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特殊”的灾后现场,“最艰难”的生死救援
2026-09-09 21:25:57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南方周末

2026年9月6日在吉隆泥石流灾害核心区搜寻现场,一处石阶上摆满了鲜花。新华社图
一场源于尼泊尔境内海拔5200米高山的冰岩崩,跨越3400米高差,以每秒50米的速度奔袭22公里,将吉隆口岸几乎夷为平地。
这是近年来中国遭遇的最严峻的跨境复合型灾害。2026年9月6日举行的中外媒体见面会上,西藏自治区吉隆县“8·26”泥石流灾害应急救援指挥部常务副指挥长任维介绍,此次灾害发生地山高谷深、气候多变,周边冰川冰湖密布,地质灾害隐患较多,灾害导致通往吉隆口岸的G216受损严重,电力、通信中断,山体塌方频发、河谷淤泥厚重,高海拔昼夜温差大,落石、滑坡、堰塞体等次生灾害风险时刻威胁救援人员安全,整体救援难度远超常规地质灾害处置。
“无论情况怎么样,我们肯定要抱着一线希望。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尽百倍努力。”
西藏日喀则市消防救援支队卡热浦东路特勤站副站长杨奇巧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带队徒步翻越陡坡、穿过峡谷,历经12小时突入核心区,是首批抵达的陆地救援力量之一。
“有没有人”
9月3日晚,吉隆口岸核心区亮了。探照灯的光第一次照亮这片被泥石流袭击的土地。
在此之前,搜寻伴随着天光开始,直至入夜。在道路未被抢通的日子,杨奇巧在这片区域已经搜寻了数天。夜晚经常降雨,整个区域漆黑一片,帐篷里特别潮湿,睡眠时间严重不足。
有些时候,他只能趴着走、爬着走,增加受力面积。因为淤泥“特别多特别厚”,站着踩上去立马就会陷进去。灾后新闻发布会介绍,吉隆口岸核心区泥石流堆积物平均厚度4米,最高达16米。
“反正一个区域一个区域,我们就是这样搜索,不能留死角,不能有盲区。”杨奇巧说。救援人员展开拉网式排查,建筑物内部、车辆下方、车辆内部,是西藏消防救援总队总队长汪海涛在接受央视采访时提到的排查重点。他想知道,没有被泥土掩盖的地方,是不是还有人存活的可能。
泥石流冲击痕迹高达60米,曾经五层高的吉隆口岸“国门大楼”只剩钢筋骨架。杨奇巧边搜边喊,“有没有人”,然后俯下身子去听,希望得到一丝回音。周遭一片寂静。
通信不畅,道路未通,核心区人员有限。杨奇巧随身带着几块饼干,但他很少感到饥饿,“没有说什么吃不吃饭,完全没有这个概念,完全没有饥饿感,反正在不停地搜寻”。
偶尔也会停下来。杨奇巧说,当搜到一些无法确认的物件,他会叫旁边的队友帮着一起看。“比如说一件衣服,经过冲刷过后,你想把它辨认出来,确实有一定的难度。”他们搜到了衣物、项链、身份证,“只要与失联者有关系的东西,我们都会保存下来。”
在废墟间,他们搜到了一件裹满泥浆的背心,已经烂了,勉强能辨认出形状。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幕,有人转头问旁边的移民管理警察,“是你们的吗?”
