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观、沮丧与黑色幽默：中国社交媒体上的“负能量”

过去两周，中国热门网站哔哩哔哩上最火的视频之一是一份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流浪汉生存指南。

视频建议睡在能得到“物资”补充的垃圾桶附近，用纸板隔绝潮气，并避开监控摄像头。该视频的观看次数超过600万次，并一度跃居该网站热门视频的第二名。

观众戏称其为“青年大学习”（共青团政治教育项目的名称），并称其为“2026年年轻人的必修课”。

中国共产党多年来一直试图让“正能量”成为中国互联网的主导情绪。它规定，网络平台应大力宣传经济成就、对党的感恩以及对中国未来的信心。

在灾难、丑闻或特别粗暴的政府行动之后，不满情绪偶尔会爆发。但最近的情况感觉有所不同。这种悲观情绪是持续的。它已经成为日常社交媒体信息流的一部分，有时甚至会演变成具有颠覆性的内容。

中国的经济增长正在放缓。旷日持久的房地产崩盘侵蚀了许多家庭最大资产的价值，同时工作变得更难找，也更缺乏保障。随着这种低迷状态的加深，越来越多的社交媒体用户放弃了愉悦、顺从的公开表现，转而构建出一种反叙事——它们虽有时会被审查删除，却难以被轻易驳斥。

在小红书、抖音、微博和其他热门平台上，可以刷到无数关于微薄堡资、工作岗位稀缺、房地产贬值以及对未来担忧的帖子。一些人将自己的苦难化作黑色幽默。另一些人则借题发挥，假借官方帖子和标签，将宣传变成嘲弄的精彩表演。

中国的审查机制仍然控制着互联网。但长期的经济困境使得中共越来越难以维持其对国家现状偏好的叙述。

7月，中国官方公布的青年失业率达到17.9%。目前有超过2亿人（占全国劳动人口的四分之一以上）从事政府所谓的“灵活就业”——这实质上就是一个庞大的零工经济。

在小红书上，一个敦促人们捂紧钱包的标签已被浏览近1.2亿次。

中国年轻人求职困难，正在逃避婚姻和生育。那些曾经循规蹈矩走上安稳道路的中年人现在却觉得他们人生中的重大决定可能已经变成了累赘。

“在这种大环境下，如果你没买房、没买车、没投资、没早结婚，你就赢了，”小红书上的一篇帖子写道。帖子称，最努力拼搏的80后可能是最大的输家。该帖子获得了近2000次点赞。

这种批评有时会延伸到禁忌领域——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以及中国共产党的统治。

去年11月，抖音上一条解释成语“遗臭万年”的帖子评论区炸了锅。用户隐晦地影射了习近平，在中文对话中，习近平通常被简称为“他”。一条评论写道：“他简直是独一档的存在。”

以网名“李老师”闻名的李颖在X上运营着一个受欢迎的账号，作为不受审查的中国信息集散地。他和他的团队密切监控着中国的社交媒体圈。他说，今年他们看到悲观甚至颠覆性的帖子和评论数量呈“指数级”增长。

“回想2022年，如果我们看到一条嘲笑习近平的在线评论，我们会认为它值得分享，因为很少有人敢说那样的话，”李颖说。“今天，你能看到太多这样的内容，根本都引不起注意了。”

李颖说，随着经济衰退，人们开始提出以前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许多用户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个人抱怨可能会被视为政治性的。例如，他说，小红书上的一些政府工作人员在互相比较自己已经有几个月没领到工资了。

对于社交媒体用户来说，他们各自的帖子可能感觉像是个人的反思或抱怨。但将它们汇总起来，却勾勒出一个与官方所宣扬的进步与繁荣叙事格格不入的中国。

还有些用户则在蓄意将社交媒体作为表达异议的工具，并以此颠覆官方宣传。抖音上一个宣称中国共产党是世界上最伟大政党的视频引来了4.1万条内容基本相同的评论，评论中是一排排的流泪表情符号，中间穿插着斜杠和反斜杠。



一段赞扬共产党的视频吸引了4.1万条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的评论，评论中排满了哭脸表情符号。via X

当用户聚集在政府和官方媒体账号上时，这种策略变得尤为有效。上个月，一家官方媒体发布的帖子声称中国在明朝就发明了载人飞行，比西方早了几个世纪。该帖子引发了许多讽刺性评论。“如果一天听不到中国赢了的消息，我就会出现戒断反应，”其中一条评论写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发明双休日呢？”另一条评论写道。

维也纳大学当代中国政治学教授顾克礼(Christian G?bel)将这种策略称为“颠覆性放大”。用户并不是建立自己的受众群体，而是搭乘官方帖子的传播便车，同时破坏其原本想要传达的信息。

在过去的10年里，中国的互联网审查变得越来越严苛。这使得海量的悲观帖子和讽刺评论变得尤为引人注目。与此同时，很难弄清楚为什么有些帖子能留存足够长的时间直至疯传，而另一些帖子却很快消失。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过于严厉的监管可能会损害流量和广告收入。另一种潜在的解释是，推荐算法让零散的怨言得以互相找到彼此。

最近几周，当我打开我的小红书时，我惊讶地发现，前30篇左右的帖子几乎全都是关于经济绝望的，其中许多帖子有成百上千个赞。推荐搜索的结果可能更加令人沮丧。其中一个是：“中国就业还有未来吗？”

政府曾试图压制负能量。2023年，国家安全部将“唱衰中国经济”的努力定性为安全和政治问题。去年，互联网监管机构命令平台压制有关努力工作或受教育无用的言论，以及过度传播悲观情绪的网络梗和段子。

4月，国家安全部发表了一篇文章，指责一家未具名的外国组织资助“躺平”网红，以“腐蚀中国青年的思想”。“躺平”在中国年轻人中成为一种日益增长的趋势，他们认为面对暗淡的经济前景，奋斗是徒劳的。

这一指责引发了另一种反叙事。在微博上的一个相关标签下，用户将“躺平”与工作岗位稀缺、低工资和高压的工作日程联系起来。一些人质疑政府是不是急了。“骡子不干活了，地主就赚不到钱了，”一位评论者写道。

国安部关闭了该文章的评论区。

“我不知道这是否真的能被控制住，”顾克礼说。“任何试图让这一切消失的叙事都是对正在受苦的人们的一种侮辱。”