我进入学校之前是软件工程师,先后在英特尔、微软工作,从事软件开发和架构设计。走进学校是一个偶然机会,后来在和校长的一次深度交流中,才真正坚定了转行的想法。
我所在的部门里,从大厂转来的老师比例挺高,大厂之间的相似度反而比和教育行业比起来更高,聊天能找到很多共同点。
大厂有激烈的市场竞争压力,更注重短期目标,工作强度比学校大得多,但这不代表学校的工作更简单。
学校的工作见效时间更长,也更难量化,价值观和工作态度带来的影响更为深远,更需要老师主观的判断,而非完全依赖量化指标去管理。
目前的工作状态基本符合我最初的预期,也有一些惊喜,比如学校领导对AI与教育结合的支持和探索,是我没想到的。
我最大的优势,是没有思维定势,可以站在教育本位之外的视角看待问题。
不同思想的碰撞、新鲜血液的加入,对推动教育行业的变革会有更积极的意义。尤其在AI深入渗透各行各业的当下,教育也一定会被更深刻地改变。
我甚至觉得,这可能会让教育原本很难同时兼顾的目标,第一次变得有可能同时实现。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应该积极了解并运用AI,为即将到来的变革做好准备。

⑦He老师:
未来的教育者,不该只是知识的搬运工
严格来说,我并不是一名真正意义上站上讲台的教师,我在学校里的身份更接近产品经理,虽然也承担一部分IT相关的教学,但主要工作是用大厂的技术和产品方法,为学校做“基础设施”升级。
我进入学校之前是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在飞书负责整个审批模块的设计、实施和迭代。离开大厂,一部分是因为纯粹的互联网软件设计已经走到瓶颈,我觉得把互联网和AI的能力结合进教育,会是更有想象空间的方向;
另一部分,是互联网节奏太快、压力太大,而教育本身是相对慢的过程,更强调质量而非效率优先。
企业是明确的结果导向:日活、营收、OKR都相对刚性;但教育是需要长期坚持的过程,如果一味追求效率,很可能会破坏一个孩子探索世界的过程。
来到学校后,我把家长端、学生端、教师端、后勤端全面做了信息化和AI化升级。我觉得这是我能给学校带来的最大价值:把教育里那些原本潜移默化、很难被看见的努力和成长,变得可视化、可量化。
我自己上学时,每每遇到老师提问,心里想的都是“别叫我别叫我”,我们把答题系统做成了实时课堂反馈,所有学生用iPad就能实时回答问题,课堂氛围一下子不一样了,这是我没想到会碰撞出的精彩部分。
我理解的未来教育者,不该只是知识的传递者。尤其在AI时代,获取知识的门槛几乎降到为零,教育好不好,不该只看学生学没学会一个知识点,而要看他是不是真的掌握了一项能力。
未来的教育者,更应该是一个孩子底层运行逻辑的设计师——不只是教会你怎么解一元二次方程,还要告诉你,为什么要创建这个方程,它究竟解决了什么现实问题。

⑧黄老师:
如果一个组织同质化严重,很难有创新和突破
我现在在学校并不从事一线教学。我最早的一份工作是在美丽中国做支教,和我一起参与的同事大部分也不是师范出身,很多是国内顶尖大学的毕业生,用的是美国那一整套“Teach for America”培训理论,叫“教学如同领导力”。
他们相信通过这套方法,可以把一个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培养成合格的老师。
支教那几年我带小学,最后把班上学生的成绩从倒数教到了全乡第三名。
但提分从来不是我们追求的目的,真正起作用的,是我们极大地激发了学习者的热情,用了很多当时中国乡镇课堂还很少见的方法,比如分组讨论、课堂激励机制,让学生每天走进教室都觉得能得到新奇的东西。
支教一开始并不容易,学生不听话时我也会觉得无助,会被气得跳脚。但那段经历给我上的最重要一课是:管理一个班级、带好一群孩子,和管理一个团队、达成一个业绩目标,其实是一模一样的道理,中间需要的是领导力,而不是自我感动。
后来我离开教育行业整整十年,在那时还不叫字节跳动的今日头条工作过,也和几个美国人一起创办过一家社会企业。兜兜转转,我先后参与了三所学校的创建,做教育品牌升级。
结构化思维是我从早年做咨询、做品牌市场的经历里学到的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很多人陈述一件事时讲了一大堆才说到结论,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结论先行”,先说结论,再用论据去论证它。
这种技巧,是传统学校组织里不会教你的,也是我在工作里反复受益的东西。
我觉得越来越多跨界人才进入教育本身就很有价值。一个组织如果都是同一类人,同质化会特别严重,很难有真正的创新和突破。
我从不觉得一定要师范出身才能当好老师,那些专业技能,比如怎么正确使用课堂语言、怎么管理课堂,并不是特别高的门槛,都可以通过后天培训快速习得。
至于什么是好老师,1000个人心中会有1000种答案,但从我自己的感受来说,如果还是用过去那种老式的方式,你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听,回去做作业,最后考试,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值得欣赏的模式。
更有意义、更有参与感的课堂,应该是真正让学生全情投入、共同创造的课堂。

当下,AI快要把知识获取的门槛降为零,如果老师只是一个知识的搬运工,其本身的价值感将越来越弱。这些“跨界老师”所具备的新特质,也许恰恰是AI暂时替代不了的部分。
这一切能发生,也离不开学校本身的魄力。
招一个背景“不拘一格”的人进课堂,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愿意花时间和资源,把这样的人培养成合格的教育者,则更需要眼光。
我们很高兴看到,越来越多学校正在主动打破传统教师必须严格师范出身的这道无形门槛,教育行业本身,也正经历一场组织意义上的转型,而这可能会是未来教育的一个趋势。
希望在未来,我们能看到越来越多样化的教育者,越来越多样化的教育方式。
值此教师节之际,感谢每一位真心为学生付出的老师,也感谢那些勇于突破的先行者、先行一步的学校们,让教育有了更多向外伸展的新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