“这个肯定是我们的。”同样在前线搜寻的移民管理警察低下头,浇水清洗这件防刺背心,抹去上面的泥土,露出“警察”两个字。
距离核心区一公里左右的道路旁,现场记者刘安(化名)看见,清理过的淤泥中露出一只白色球鞋,整个被展开、压平。旁边一个裹满泥浆的服装袋,拉开后里面是一条完整的深色裤子,还带着商标,看起来像是从商店买来还没拆。
西藏消防救援总队特勤支队支队长普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搜寻到了警用背心、警用帽子和婴儿护具。“看到这些我们也挺揪心的。”公开报道显示,救援人员在淤泥中陆续发现衣物、鞋子、包、项链、手链、玩具、锅碗瓢勺等大量物品,所有物品都会妥善收集、登记、移交。
截至9月5日18时,灾害致43人遇难、519人失联,成功救出2人,发现遗物993件。

8月30日,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救援现场,工作人员在吉隆藏布河沿线搜寻到的物品。视觉中国图

灾后,救援人员在吉隆口岸搜寻到一件警用背心。国家消防救援局供图
抵达核心区
在救援通道打通之前,抵达核心区本身就是一场战斗。
杨奇巧是第一批徒步抵近核心区的救援者之一,他在8月28日凌晨4时许从吉隆镇出发,乘车至拉比村后开始徒步,翻越陡坡、穿过峡谷,历经12小时后抵达受灾核心区。“山里面都没有道路,需要我们自己走一条路出来。”
当天下着小雨,路面湿滑,树枝有刺,崖壁高的需要用绳索下降,随时有落石。林间有蚂蝗和蜱虫,很多队员身上长了类似湿疹的东西。有队员被蚂蝗咬了,很久之后才发现,“我们为了快速到达,身体上的感觉完全没有”。
水陆空三种方式都在尝试。8月31日,普拉乘坐直升机被投送到核心区原国门位置。他曾到过这片土地,在他的印象里,国门旁边还有几排小商铺,有餐馆、超市、百货批发商店、服装商店。有一处建筑外墙是黄色的,名为娜玛斯黛酒店,在尼泊尔语中的意思是“你好”。
但这次,“除了泥没有别的,完全是空地”。
唯一能找到的坐标是一座水塔。水塔所在的平台是方形的,建在半山腰,上面也有泥石流冲刷的痕迹。他们将营地搭在水塔上方,白天下去搜救,晚上爬回营地休息。24个人分4组,每组6人,“互相之间要有呼应,在一个安全区域内,互相能保护”。
在最前线,另一条通道也在搭建。西藏伊航科技公司一名负责保障飞手后勤的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飞手团队用大载重无人机将消防员吊运过河。按飞行规范,无人机不允许载人,但这是特殊时期的应急手段。这个平常做农业吊运的团队,飞手都是00后,其中3名是退役军人,平均飞龄超过3年。运载无人机飞到约20米高度,16米长的吊绳绷紧,消防员仅靠衣服上的挂钩连接在吊绳上。“确实很急,没有做很多措施,就靠我们飞手跟消防员彼此信任。”
峡谷会起很大的风。强风一吹,无人机在空中摇摆不定,雨下太大,无人机感觉周围全是障碍物,避障系统开始报警。这样的环境,很考验飞手的技术和应变能力。
河面约15米宽,无人机每秒飞3米。8月27日救援首日,11次吊送消防员过河。
两段式接力转运是现场的标准操作。一台无人机一次只能飞几百米,第一台把人和物资运到中间点位,第二台接力继续转运。现场储备大量电池,持续更换,机器几乎不间断作业。无人机飞1分钟的路,人徒步要数小时。
时间不等人,核心区的搜救也在争分夺秒。普拉将救援困难归结为几个方面。整个救援现场泥泞极深,人员行走时陷进去后只能爬行或翻滚前行。淤泥太厚,雷达生命探测仪效果受限。进场同样艰难,这次不像以往救援那样,道路基本能通行,刚进去时只能翻山或渡河推进。
通信与人力也是瓶颈。他刚到时手机完全无法使用,指挥协调较为困难。队员体力透支严重,而灾害本身的冲击能量远超以往认知,破坏力前所未有。普拉说,面对这样的条件,挑战是难免的,职责所在,“穿上这身衣服进去搜救,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堰塞湖排险
