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上升：正在发生的系统性危机

海洋长期以来一直首当其冲地受到人为全球变暖的影响。作为地球上最大的碳汇，海洋吸收了地球系统中不断增加的温室气体排放所释放的多余热量和能量。如今，海洋已经吸收了排放量增加所产生的约90%的热量。

由于过多的热量和能量使海洋变暖，温度的变化导致了前所未有的级联效应，包括冰雪融化、海平面上升、海洋热浪和海洋酸化。

这些变化最终会对海洋生物多样性以及沿海社区和其他地区的生活生计产生持久影响，其中包括生活在低洼沿海地区的约6.8亿人，生活在世界上一半的沿海特大城市的近20亿人（占全世界依赖鱼类获取蛋白质的33亿人口的近一半），以及全世界在渔业和水产养殖部门工作的近6000万人。

其中，海平面持续上升不仅直接威胁沿海基础设施与居民生存，更深刻冲击着全球粮食安全、国家主权与国际法体系。面对本世纪内不可避免的上升趋势与巨大的适应资金缺口，人类急需在加速减排的同时，从法理保障与资金落实上寻找突破口。

根据联合国报告，在2014至2023年间，全球海平面平均每年上升4.7毫米；而在2024年，这一数字创下了5.9毫米的历史新高。

由于既有的气候变暖程度，本世纪内约0.5米的海平面上升水平已经“不可避免”，而且“不可逆转”。

?开发署/ 马尔代夫面临严峻的长期海平面上升问题

在日前于联合国纽约总部举行的《海平面上升报告》发布会上，气候分析组织首席执行官比尔·黑尔（Bill Hare）表示：

“海平面上升是一个极其棘手且不可逆转的问题……由于过去十年的无所作为，我们已经错过了将升温控制在1.5℃的最佳时机，目前温室气体排放的轨迹正将地球推向2100年升温2.6℃的灾难边缘。”

升温危机与冰川临界点

全球科学界一直警告，如果全球升温达到2.5℃，将不可逆地跨越南极西部冰盖、南极东部部分地区以及格陵兰岛的冰盖临界点；一旦跨越，无论未来如何冷却地球，都无法阻止冰盖融化。

但正如黑尔所说，根据目前世界各国的政策情境，预计到2100年全球气温将上升约2.6℃，届时全球海平面到2100年将上升超过60厘米。

太平洋区域的海平面上升速度还显著高于全球平均水平。以环礁岛国图瓦卢为例，在现有政策排放情景下，到2100年其海平面上升幅度预计将达到72厘米。黑尔强调：

“如果我们继续沿着现有的排放路径走下去，未来几个世纪我们将面对数米高的海平面上升，以及全球海岸线与居住人口极其惨烈且灾难性的重塑。”

连锁灾害与人口迁移

报告显示，在1970年至2020年间，小岛屿发展中国家因气候相关原因遭受了约1530亿美元的损失；全球沿海基础设施损失已超过1.8万亿美元。

全球约十分之一的人口居住在海拔低于高潮线5米的沿海地区。诸多太平洋岛国、南亚沿海地区以及全球众多大都市，如孟买、加尔各答、达卡、迈阿密、广州等，均面临严重的淹没与人口流失风险。

?Unsplash/Piiko 海平面上升让广州等现代化城市正面临威胁

报告强调，海平面上升是系统性威胁，无需等到陆地彻底被淹没，危机就会爆发。例如，海平面仅上升25厘米时，叠加“超级厄尔尼诺”现象带来的风暴潮，就会导致当地生活质量锐减、基础设施毁坏以及疾病与粮食危机爆发，迫使居民提前逃离。

科学观测已经显示，自1992年以来，人类社区和聚居点就已经因全球变暖在以相当快的速度从全球大部分海岸线向内陆迁移。

此外，南亚因高山冰川聚集被称为南极和北极之外的全球“第三极”。情景预测指出，未来15至20年内，冰川快速融化将先引发南亚大规模洪水。

?UNICEF/ Lasse Bak Mejlvang 太平洋岛国图瓦卢，一名男子坐在沙袋上钓鱼，这些沙袋是为了保护海水入侵

今年夏季，尼泊尔和中国边境地区冰川融化导致的严重洪水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而冰川消退后则会导致严重的干旱与水源消失，直接威胁该地区庞大人口的粮食安全。