灾害发生后,一套“天、空、地”立体监测预警体系迅速运转起来。监测预警贯穿了救援全过程,是救援得以安全推进的前提。
8月26日下午3时40分,距离灾害发生5小时,天仪空间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接到应急需求。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技术团队在20分钟内完成卫星任务规划调整。当天深夜,电建一号卫星获取首批SAR灾后影像。SAR是合成孔径雷达,不依赖太阳光照,可以不受昼夜影响,穿透云层,拿到地面沟谷、堆积体的真实信息。
在灾区持续厚云雾的条件下,这是少数能看清地面的方式。电建一号、巢湖一号都是在深夜过境获取有效数据,通过SAR回波特征,可以识别堰塞蓄水水体、松散堆积体、开挖作业痕迹,为抢险施工提供客观依据。
灾害发生后,吉隆口岸上游,尼泊尔错坚河汇入普热普强藏布的交汇处附近出现明显堰塞湖。成都理工大学环境与土木工程学院副教授、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以下简称“实验室”)固定研究人员李明俐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通常所见的泥石流灾害多为降雨触发,但这一次是冰岩崩高原链式灾害,灾害触发那一刻物源量巨大,加之地形落差极大,泥石流被持续放大。”冰岩崩下行过程中对沟谷进行持续的侵蚀与铲刮,裹挟了大量松散物质,并掏蚀沿程山坡坡脚,引发滑坡、崩塌等次生灾害,堵塞河道,形成堰塞湖。
8月27日一早,中国安能工程救援现场侦测组组长胡波抵达吉隆镇,带着8人团队试图抵近堰塞体。“车开到最后走不动了,前面有塌方,不敢贸然接近。”他们用无人机远距离采集图像,测出纵向坝体南北长约6公里,横向堆积体东西长约1公里。
水利部同样于8月27日研判该堰塞湖溃泄风险高,可能造成吉隆口岸等下游沿线地区再次受灾。
堰塞湖排险成了救援前期的重要任务。胡波与有关单位一起,找了当地村民当向导,于8月28日徒步穿过树林,在距离堰塞体北面直线200米的一处山坡上进行侦测。
这些监测结果直接影响一线救援人员的进退。8月28日当天,堰塞湖出现溢流险情,指挥部下达紧急撤离命令。普拉经历了那次撤离,他们当时在执行搜救任务,体力已经达到极限,几个队员互相打气,朝山上跑。杨奇巧也收到通知,上游发生垮塌。“当时特别害怕,以为又像刚开始这么大的泥石流来了。”他们撤离时看到河水变得特别浑浊,夹杂着大量泥沙,水位明显上涨。
接下来,在距已知堰塞湖5公里处,人们发现了第二处堰塞湖。8月28日12时许,神启号02星过境。4小时后完成数据下传与接收,再经2小时成像和解译,从卫星过境到“堰塞湖02”的识别判读,全流程约6小时。技术人员综合影像纹理、地貌形态、地形背景完成判读,该湖体发育在高位沟谷,由松散堆积物堵塞形成,存在相应次生灾害潜在风险。
李明俐在8月29日抵达灾害核心区,团队一行7人。她说,针对冰岩崩、碎屑流、泥石流、滑坡等每个灾种,实验室都有专门的研究团队,大家相互补充配合,进行多灾种、多学科的协同交叉与灾害风险研判。这次灾害链由多灾种叠加,灾害过程并非孤立发生,高位冰岩崩先提供物源形成碎屑流,融水与沟道水体参与后,继续铲刮冰碛物和松散层再演化为泥石流,后续河水冲刷作用强烈出现持续高含沙水流。
“灾害集合到一起并不断转化,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需要多学科协同。”李明俐介绍,实验室按灾种方向快速组建冰岩崩与高位滑坡、碎屑流与泥石流、山洪与高含沙水流、堰塞体及溃决洪水等专项研究组,各方向保持独立观测体系,同时共享同一套“空—天—地”多源数据,按灾害链转化节点进行联合解译,及进一步次生灾害的风险研判。
在山上,她携带无人机开展三维倾斜航测,观测到一次持续15分钟的碎屑流。“灰白色流体沿1号堰塞湖底部下泄,局部宽度约1米,高6至7米。”
团队回溯灾前卫星时序InSAR,在灾害源区附近识别出2处高位形变区域。她指出,冰崩和滑坡在失稳前都会经历裂隙逐渐扩张的过程,随后加速、断裂、脱离母岩,整个变化呈指数级上升。
天仪空间同样引入卫星InSAR技术,工作人员解释,卫星InSAR与地面监测不同,单景影像可覆盖几十至上百平方公里,不受天气与昼夜限制,能批量筛查大范围形变,发现地面设备难以触及的隐患点,对边坡、冰体的缓慢形变保持常态化监测。它能与光学成像、现场核查配合,形成立体监测体系。
他们曾为联合国卫星中心、世界粮食计划署等国际机构提供应急遥感数据。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无论是国际还是国内灾害应急,核心逻辑一致,第一时间调动卫星资源,为灾害处置提供空间信息支撑。不同之处在于,国内应急能快速联动国内需求单位、科研院所、高校等多方协同,且除识别大型灾害地貌外,还能关注抢险通道、施工痕迹等精细化信息,直接服务一线救援。
在专业人员的持续监测中,堰塞湖风险得到解除。01号堰塞湖水位逐步下降,直至排空。一位山地灾害专家提到,02号堰塞湖水面面积很小,水体体量仅二三十万立方米级别,“溃决概率非常低”,在这种情况下,搜救任务时间紧迫性优先级更高。

9月5日拍摄的位于吉隆口岸核心区域上方的原堰塞湖所在地,湖水已排空,河道已恢复过流(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图
抢通G216
更大的挑战是打通G216国道,让更多搜救力量进入核心区。
国家公路网规划显示,G216国道北起新疆红山嘴口岸,一路向南进入西藏,最终抵达中尼边境吉隆口岸。据中国新闻网报道,在吉隆河谷,G216国道也是通往口岸灾害核心区的唯一陆上公路通道。泥石流发生后,吉隆镇至口岸方向约3公里道路严重损毁,多处路基被洪水掏空、冲毁,部分路段路面完全消失,陆路交通由此中断。
此前,已有搜救人员徒步翻山十多个小时抵达核心区,直升机和无人机也在持续向灾区投送人员、装备及物资。但核心区淤泥深厚、巨石遍布,在缺少大型机械的情况下,搜救主要停留在浅表搜寻。为了让挖掘机、装载机等大型机械成规模进入核心区,G216必须尽快打通。
张晓军负责驾驶挖掘机头车。他是中国安能挖掘机操作员,他们从西藏林芝带着挖掘机出发,执行道路抢通任务,经验最丰富的被安排在最前面。待抢通路段损毁严重,路面狭窄,无法供多台工程机械并行施工,挖掘机只能一字排开作业。
他记得,最难的是一处S形弯道,水流特别湍急,河水深度可能达到了四五米,从河里面已经取不到石料,只能从后方把大石块运到现场,一点一点垫过来。小石块会被冲走,需要“一两方、两三方的石头”。弯道处河水不断冲刷填筑的路基,抢修人员先抛大石料稳固基础,再铺小石子减少损耗。
道路抢通24小时持续进行,轮班作业。张晓军是夜班司机,作业时有暴雨,山体不时有滚石坠落。下雨了河道涨水,冲刷得更厉害。机器行驶在狭窄的道路上,一边是河一边是山。救援作业车辆只能贴边停放。他亲眼看到,一场大雨后,上游来水陡然加大,水流将两台靠河停放的挖掘机带进了河里。“所幸当时挖掘机上并没有人。”
在弯道地形限制下,抢险队伍加密布设人工瞭望安全员,每隔10米设置值守岗位、实行轮班警戒,一旦发现落石险情,采取连续吹哨的方式,提醒现场堡作人员暂时撤出施工地带。安能在道路抢通现场首次布设了绳梯式应急逃生通道,总长约180米。
与此同时,侦测力量随抢通作业同步前移。8月30日起,胡波的团队开始用激光AI监测仪来监测山体形变。“它是微米级的,比毫米还要小,0.01毫米。”他说,如果发现山体松动、岩层位移达到临界值,能够提前通知救援人员安全撤回。
“全世界都在看这个路什么时候修通。”刘安记录了道路抢通一线的艰难,一个小时推进了10米,一上午推进仅四五十米。现场有几个S弯道,弯道怎么过,冲沟怎么解决,挖掘机怎么过去,都考验着经验丰富的救援人员,“他们的压力是很大的”。
9月1日晚上下起了暴雨。所有人都淋着雨,等待G216打通的瞬间。刘安站在道路抢通的第一线,每隔20分钟左右给提前进入核心区的同事打一次电话。电还没有通,当刘安在漆黑夜色中看见两个头灯一闪一闪的——同事在从核心区往外走,他意识到,道路抢通在即。