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助理秘书长纳维德·哈尼夫（Navid Hanif）指出：

“请将海平面上升视为一种系统性威胁——它威胁你的健康、粮食安全、人权与文化。失去了祖先留下的土地，你就失去了自己的身份认同。”

领土淹没与主权延续

图瓦卢和基里巴斯被科学界普遍认为是世界上最有可能最早因海平面上升而完全失去可居住领土的国家。

图瓦卢由9个环礁和珊瑚岛组成，全国平均海拔不足2米，最高点仅约4.6米，基里巴斯的绝大多数岛屿海拔也在2米以内。

?UNICEF/Lasse Bak Mejlvang 小岛国面对气候变化风险更高

报告指出，当海平面永久性上升1至2米时，这两个国家绝大部分的陆地面积将被海水淹没。而实际上，海平面只需上升15至60厘米，这两个国家就会提前出现“功能性毁灭”。

对此，联合国法律事务办公室助理秘书长史蒂芬·希尔（Steven Hill）援引国际法院应联合国大会请求作出的咨询意见指出：国家一旦建立，其构成要素之一（如领土）的消失，并不必然导致其国家地位的丧失。他说：

“随着海水上涨，各国正面临领土大幅丧失的可能，甚至在某些情况下面临完全被淹没的景象……即便面对这种令人不安的剧变，法律的稳定性、可预测性和法律确定性也必须成为国际社会行动的核心。”

报告特别强调，确立国家主权的“延续性”并非抽象的法律概念，而是为了防止受灾居民沦为无国籍人，确保其即便被迫迁移，仍能保留文化身份、传承传统并行使民族自决权。

此外希尔表示，联合国法律事务办公室正协助各国按照《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存案并固定其领海基线和专属经济区的外界限，确保即使海岸线因海水上涨而向内陆推移，其原本划定的海洋管辖权与经济利益依然受到国际法保护。

控制升温1.7℃仍有希望

尽管海平面上升趋势不容乐观，报告也仍然指出了希望的方向。

气候分析组织首席执行官黑尔表示：实际上，人类仍然有机会在本世纪将全球变暖幅度控制在1.7摄氏度左右——如果我们能够足够迅速地减少排放；这意味着迅速摆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在本世纪中叶前基本实现净零排放，这样就能让温度峰值控制在1.7摄氏度以下。

?UNDP/巴布亚新几内亚低洼社区的生存正受到海平面上升威胁

联合国经社事务部助理秘书长哈尼夫也指出：“我们必须停止仅仅去问‘下一次洪水过后该怎么办’。我们的目标必须是减少可以避免的损失，而不是仅仅去应对不可避免的现实。”

发展中国家每年需要3100亿至3650亿美元的气候适应资金，但2023年实际仅获得260亿美元，两者之间的差距高达十多倍。

哈尼夫强调：“这不仅是一场环境挑战，更是一场发展紧急情况……适应缺口不是知识或技术的缺口，而是资金缺口。海平面在上升，我们的韧性、资金支持和行动决心必须升得更快。”

?UNDP/所罗门群岛的民众种植红树林来保护海岸线

气候分析组织首席执行官黑尔强调：“我们当前采取行动的真正好处，是在本世纪内避免10到20厘米的海平面上升，但在长期内能挽救数米的海平面上升，从而避免许多小岛屿国家的灭绝以及全球海岸线的灾难性重塑。”

在即将开幕的联合国大会第81届会议高级别周期间，联合国将于9月24日召开主题为“应对海平面上升带来的生存威胁”高级别会议，以凝聚全球政治共识，加强国际合作与多部门协同，动员资金与科学支持，特别是帮助小岛屿发展中国家和低海拔沿海社区增强应对海平面上升的韧性与适应能力，并为此通过一份政治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