经过七昼夜持续抢修,张晓军驾驶挖掘机在9月2日抵达国门区域。当天上午10时,通向吉隆口岸核心区域的救援通道基本抢通。

9月6日,救援人员在吉隆泥石流灾害核心区划片分区,展开精细化拉网式搜寻。新华社图
“这个地方太特殊了”
道路抢通后,大型机械进场,搜救从浅表层拉网排查转入深层次搜寻。
“搜索的进度加快了。”普拉说。大型机械和人工、装备配合,搜索范围变大,深度从浅表层逐层推进至中层、深层。通信恢复后指挥调度明显顺畅。生活物资保障也得到改善,救援人员不再只能靠方便面和自热米饭充饥,每日能吃到热食。电力照明设备的架设让核心区彻底告别了最初的漆黑一片。
他们在联检大楼、停车场、河谷滩涂、沟壑死角、建筑掩埋残迹等区域重点搜寻。“有些地方我们看不见,需要大型机械把重物挪开,才能看到里面。”杨奇巧说。巨石与钢筋混凝土残骸之下、重物遮挡之处,这些过去靠人力无法触及的角落,是他们的关注重点。
大型机械每清理一层堆积物、每开辟出一片新作业面,都需要救援人员同步观察、搜索和判断。“只要没发现失联人员,我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采用一切手段去搜寻。”
滑坡、落石、堰塞湖溢流等次生灾害风险依旧存在,据国家消防救援局消息,现场采取人工巡查与仪器监测相结合的方式,在口岸周边山体设置高位瞭望哨,调度无人机不间断巡航,依托边坡雷达、位移监测仪等专业设备实时研判风险。
挖掘机驾驶员的任务由抢通道路,变为配合搜寻。核心区被划分为7个区块,每个区域配一台挖掘机、一名安全员。消防救援队伍组成近两百人的突击队,分三批轮换进入。张晓军说,挖出的石块有的超一吨重,有的比人还高。
黑灰色的受灾土地上,是一个个橙红色的身影,不同区域插着片区的号牌,蓝牌竖起来的地方表示已“完成搜寻”,普拉解释:“前期是浅表搜索,这次和大型机械一起配合,在深层的搜索当中都没有搜出任何迹象,这一片搜索完了,我们就标注已搜索完毕。”
道路打通后,家属们也进入核心区,到现场祭拜、献花。原联检大楼的位置,有人放了鲜花。“这一次,我看到是情感的力量在起作用。”刘安观察到,在路快打通、大部队快要进到核心区的时候,他们喊的是“战友们,我们来了”。他听说,灾难发生那天,有工作人员请了假,没在事发地;事后其一直在最前线搜寻,比任何人都急切。
在他看来,搜救人员承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他们是在巨大的期待和现实的情况之间,艰难地求一个平衡,保证自己能够持续地工作下去,随时应对各种可能的突发状况。“一方面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放弃救援,希望奇迹发生。但另外一方面,基于科学的客观认识,基于到了现场之后看到的情况,必须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对于普拉来说,这次救援“是有史以来难度最大的一次”,他总结,这场灾害是多环节连锁的灾害链,同时具备冰崩、碎屑流、泥石流三种高位、高速、高能灾害的特征。破坏力远超常规,口岸的道路、通信、电力瞬间全部中断,救援面临着极端条件。
刘安问过很多经验丰富的救援人员,之前有没有类似的、可借鉴经验的地方。得到的回答是“没有”“这个地方太特殊了”。
这种特殊性,他用眼睛丈量过。最高处是蓝天白云,中段山间雾气缭绕,往下是泉水潺潺,但再往下看,是泥石流冲刷过的灾难现场,路上不是黑色就是灰色,满是淤泥和石块。“越往上颜色越明艳,越往下颜色越灰暗。”他至今仍觉冲击,“从上往下看了一遍,你看到的就是天堂和地狱。”
同样的割裂感,他在通往拉比村的山路上也见过。朝远处看,泥石流冲击过的上游路段,山体破坏得比口岸核心区还严重。村子里空无一人,村民都转移到了安置点。
驻村干部回去帮村民取东西,孩子们的入学手续也得回村里盖章。回程时天快黑了,又下起了雨,山上起了大雾,能见度只有几米,一边是山体,一边是悬崖。但章盖了,东西取了。孩子们要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